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三分钟
爆炸的气浪像一只看不见的拳头,从地道深处砸过来。
林梓明扑倒的时候,右手还抓着阿米特的衣领。
他把那孩子塞进自己身下,后背裸露在冲击波里。
碎石子打在后脑勺上,火辣辣的疼。
耳膜嗡嗡作响,像有一窝蜜蜂钻进了脑袋。
樱庭由纪比他快零点几秒卧倒。
她趴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P320已经端在手里,枪口指向来路。
灰尘从爆炸的方向涌过来,浓得像雾,带着硝烟和燃烧的焦臭味。
“几个人?”林梓明问。
“听不出来,”由纪说:
“至少四个。可能更多。”
地道里传来脚步声。
靴子踩在水面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拉杰从队伍最后面跑过来,那张脸在黑暗中只剩下轮廓,但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
“走右边,”他压低声音说,“快。”
莎克蒂已经背着她师傅钻进了铁栅栏门。
老妇人在她背上又开始咳嗽,这次她用自己的手捂住嘴,把咳嗽声闷在掌心里,听起来像什么东西在挣扎。
林梓明把阿米特推进铁门,转身看向来路。
灰尘里出现了第一个影子。
那是一个穿防弹背心的人形,轮廓很宽,手里端着一把短管步枪。
头盔上的战术灯还没开——大概觉得在地道里不需要照明,或者不想暴露自己的位置。
但他的身形暴露了他在灰尘里的移动轨迹,像一条在水底游动的鲨鱼。
林梓明抬手就是一枪。
格洛克的声音在地道里被放大了十倍,震得石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那个影子顿了一下,然后向后倒下去,溅起一大片水花。
“走!”林梓明吼道。
他退进铁栅栏门,由纪在他身后三米处,已经蹲在一个转弯的位置,枪口指向铁门的方向。
她的呼吸很轻很稳,每一次吸气都恰好落在枪声的回响消失的那个间隙。
拉杰最后进来,把那扇铁栅栏门拉上。
挂锁已经没了——他刚才打开之后就随手扔掉了。
现在门上没有任何锁扣,只有两个锈迹斑斑的铁环。
“这门撑不了多久,”他说。
“不需要撑多久,”林梓明说,“只需要让他们慢下来。”
第二波脚步声从地道深处传来。
这次更多,更密集。
有人在喊话,声音被石头墙壁扭曲得不成样子,只能听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单词——“……确认……所有出口……包围……”
由纪开了两枪。
第一枪打在铁栅栏门的门轴上,第二枪打在另一边的门轴上。
火花在黑暗中迸出来,像两颗流星。
铁门失去了支撑,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刚好堵住了一半的通道。
“走,”由纪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拉杰转过身,带头向右边跑去。
右边的地道果然比左边好走。
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干燥,没有积水。
墙壁上每隔二十米就有一个凹陷的小壁龛,里面放着用玻璃罩住的油灯——不是电灯,是真的油灯,灯芯在玻璃罩下面安静地燃烧,像一只只黄色的眼睛。
“这地方……”林梓明边跑边说。
“我告诉过你,”拉杰在前面跑着说,“清真寺里的人也需要一条隐秘的路。”
他们跑过了七个油灯。大概一百四十米。
身后传来铁栅栏门被推开的声音。金属刮擦石头的尖啸,然后是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比刚才更快,更近。
枪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不是手枪,是步枪,连发。
子弹打在石头墙壁上,碎片四溅。
有一颗擦过林梓明头顶上方的岩壁,石灰粉末落了他一头一脸。
由纪没有回头。
她没有停下来还击,而是一直跑。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数过了——对面至少还有三个人,而她的P320里只剩下十一发子弹。
林梓明的格洛克打了一发,还有十六发。
加起来二十七发子弹,在开阔地带也许够用,但在这种狭窄的、没有掩体的地道里,二十七发子弹对三条步枪,胜率不到三成。
“前面有岔路!”拉杰喊道。
他停了下来。在他们面前,地道分成了三条。
左边那条没有油灯,黑得像一条张开的喉咙。
中间那条有油灯,但是油灯的数量明显变少了,光线越来越暗。
右边那条最亮,每隔十米就有一盏灯,而且能看得到远处有一道向上的台阶。
“三条路都可以到地面,”拉杰说,喘着粗气。
“左边那条最远,出去是吉拉纳尼街区的垃圾场。中间那条中等,出去是一个废弃的仓库。右边那条最近,出去就是清真寺的院子。”
“右边最危险,”由纪说,“因为敌人会猜到我们选最近的路。”
“左边太远了,”林梓明说,“那个师傅撑不住。”
莎克蒂背上的老妇人已经开始抽搐。
她的身体在莎克蒂的背上痉挛,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莎克蒂咬着嘴唇,一句话没说,但她的腿在发抖。
“中间,”林梓明说,“走中间。”
拉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转身冲进了中间那条地道。
莎克蒂紧跟其后。
由纪在第三位,林梓明断后。
身后的枪声停了。
那不是什么好兆头。
那意味着追击的人也在判断,也在决策,也在选择走哪一条路。
中间的地道比之前的窄了将近一半,两个人无法并排走。
林梓明的肩膀几乎贴着两边的墙壁,石头的粗糙感透过衬衫传到皮肤上,冰冷,扎人。
油灯越来越少。
第一个灯,第二个灯,第三个灯——到第四个灯的时候,光线已经暗得只能看清面前五米的路。
到第五个灯的时候,灯灭了,不是被人吹灭的,是油烧完了,或者根本就没有人在维护这条支线。
黑暗像水一样灌进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所有人都吞没了。
“停下!”林梓明低声说。
所有人停了下来。
他听到前方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
很轻,很克制,但确实是呼吸声。
而且不是他们五个人的呼吸声。
有人走在了他们前面。
或者说,有人从另一边下来了,正在这条地道里向他们的方向移动。
林梓明把手按在由纪的肩膀上,用两根手指按了一下,那是他们之间常用的战术信号——有敌人,准备迎敌。
由纪的身体绷紧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
她蹲下去,把阿米特拉到自己身后,把那孩子塞进墙壁上的一个凹陷处——那些原本用来放油灯的小壁龛,刚好够一个七岁的孩子蜷缩在里面。
“别动,”她在阿米特耳边说,“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动。”
那孩子点了点头。
拉杰在队伍最前面,感觉到了身后的异常,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林梓明听到他掏出了那把老柯尔特,听到击锤被扳动的声音——干涩的、金属的、像骨头折断一样的声音。
前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人。
至少两个。
林梓明把格洛克端在齐胸的位置,没有指向正前方,而是指向右前方。
因为他听到的声音来自那个方向——对方的脚步声有些偏右,说明他们在靠着右边的墙壁移动,和自己这边的战术习惯刚好相反。
三米。
两米。
一米。
黑暗里突然亮起一道光。
是战术灯。
对方的枪口上装了战术灯,白色的光束在黑暗中劈开一条隧道,直直地照在林梓明脸上。
他被晃得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闭眼。
这是最重要的区别——没有受过训练的人在强光直射下会本能地闭眼,但受过训练的人会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然后在那一瞬间完成瞄准。
林梓明在强光中看到了对方的脸。
一张年轻的脸,深色皮肤,浓密的胡子,戴着一顶黑色的无边帽。
脖子上挂着一枚什么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的枪口比他的脸更快地找到了目标。
格洛克响了。
一枪。
两枪。
第一枪打碎了战术灯。
玻璃碎片和塑料外壳四散飞溅,那道光灭了。
第二枪打在持枪的手上——不是有意打手的,是对方的身体在第一枪之后向下缩了一下,导致原本瞄向胸口的子弹打在了前臂上。
枪掉在地上。
林梓明闪身而上,一把捏碎他的喉咙。
但不是只有一个人。
另一个人的身影从第一个人的侧面闪出来,手里的步枪已经抬起来了。
林梓明来不及转向,由纪的P320在他耳边响了。
一枪。
那个人影的上半身猛地向后一仰,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然后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但第二枪已经响了。
不是格洛克,不是P320,是步枪。
第一声枪响之后还有第二声——是倒下去的那个人在跌倒之前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在地道的顶部,碎石头哗啦啦地往下掉。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枪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弹跳,震得人头晕目眩。
“还有人吗?”拉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的、紧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