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
“那什么才算恶意?”冷榻上传来低低的笑声,那语气属实不算好,如同牢房里长年散不去的阴冷,直往人心里头钻。
“在外人面前揭我短不算恶意,将我与你比较不算恶意,我作诗时你们偷笑不算恶意,”
大皇子慢吞吞爬起来,转过身时,墙壁的烛火跳动,将那张本该坚毅的脸照得阴森可怖,“那你告诉我,什么才算恶意?”
“那只是你的臆想!”真心被践踏,嫡长公主也面露不悦,“你作诗我偷笑确实是我不对,可父皇将你我比较只是想激励你多读书!还有聂卿,他是你我的小叔!父皇多年来的态度已早早说明白他不是外人!”
大皇子神情鄙夷,“一个阉人,他也配!”
“沈永琛!”嫡长公主怒斥一声,想要发作时又想起今天是来劝和的,深吸一口气将火压了下去,语气又恢复平静。
“即便小叔身有残缺,血缘亲情却是分割不开的,父皇走后他一直劳累至今,没有一日歇息过,你即便再不喜他,也不该出言侮辱。”
“皇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即使嚣张跋扈,也是极为护短的,到底是什么让你变成了如今这样?”
“皇兄。”
嫡长公主唤道,“你回头吧。”
监牢陷入短暂的寂静。
大皇子低低嗤笑,“老六,你知道你这轻描淡写的作风,很招人厌恶吗?”
嫡长公主要张嘴,却被强行打断,“是了,你是父皇最器重的孩子,早早便登上高处,你被所有人期待,被崇拜,被仰望。”
“我呢?”
“处处被贬低,处处被打压!母亲日日责备我不够努力!那个人次次都要拿我跟你们比较!你们!!!!”
大皇子站起来,嫉妒又愤恨地指着他曾经最疼惜的阿妹,“你们连打赌向那个人讨要墨宝时,都要嘲讽一句我不通笔墨,要来也没用。”
“你,老六。”
“你可曾替我说过话?是因为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没有半点文墨的莽夫!”
最后几个字,大皇子咬牙切齿!
他大步走到桌旁,一巴掌拍在桌上,无视洒落的灼酒,弯腰凑近,双眼猩红,状若癫狂。
“那个人瞧不起我。”
“母亲瞧不起我。”
“你瞧不起我。”
“老二,老三,老四……呵呵……”
大皇子低低笑起来,可除了几声气音之外,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如同一个久待深渊、对着出口嘶声求救无数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的人。
嫡长公主缓缓摇头,眼里满是疼惜,“不是,父皇从未瞧不起你,他只是为你执拗的性子头痛!”
“你应当不知道,父皇临终前写了一封密诏,皇嗣若无大奸大恶不得处死,那时父皇已经知晓你与西督主暗中勾结的事了!”
“那不是写给我们的!是独独写给你的!”
“父皇曾好言劝过你多少次?可你从来不听!非逼得父皇打你……”
“够了!”大皇兄直接掀了桌上的酒菜,自尊如同那些盘子,在地上摔个粉碎!
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父皇当众惩戒!
那个人……那个人……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一次又一次将他的颜面踩进泥里!
“够了!够了!够了!!!”
大皇子吼得歇斯底里!他将牢房能砸的东西全砸个干净!木屑横飞之间!他完全疯魔一般!
他开始撕扯头发,指甲掐进肉里,将脸抓的鲜血淋漓!
他的颜面!他的颜面!
他的颜面早就被踩碎了!他拼不起来了!那些碎掉的东西早就圆不回来了!!
大皇子抓起一块碎片。
嫡长公主惊愕一瞬,立马冲上去抱住大皇子的胳膊,眼里也有了泪光。
“皇兄!皇兄!”
“你冷静些!冷静些!”
“你不喜父皇,那我不提了!”
可大皇子自小力气大的不寻常,又长年征战,即使嫡长公主也自小学武,一时间也压不住。
于是眼睁睁的。
一条深可见骨的血口,横贯了一张脸。
血肉翻开,血流不止。
嫡长公主声音都变了调,“来人!”
“来人!来人!!”
“皇兄!”
嫡长公主终于抓住大皇子的手腕,顾不上会不会被划伤,强行夺走了碎片。
“来人!快宣医官!”
碎片一离手,向来强健的身躯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歪倒在床榻旁。
大皇子低着头,脸上血不断滴落。
他看着满手的鲜血,如此失控的感觉让他浑身发冷,同时也让他想起去年父皇当众掌掴他时,那失望痛心的眼神。
“哒——”“哒——”
有几滴眼泪混着血滴落。
无人发觉。
一场混乱过后。
大皇子脸和手都缠上了纱布,又缩回冷榻上,背对着人,一声不吭。
嫡长公主抬了抬手,却无言以对。
随着“当啷”一声。
门重新被锁上。
*
大皇子流放当日。
安相相和二三四六站在城墙上目送。
直到人变成一个黑点,几个人也没走,还眺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合该下去送一送的。”三皇子突然道。
“你当他是出门游学吗?”二皇子冷眼扫了一下,“他那般好面子的人,你要是下去,保不准哪天他隔空给你一箭。”
想想去年,不过赌箭加上一点添头,说谁赢了谁去父皇那讨一副墨宝。
他也只是开玩笑,说大皇兄还是算了,不通文墨要来也没用。
结果一箭穿胸。
他的宜奴差点没了爹。
三皇子想想也是,干脆闭嘴了。
嫡长公主皱着眉,“二皇兄,日后留些口德,免得又惹来杀身之祸。”
“呵,除了他,世上有几个人脑子那般不清醒。”二皇子分毫不让,嘲讽二三四连击。
“年纪最大,脑子最糊涂!”
“孰轻孰重半点分不清!”
“要不是……”
嫡长公主冷眼横过去,眉目之间帝王威仪已有了雏形,直接让二皇子闭了嘴。
没人再说话,气氛便冷下来。
安相相发现终于有他开口的机会了,于是道,“最近天很热,连着十来天都没下过雨,地里的水都要晒干了。”总而言之,“该打水了。”
二皇子:“……”
三皇子:“……”
四皇子:“……”
三个人脸上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惊恐,可活是他们接的,开始了就得负责到底。
不过好在三皇子带人手挫了一台水车出来,灌溉还算简单,只不过需要人站在大太阳下盯着,以防水灌多了。
“移栽后1-7日保持1寸浅水促返青,返青后至分蘖前期灌薄水不到一寸……”四皇子拿着笔在记录种植过程,为了政绩可谓是兢兢业业。
三亩地并不大,也就两千平方米。
农于院里有一条横贯的河,打水也方便,四个人忙活大半天也就解决了。
等二三四拖着脚步上马车,准备回自己宅邸时,又听恶魔低语,“等水干的差不多,晾晒两天后还要重新补水的,你们要常过来看看。”
三人同时回头。
脸上又出现不同程度的崩溃。
安相相面无表情,对此心里没有一点波澜,反正活是他们抢着要干的。
“你们住在宫外,更方便一点。”
四皇子“刷”的展开扇子,这么一会的功夫他已经把自己哄好了,“行,我会让下人多来观察。”
说完见二皇子还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哎呀呀地摇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本来我一个人做着好好的,你们非得来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