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客
邺城常年混乱,流民往来频繁,这般空置的小院并不少见。
梁逸尘搬了张木凳落座院中,背靠廊下,神色松弛闲散,看不出半分刻意。
青牛蜷在院角雪地,闭目养神,安稳温顺。藏青立在一旁,悄悄敛尽自身山只灵气,屏息静立。
天色一点点沉落,夜色彻底吞没街巷。
不知过了多久,巷口外忽然传来细碎的人声,压得极低,却清晰穿透院墙,落入院中。
原本死寂的巷外,悄然热闹了起来。
先是两道沙哑的低语,带着浓重胡地口音,语气警惕急促,蹲在墙根下交头接耳。
“白日里那道山神气你瞧见没?还有个深不可测的道士,来头古怪得很。”
“萨满大人吩咐了,先摸清楚根底,别贸然上前冲撞,万一是别处来的硬茬,咱们祠里扛不住。”
紧跟着,墙另一侧飘来几声佛门僧徒的默念碎语,声调平缓,脚步贴着土墙来回慢走,是寺里派来的护教伽蓝附在僧人身上探查。
“一山之只无故入城,又有太平道余徒相伴,阴阳气场冲撞,绝非小事。”
“住持言,静观其变,不必出头,看胡祠与本地阴司先起纠葛。”
不多时,巷子中段又掺进几道粗声粗气的市井闲谈,气息阴冷驳杂,似是守街阴差与几尊本土杂祠的随行灵侍。
“这俩外来的胆子真大,满城佛、胡、杂神挤在一块,也敢大摇大摆逛城。”
“方才周坛主还跟那道士聊了半晌,太平道沉寂百年,难不成要借着外人再起风浪?”
“上头那位还没露面,咱们只管在外围盯梢,谁先出头谁吃亏。”
短短片刻,狭窄的墙外巷道已然聚了好几拨势力,彼此隔着几步黑影,互不照面,却都清楚旁人就在身侧。
各方盘踞在邺城的势力,全都被白日里山只现世,太平道传人现身的动静引了过来。
所有人都抱着观望试探的心思,躲在墙外窃窃私语、暗中窥伺,没人愿意率先入局,白白做出头鸟。
院中的梁逸尘静坐良久,听着墙外此起彼伏的细碎议论,眼底耐心渐渐耗尽。
他陡然开口,截断了墙外所有细碎声响。
“诸位既是登门访客,只在墙外嚼舌根,未免太过无礼。”
话音落下的瞬间,巷外所有交谈声骤然掐断,一片死寂。
各方潜伏的势力没料到,自己藏得极深的行踪,会被当众点破,一时进退两难。
僵持片刻后,众人也不再刻意隐匿身形,院外的黑影缓缓挪动。
几道身披胡袍,腰挂骨饰的萨满护法率先迈步走出阴影,。
紧随其后,数名眉眼肃穆的僧人缓步而入,周身隐有伽蓝气场流转,佛气沉沉。
最后是一众身着布衣,气息阴冷驳杂的阴差与杂祠灵侍,鱼贯涌入小院,无声分立。
原本空旷的小院,顷刻间被邺城各路盘踞势力填满。
藏青立在梁逸尘身侧,悄然绷紧心神,静静望着眼前一众来路各异的神佛阴灵。
可不等在场任何人率先开问话发难,端坐廊下的梁逸尘,反倒先抬了眼,像是主场待客,从容不迫。
“诸位。”
“贫道此番入邺城,身负要事。你们盘踞此地多年,城中底细皆了然于心。”
“今日既然来了,便劳烦各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话落地,满院瞬间死寂。
在场所有“人”陡然一愣,眼底尽数涌上错愕荒谬。
众人连夜抱团窥伺,本是想来打探这外来道士和山神的底细。
结果倒好。
这年纪轻轻的外来道士,踩进他们盘踞百年的地盘,非但半分不惧,反倒反客为主,直接差遣起地头神佛来问话。
简直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