兰茵阁
一个头戴帻巾,作寻常富户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悦来客栈。
他未去台上,反而径直上了二楼,叩响了幡真人的房门。
对面厢房内,梁逸尘与张角精神一振。
鱼儿,似乎上钩了。
那管家模样的男子在房内停留了约一刻钟便离去,行色寻常。
幡真人随后也出门,左右张望后,朝着城东南方向走去,脚步略显匆忙。
梁、张二人悄然尾随。
穿过数条繁华街巷,越走越是灯火璀璨,丝竹管弦与脂粉香气隐隐飘来。
最终,幡真人在一座气派非凡的楼阁前停下脚步。楼高三层,飞檐斗拱,灯笼高悬,映出匾额上两个描金大字。
“兰茵阁”。
门前有健仆守候,院内隐约传来曼妙歌乐与笑语。
这正是邺城最有名的倡馆之一,非达官显贵、豪商巨贾不得入内。
梁逸尘与张角隐在对街阴影中,望着那灯火通明的精致楼阁,脸上并无太多惊讶。
“竟是此处……”
张角低语,目光深邃。
梁逸尘扯了扯嘴角:“意料之外,倒也是情理之中。”
“能经营起这般规模的倡馆,背地里不知勾连着多少权贵的手眼。”
“藏污纳垢,打探消息,乃至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没有比这更好的幌子了。”
他顿了顿,声音渐冷:“只是不知,那位‘郭夫人’,是这里的幕后东主,还是……座上常客?”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一眼。
去自然是要去的。
然而,当他们真正走到“兰茵阁”那灯火辉煌的大门前,被门口那几名身形健硕的守门健仆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便弥漫开来。
“怎么?两位道爷,也想摸摸俏姑娘的小手儿?”
眼前是雕梁画栋,耳中是靡靡之音,鼻尖萦绕着脂粉与酒肴的混合香气。
进出之人,或锦衣华服,或前呼后拥,非富即贵。
而他们二人呢?
一身道袍,风尘仆仆。
这不仅是销金窟,更是风月场。
两个怎么看都囊中羞涩的……
“穷”!
“道士”!
……恐怕连门槛都迈不进去,就会被轰走。
两人默契地后退,绕着这座三层高的精致楼阁缓缓转了一圈。
楼阁后院有高墙,侧翼有供仆役杂工进出的小门,以他们的身手,悄无声息摸进去并不算太难。
难的是,此刻华灯初上,正是最热闹繁杂的时候。楼内处处丝竹,处处人影,贸然潜入,极易暴露。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自由行动,至少能短暂停留而不引人怀疑的身份。
“看来……”梁逸尘摸了摸下巴,有些无奈地看向张角,“又得像在信都时那样了。”
张角了然,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信都购置的行头,没想到这么快又要派上用场。
两人不再耽搁,迅速返回临时的藏身之处。
刚推门进屋,正要翻找行囊,里间的门帘却“唰”地被掀开了。
两颗脑袋一上一下,齐齐探了出来,正是张宝和张梁。
两个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好奇与憋闷。
张宝抢先开口,语速飞快:“师兄!梁道友!你们可算回来了!童前辈天不亮就出去,夜深才归,整日不见人影。”
“这邺城虽大,我们却只能闷在这小院里,实在无聊得紧!”
张梁在一旁猛点头,眼巴巴地望着:“你们刚才急匆匆出去,现在又要找东西,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能不能……把我们也带上?我们保证听话,绝不添乱!”
随着师弟们每多说一句,张角的脸色就肉眼可见地红上一分。
他素来沉稳持重,对这两个师弟虽关爱,却也要求严格,何曾遇到过这般……直戳要害的追问?
尤其是他们可能要去的地方,更是难以启齿。
“胡闹!”
张角终于忍不住,低声斥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与严厉。
“修行之人,当时时勤勉,刻刻自省!谁许你们整日想着玩耍?近日功课可曾温习?修为可有寸进?”
他越说脸色越红,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眼看两个师弟被训得缩脖子,仍觉不够,又补上一句。
“我与梁兄有正事要办,你二人乖乖待在房中,打坐修习!待我们回来……定要考较你二人近日进境!若是懈怠……哼!”
未尽之言,满是威胁。
张宝张梁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苦着脸,不情不愿地缩回了里间。
一旁的梁逸尘,早在张宝张梁探头时,就下意识别开了脸,肩膀可疑地耸动了几下。
此刻听着张角那番色厉内荏的训斥,再联想到他们即将要去“办”的“正事”,只觉得一股笑意直冲喉头,憋得满脸通红,只能拼命咬住牙关,忍得十分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