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三分钟
林梓明没有回答。
他在听。
枪声的回响在石头墙壁之间逐渐消散,像水面上慢慢平息的涟漪。
当最后一声回响消失之后,地道里陷入了一种绝对的、近乎压迫性的安静。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
是很多人。
从两个方向都有。
前方——更远的、更深处的地道里,有密集的、快速的脚步声,正在向他们靠近。
后方——刚才走过的那条路上,也有脚步声,是追击的人追到了分岔口,选择了中间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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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被夹在中间了,”林梓明说。
由纪已经蹲在尸体旁边,从那两个人身上摸出了两个备用弹匣,一把匕首,还有一颗手雷。
她把弹匣塞进口袋,手雷握在手心里,掂了掂重量。
“前面多远到出口?”她问拉杰。
“大概两百米,”拉杰说,“但是出口在废弃仓库里。仓库外面是什么情况,我不知道。”
“后面的追兵还有多远?”
“一百米,”林梓明说,“也许更近。”
由纪把那颗手雷的保险拉环拔出来,捏在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间,看着林梓明。
“你带他们走前面,”她说,“我留在这里。三分钟之后我把这颗手雷丢出去,然后追你们。”
“不行,”林梓明说。
“我没有在征求你的意见。”
“那东西在这个空间里爆炸,”林梓明说,“冲击波会向两个方向扩散。你跑不过它。”
由纪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林梓明感觉她在笑。
“我没打算跑,”她说,“我把它扔出去之后,转身就跑。能跑多远跑多远。如果我没跑掉——你帮我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她把那颗已经没有保险销的手雷轻轻放在地上,用一根手指压着,像压着一只还没醒过来的蛇。
“走吧,”她说,“这个东西撑不了多久。我的手指一松,三秒钟之后,这个地道里就不适合活人待着了。”
莎克蒂背着她师傅,从林梓明身边挤过去,冲向黑暗深处。
她一句话没说,但林梓明听到她在哭。不是那种响亮的哭,是那种把嘴唇咬破了也要忍住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拉杰犹豫了一秒,然后抓住了阿米特的小手,拽着他往前跑。
林梓明走最后。
他在由纪面前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黑暗中他什么也没摸到,只摸到了她嘴角那一点弧度。
“三分钟,”他说。
“两分半,”她回答。
他转过身,冲进了黑暗。
身后,由纪的手指还压在那颗手雷上。
脚步声从两个方向越来越近。
前方的脚步声已经变成了奔跑的节奏。
拉杰的大手抓着阿米特的手腕,那孩子踉踉跄跄地跑着,鞋底在水泥地上打滑,但他没有摔倒,也没有哭。
帕蒂尔家的人大概从七岁开始就知道,在印度,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莎克蒂背着她师傅跑在最前面。
那个老妇人已经不咳嗽了,安静得可怕,像一袋没有生命的货物趴在莎克蒂的背上。
莎克蒂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但她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减速。
“还有多远?”林梓明在后面喊道。
“五十米!”拉杰回答,“前面能看到光了!”
是的,有光。
不是油灯的光,是自然光。
从地道的尽头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带着孟买特有的那种雾霾质感的日光。
那是出口。
林梓明在跑动的间隙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一片漆黑。
没有脚步声,没有光,没有任何声音。
由纪在两分钟之前就已经消失在那片黑暗里,像一滴水消失在墨汁里。
然后他听到了那一声喊。
不是由纪的声音。
是敌人的声音。
用印地语喊的一句话,林梓明听不懂,但从语气里能听出两种东西——先是发现目标的惊诧,然后是发现那个目标手里握着什么东西的恐惧。
那是人在看到手雷时会发出的声音。全世界通用,不需要翻译。
三秒钟之后,地道里的世界被重新排列了。
声音先到。
不是“轰”的一声,而是“砰”——那种瞬间压缩空气之后产生的、像把整个世界塞进一个易拉罐然后一脚踩扁的声音。
这个声音太大了,大到耳朵在第一时间就放弃了工作,只留下一片白茫茫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然后是冲击波。
林梓明感觉自己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飞了起来,撞在莎克蒂的背上,两个人一起向前滚了两三米。
石头墙壁把他的右臂擦掉了一层皮,火辣辣的疼。
然后是灰尘。
热风从地道深处涌出来,带着硝烟、燃烧的衣服纤维和铁锈味。
林梓明趴在地上,耳鸣声像一万只蝉在叫。
他用尽力气抬起头,看向来路的方向。
只看到一片黑暗。
“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但听不太清楚,像隔着一堵墙在喊,“都……走……”
拉杰从地上爬起来,拽起阿米特,把那孩子夹在腋下往前跑。
莎克蒂挣扎着站起来,重新背起她师傅,踉跄着走向那个透着光的出口。
林梓明也站起来了。
他的右腿疼得厉害,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砸了还是自己摔的。
他用手摸了摸,没有血,骨头应该没断。
他用左脚撑着身体,一瘸一拐地往出口的方向挪。
在他身后,地道深处传来微弱的声音。
不是枪声,是咳嗽声。
一个人被烟呛到之后无法控制的、剧烈的、从肺的最底部挤出来的咳嗽声。
由纪没死。
林梓明的脚步停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
因为她说过——两分半。
现在距离她按下那颗手雷已经过去了至少四分钟。
如果她还活着,她会在三分钟的时候开始跑。她跑得很快,但受伤之后不一定。
如果她受伤了,跑不快,那她现在应该还在那条地道里,正在向他靠近。
而他如果现在折返回去,不仅救不了她,还会把自己也困在里面。
这是最简单的军事逻辑。
简单到残酷。
林梓明继续往前跑。
一瘸一拐地跑。
光越来越亮。
出口是一个铁皮门,锈迹斑斑,门锁被人从外面踹开了——大概是之前的追兵干的,他们从仓库这边下来,在黑暗中和林梓明他们撞了个正着。
拉杰已经冲出去了。
莎克蒂也出去了。
林梓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黑暗的地道里,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某种更轻的、更细碎的声音。
衣服摩擦墙壁的声音。
一个人用手扶着墙壁,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的声音。
然后是喘息声。
很重,很急促,但很有节奏。
由纪在跑。
她还活着,而且她在跑。
林梓明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对着黑暗喊道:“这边——这边——声音——”
然后他转身冲了出去。
不是因为他不想等她。
是因为他知道,一个在地道里追了四分钟的人,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向这个方向跑过来。
而如果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小于二十米,她一定能跑出来。
如果大于二十米,那他也帮不了她。
林梓明冲进仓库的时候,拉杰已经把阿米特塞进了一辆停在仓库门口的面包车——不知道是谁的车,也不知道钥匙为什么插在上面,但在这个街区的这个时间点,这些问题都不重要。
“发动!”林梓明喊道。
面包车的发动机轰鸣着启动了。
林梓明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个铁皮门。
一秒。
两秒。
三秒。
由纪从那道门里冲了出来。
她的左臂垂在身侧,衣服从肩膀到肘部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血。
但她还在跑,而且跑得很快,快到林梓明几乎没看清她的脸。
他伸出手。
她抓住了。
两个人一起摔进面包车后座,拉杰一脚油门踩到底,面包车轮胎在碎石地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尖叫,然后猛地蹿了出去。
林梓明关上车门的时候,看到后视镜里出现了几个黑点。
不是追兵。
是那座废弃仓库的屋顶上,站着的几只乌鸦。
面包车拐进一条窄巷子,屋顶上的乌鸦飞了起来,在孟买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把被风吹散的灰烬。
由纪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有消失。
“两分半,”她说。
“你超时了,”林梓明说。
“你快下车阻击,后面有追兵,专业的飚车高手!”
由纪话音未落,林梓明已经飘身跳到路边,一个驴打滚闪到路边的树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