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务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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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德昌是在陆卫东他们从佳木斯回来的第二天早上走进办公室的。他敲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之前一直用的松了扣的旧皮箱,箱盖边沿夹着一沓用牛皮纸裹好的材料。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坐下再说话,站在桌边把牛皮纸解开,露出里面几页泛黄的纸,纸张边缘已经翘起来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那天你们走了以后,我又去翻了一下老郑那边的旧档案。刘长河在佳木斯机务段的借调记录之外,还有一份东西,是机务段当年的食堂承包合同。承包人是段宏,1981年签的合同,承包期三年。”他把其中一页纸抽出来放在桌面上,“刘长河是1982年秋天借调到机务段的,段宏那时候已经承包食堂一年多了。两个人一个管货运调拨,一个管食堂后勤,正常情况下不该有什么交集。但老郑说有人看见他们俩在食堂后院说过话,而且不只一次。”

  陆卫东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泛黄的合同复印件,承包人的签名是手写的,字体还算工整,落款日期是1981年6月。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刘长河管货运,段宏管食堂,两个部门不搭界。如果他们只是碰巧认识,那也犯不着在后院说话,搞得跟接头一样。”

  “所以老郑跟我提了一件事。他说段宏承包食堂之前,在佳木斯铁路系统干过别的活,短途运输调度。就是那种在机务段和货场之间来回跑的小调度,手里有一本通行证。有了那本证,他可以出入货运站的装卸区而不被盘问。他后来不干运输调度了,但这本证一直没有交回,也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再用过。”

  陆卫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刘长河在白城倒腾军火,需要有人在佳木斯这边接应。接应的人要有两个条件:一是能接触到货场,二是不会引起注意。食堂承包人每天跟煤、米、油、盐打交道,运一车货进来不会有人多看一眼。段宏做过短途运输调度,手里有通行证,能进出货运站装卸区。他在机务段那个位置,正好是刘长河需要的那种人。”

  “老郑说过,刘长河经常在食堂吃饭,去过后院,估计俩人就是这么一来二去的联系上了。”

  “那他现在还在佳木斯吗?”

  “不在。他承包到期之后提前解了约,说是来哈尔滨了。他儿子在道外区开了一家饭馆,叫‘宏发小吃’,他一直住在儿子那儿,平时帮忙看店、收钱、招呼客人,偶尔也掌勺。我找人打听过了,段宏这人嘴严,不爱跟人闲聊,但人缘不错。”顾德昌把其中一页纸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用铅笔写的地址,“道外区南十四道街47号,门口有一棵老榆树,饭馆牌子是白底红字的。他儿子去年刚结的婚,儿媳妇在柜台收钱,他一般在后厨帮忙。据说他耳朵有点背,需要大声和他说话。”

  陆卫东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记下了地址和门牌号。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

  “我下午去一趟道外区。雷明跟我去,龚强留在家里。顾老你那边还有没有别的补充?”

  顾德昌把空了的皮箱拎起来:“没有了。段宏的事就这些。你见到他的时候别急,慢慢聊,他耳朵不好使,说话快了听不清。还有,他这个人做事谨慎,对陌生人有防备,你最好是先让他知道你不是来找他麻烦的,才能让他把话吐出来。”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段宏在机务段承包食堂那几年,账目都是他自己做的,他说那几年食堂的账目一直对得上。你要是能让他想起那批货是怎么从站台转到他手上的,就能把这条线索续上。”

  下午两点多陆卫东和雷明到了道外区。南十四道街是那种老城区常见的窄街,两边都是砖木结构的旧楼,一楼开着各种小店——修鞋的、卖杂货的、卖早点的、理发的。段宏儿子的饭馆在一棵老榆树旁边,白底红字的招牌在午后的光线下还算显眼,门口摆着两张圆桌,桌面擦得很干净,但这个点没什么客人。陆卫东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在低头剥蒜,听见门帘响抬起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吃饭?”

  “段宏在吗?我是省公安厅的,想找他了解一些以前的事。”

  女人脸上的笑容收了收,目光在陆卫东和雷明身上停了一下,侧过头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爸,有人找你。”过了一会儿,后厨门帘被掀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走出来,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上面擦手。他比陆卫东想象中矮一些,头发花白,脸颊瘦削,一双眼睛看着不算利落,但打量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凝视。

  “找我?什么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陆卫东没有绕弯子:“段师傅,我是省公安厅的,想跟你聊聊佳木斯机务段的事。你在那边承包过食堂,对吧?”

  段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雷明身上,然后低下去大声说着。“都是老黄历了。你问那干啥?”

  “我们在查一批旧物资的去向,查到了白城铁路货运站和佳木斯机务段。你当年在机务段承包食堂的时候,和刘长河有过接触吧。”

  段宏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刘长河是在机务段待过一阵子,有时候来食堂吃饭。我跟他说过几次话,不算深交。他走以后就没再联系过。”

  “那你还记得,他走之前那阵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特别的事?没有。他就跟平时一样来吃饭,跟平时一样走。只是走前那天晚上,他没来食堂。第二天有人跟我说他走了,岗位借调期满了,也没办手续。后来就没再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