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调查
出发那天早上,哈尔滨又下雪了。雪不大,细细的雪粒斜着飘下来,落在车窗上还没来得及积起来就被雨刮器扫掉了。陆卫东把吉普车停在省厅大院门口,龚强已经站在台阶上了,肩上挎着一个旧帆布包,包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据说拉链头换过好几次了。他看见吉普车开过来,没有急着上车,先把包放在后座上,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
“东西都带齐了?”陆卫东问。
“带齐了。”龚强把包放在脚边,“顾老卷宗里提到物资站的地址和撤销时间我都抄下来了,还复印了几页相关的调拨记录。到那边如果找不到人,至少能有个方向。”
陆卫东没有多说什么,挂上挡,把车驶出省厅大院。路面上的雪被往来的车辆碾成灰白色的薄冰,车轮压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嘎吱声。他开得不快,也没有说话,出城之后路况反而好了不少,可能是出城的车少,雪还没来得及被压实,车轮碾上去还能感觉到一层柔软的阻力。
开出去大约一个小时,龚强打破了沉默:“组长,顾老讲那个案子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提到刘明远那封调令信的时候,语气有点不一样?”
陆卫东的目光还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你指的是什么?”
“他说的其它细节都比较确定,但提到那封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才继续,像是那封信让他犹豫过。他提到笔迹这件事,但不是以结论的方式说的,更像是他还在怀疑,只是没找到证据。”
陆卫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确实还在怀疑。如果他找到了证据,那封信就不会只是一个疑点了。”
龚强没有再追问。他侧过头看着窗外,田野上的雪被风吹成一道道细长的纹路,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反复梳理过,始终保持着同一种方向。阳光从云层后面偶尔露出来,把雪地照得刺眼,然后又被云遮住。
路上在一个镇子停下来加了次油。加油站的师傅穿着一件油腻的棉袄,看了一眼车牌,问了一句:“哈尔滨的车?去黑河出差?”陆卫东点了点头,师傅没有再问,把油箱加满,收了钱,转身回了屋里。龚强在加油站的杂货店买了两包压缩饼干和两瓶汽水,塞进包里。
再上路的时候,路面开始变窄,两旁的田野逐渐被防护林取代。陆卫东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路边偶尔能看到废弃的养路段工棚,屋顶的油毡被风吹得翻起了边,露出下面发黑的木梁。有的工棚门口还挂着牌子,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辨认出“养路”两个字。那些房子像是被时间凝固在了原地,没有人再来修缮它们,也没有人来拆掉它们。
开到下午三点多,路面变成了一段土路,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更响了。陆卫东在路边停了一下,把防滑链装好,龚强在旁边递扳手,两人没有多余的话。龚强蹲下来压了一下链条的松紧度,确认没有问题,才站起来。
“天黑之前能到吗?”他问。
“能。”陆卫东拉开车门,“进了黑河地界就好走了。”
吉普车重新上路。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白桦和落叶松交替出现,在暮色中变成深浅不一的灰色。陆卫东开着车,在想顾德昌最后说的那些话。他说“案子留给我的”,这话不是客气,他确实觉得自己只是保管者。他那双在档案室和货场之间来回了无数次的手,替那批军火和那条路守住了它最后被看到的位置,不挪动它,也不让它彻底断掉。他能做的只有在它被彻底遗忘之前,替它多守一段时间。
天黑之后进了黑河地界。路面重新变成了柏油路,路两旁有了零星的灯光。镇子不大,几排低矮的平房沿着主街排开,供销社门口亮着一盏灯,光在雪地上铺开一片灰白色的亮块。陆卫东把车停在镇口一家招待所门口,两人下车登记,要了一间双人房。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窗户朝北,窗台上积了一层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