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崖
鬼吏咽了口唾沫,盯着溺魂潭黑沉沉的水面。
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还没散尽,一颗脑袋已经从水里窜了出来。
梁逸尘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深深吸了口气,才扒着潭边的石头爬上来。
随后他又转回身,面朝溺魂潭。
脚尖刚踩到了水边,鬼吏赶紧追上来,一把拽住他袖子,力道不小,拽得梁逸尘身子晃了一下。
“爷!歇会儿!”
鬼吏的声音都变调。
“您这刚出来,又要下去,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梁逸尘低头看了一眼他拽着自己袖子的手,没再往前走,而是退了两步,靠在前尘司门口的石兽上,从怀里摸出一壶浊酒。
他咬开蜡封,灌了一口,把壶递到鬼吏面前。
鬼吏看了他一眼,没接。
“爷,有话直说。”
梁逸尘把酒壶收回来,又灌了一口,抹了抹嘴。
“鬼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鬼吏的脸本来就白,听了这话,更白了。
灰白眼珠左右转了转,压低声音。
“爷,这话您别问。问了,我答不了,答了,您也听不得。”
梁逸尘点了点头没追问,把酒壶又递过去,这次鬼吏接了,抿了一口还回来。
“城外那些妖鬼,”梁逸尘接过酒壶,“哪来的?”
鬼吏把酒咽下去,沉默了片刻,指了指无定河。
梁逸尘顺着鬼吏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远处那条黑沉沉的无定河上。
河面上磷火点点,忽明忽暗。
他转回头,瞪着鬼吏一脸懵逼,伸出手指在河面与荒野之间来回划拉。
鬼吏赶忙点了点头。
梁逸尘一摊手,声音拔高了半度:“他们不是不靠近无定河吗?”
鬼吏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目光从梁逸尘脸上移开,落在溺魂潭深处。
那里灰雾弥漫,隐约可见一道黑色的山脊线,横亘在天地的尽头。
那个方向,是寂灭崖。
梁逸尘皱起眉头,把手中那壶剩了底的浊酒递给鬼吏。
“谢了。”
鬼吏双手接过,像接一件宝贝,赶紧把酒壶藏进袖子里,袖口垂下来,遮得严严实实。
梁逸尘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他本来就没指望鬼吏会说什么,城隍司的鬼吏,端的是城隍司的碗,吃的是城隍司的饭,不该说的绝不多说一句。
可没想到,鬼吏不仅“说”了,还“说”得那么清楚。
他回头看了一眼溺魂潭,然后纵身跃入潭中。
水花溅起落在石沿上,鬼吏低头看了看袖子里那壶酒,往潭边走了两步,探头望去,神色居然有几分期待。
不多时,梁逸尘又从潭里跃了出来。
鬼吏见状,似乎松了口气,赶紧从袖中抽出那面腰牌,双手递过去。
梁逸尘接过腰牌,沉甸甸的,还带着鬼吏袖子里那股香灰味。
回到城隍司,判官坐在案后,灰白的眼珠盯着梁逸尘湿透的道袍,神色有些凝重,像是要在他身上盯出几个窟窿来。
沉默良久,他提起笔,在簿子上划了一笔。
“二等。”
梁逸尘接过腰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嘴角一咧。
“才二等?”
他把腰牌往腰间一别,抬起头看着判官,目光里带着几分不驯。
“现在你们老城隍也不见得有我本事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