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风急
人们倦意沉沉,头颅一点一点沉下,似乎快要合上眼。
蹄声自村口骤然涌入。
非止数骑,几十骑踏在冻实了的积雪上,蹄声碎密如急雨,由远及近,顷刻便压至祠堂门外。
赵崇骤然睁眼,手按刀柄,身边的兵卒也纷纷从地上弹起。
梁逸尘只抬手虚虚一压,示意众人不动,随即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独自踏了出去。
赵崇攥着刀柄,目光死死钉在那扇薄薄的门板上。
门板裂着数道缝,寒风从缝中灌入,吹得火堆的火焰偏斜摇曳。
片刻后,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坠地声响,像有人从马背摔入积雪,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金铁交鸣,随即又归于沉寂。
而后闷响声接二连三,外面的马蹄声彻底乱了,夹杂着听不懂的胡语嘶喊,话音突兀截断,如同被刀锋硬生生斩断。
刀兵碰撞声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其间不断有人体砸落雪地的闷响,战马受惊的长嘶,还有几句语气急促的胡语,听着像求饶,又像怒骂,话音未落便被什么堵了回去。
片刻的死寂骤然降临,像是所有的声响都被碾碎,只剩风声在外面呜咽。
祠堂木门再度被推开,梁逸尘走了进来。
道袍干净,横刀仍安稳收在鞘中。他单手拎着一个胡人将领的后领,姿态随意。
那胡将甲胄在身,头盔歪斜,唇角带血,双腕无力地垂在身前,双腿拖在地上。
梁逸尘随手将他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雪沫,蹲回火堆边。
胡将伏在地上剧烈喘息,胸膛起伏不止,几次想撑起来,又脱力瘫倒,侧蜷在干草堆上,一双眼满是戒备,来回扫视着堂内的人。
一个年轻兵卒壮起胆子凑到门边,探头往外望了一眼。
门外雪地里,三四十名胡骑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战马兀自原地踱步,浑然不觉身侧骑手已一动不动。
没有血迹,没有断箭,没有刀痕。
那些人只是四肢摊开,静静卧在雪中,像是被一股巨力从马背上掀下来,尽数摔晕了过去。
兵卒凝望了片刻,慌忙缩回身,喉结滚了好几回,才敢将视线落回火堆旁那道淡然蹲坐的青灰色身影,掌心早已沁满冰凉冷汗。
梁逸尘将那块牌位随手往地上一扔。牌位砸在干草堆上,弹了一下,滚到胡将面前。
“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胡将的目光落在那块牌位上,瞳孔缩了一瞬,随即移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却紧咬牙关,一个字也没说。
梁逸尘也不恼,抬脚把那块牌位又往前踢了踢,踢到胡将的手边。
“你可以选择不说。”
他说着偏头看了一眼门外。
“雪夜风急,再有一时半刻,你这帮弟兄就冻硬了。”
胡将没有伸手去碰那块牌位。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块空荡荡的木头,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道冷笑来。
“冻硬了便冻硬了。二十几条命,换不回这东西,回去也是个死。”
他说完便闭了眼,像是铁了心要把那句话烂在肚子里。
梁逸尘看着他那副样子,无奈地啧了一声。而后弯腰拎起胡将的后领,转身往门口走去。
风雪灌入,吹得火堆猛地一歪。他随手一甩,将那胡将扔进雪地里。
梁逸尘等了片刻,一片安静,门外依旧没有传出呼救声。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那个胡将趴在雪地里,像是铁了心要冻死在外面。
几个兵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胡将的身影在风雪中越来越模糊。
梁逸尘眉头微微皱起,想了想,还是转身抬脚迈进了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