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茵阁
梁逸尘松开捏着幡真人的手,直起身,指尖在下巴上轻轻摩挲,眼中思绪翻涌。
“夜游神这话,说得够明白了。”
他低声道,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带着回响。
“‘郭夫人’根子扎在阳世的权贵堆里,牵扯太深。城隍庙……有所顾忌,不便直接动她。”
张角指尖符火跳跃,映着他的侧脸。
他微微颔首,接道:“正是此理。阴司律令森严,牵一发而动阳世因果,非到万不得已,不会越界行事。”
“他们虽未明言那‘郭夫人’究竟是何身份,但‘权贵气运纠缠’几字,已是提醒。”
“此事,终究需得阳世之人来了结。”
他看向梁逸尘,眉头微蹙:“然你我初至邺城,人生地疏,于官场民间皆无根基。这‘郭夫人’隐匿颇深,从何查起?”
梁逸尘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弧度。他目光转向地上那摊几乎要化掉的“烂泥”,踢了踢幡真人的小腿。
“这不好办么?”
他语气平淡,却让幡真人一个激灵。
半个时辰后,陈馆主那间雅致的前厅。
帘拢微动,幡真人略显踉跄地走了出来,道袍下摆沾着尘土,脸色依旧苍白,但强自挺直了腰背,手中黑幡紧握,做足了架势。
陈馆主早已等得心焦,见状连忙迎上,急切问道:“仙师,下面……下面如何了?那‘东西’可曾……”
幡真人一挥袖,打断了他的话,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倨傲。
“无量天尊。贫道已深入阴煞汇聚之处,与盘踞多年的厉鬼主魂一番苦斗!”
他顿了顿,偷眼瞥了跟在身后的梁逸尘与张角。
“幸赖贫道法力尚可,又有……咳,又得天时相协,终将那一窝害人的阴祟尽数铲除,打散了怨魂,以真火炼化了残留秽气。”
他捋了捋长须:“贵府地下积年阴患,自此已除,可保家宅安宁。”
陈馆主闻言,长舒一口气,脸上涌起感激的神色,连连作揖:“仙师大恩!仙师大德!陈某感激不尽!这便奉上酬金,另有薄礼……”
“诶,”幡真人抬手止住,面色却更显“高深”,“陈馆主不必多礼。降妖除魔,本是我辈分内之事。”
“酬金……便按之前约定的即可。只是此地阴气虽除,根基却曾被污秽多年,馆主还需多行善举,以正气滋养宅基才是。”
他并未久留,甚至推辞了陈馆主备下的酒席,只取了沉甸甸的一袋五铢钱与几匹上好绢帛,便执意告辞。
消息,却像长了翅膀。
不过一夜之间,邺城便悄然流传开。
聚贤馆陈馆主家那闹腾了半年的凶宅,被一位游方至此的“幡真人”给彻底摆平了!
据说真人道法高深,独入阴窟,与百年厉鬼大战,最终肃清了邪祟。
传言细节模糊,却越发显得神秘。
尤其在一些关注“异事”、“方术”的人群中,“幡真人”这个名字悄然传开。
邺城西市,一家经营杂货的二楼厢房内。
窗户微启一道缝隙,恰好能望见客栈门口进出的所有人。
梁逸尘与张角对坐,中间矮几上摊开一张简陋的邺城坊市草图。
“那枚玉珏,特意将‘幡真人’这等人引向冰窖下的阴池,绝不仅是‘指点机缘’那么简单。”
梁逸尘手指无意识地点着草图。
“要么是借刀杀人,利用阴池里的东西灭了他的口。”
“要么……就是那阴池本身,对玉珏背后的东西而言,已经成了需要处理的‘麻烦’或‘弃子’。”
张角沉吟:“如今‘幡真人’不仅活着出来,阴池更被你我借阴司之力彻底破去。”
“无论对方初衷为何,此刻必然已打草惊蛇。”
“接下来,就看谁会主动来接触,或……处理这位突然名声大噪的‘幡真人’了。”
两人正低声推演,身后房门无声推开。
童渊身影走入,反手掩上门,他并抱臂倚在墙边阴影里,声音平淡。
“你二人布饵钓鱼,心思都在这边。那邺城官仓‘阴兵搬粮’的蹊跷,还查不查了?”
梁逸尘与张角同时一怔,面上掠过一丝尴尬。
昨夜地窖石室内景象太过震撼,后续布局也耗神,确实将粮仓之事暂且搁下了。
张角轻咳一声:“童师提醒的是。粮仓关乎民生,亦是线索关键,不可偏废。只是眼下……”
“眼下你二人分身乏术。”
童渊打断他,居然笑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些无奈。
“粮仓之事,我去查。”
梁逸尘有些迟疑:“童师,您独自一人,又初来乍到……”
童渊瞥他一眼,目光睥睨:“小子,莫小看人。”
“若无几分打探消息,隐匿行藏的本事,老夫早些年纵横北地,不知已让人沉河喂鱼多少回了。”
“你二人专心盯紧这边,粮仓若有异动,我自会知会。”
说罢,不待二人回应,已拉开门闪身而出,身影转眼消失在楼道尽头,干脆利落。
梁逸尘与张角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无奈与释然。
有童渊这等人物分担一侧,压力确实大减。
接下来的两日,悦来客栈对面的厢房成了临时“哨所”。
幡真人得了钱财,又惊又怕,本想立刻逃离邺城,却被梁、张二人暗中留下的手段隐隐警告,只得硬着头皮留在客栈。
依照吩咐,他只是偶尔出门购置些香烛符纸,做出些“高人深居简出”的姿态,内心实则惶惶不可终日。
第三日傍晚,华灯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