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信仰的是什么?
勋爵看着他的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您对您的家乡怎么评价?”
梁逸尘皱了皱眉,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但过了几息,他只吐出两个字。
“美丽。”
勋爵沉默了片刻,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在他预想中,这个东方人可能会滔滔不绝地讲述他们古老的历史和辉煌的文明。
但却只是“美丽”这个单词,像一片落在泰晤士河水面上的花瓣,没有重量,也不试图证明什么。
勋爵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
“我见过前线来的战报,随军记者拍的照片。上面的东方人是愚昧的,愚蠢的。”
“他们会在开战前饮下一碗水,然后认为自己刀枪不入,拿着镰刀锄头冲向火枪,冲向大炮。”
他顿了顿,目光从梁逸尘脸上移开,像是在回忆那些照片里的画面。
“那张照片一直挂在我的书房里。不是为了嘲笑,是为了提醒自己,我们的对手,不可小觑。”
梁逸尘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没有打断勋爵,静静地等着。
勋爵同样没有等待他的回答,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但是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东方人很可怕。那种悍不畏死的冲锋,证明你们有着极高的信仰,有着坚韧的精神。”
他放下雪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所以,梁先生,您能告诉我,你们信仰的是什么吗?”
他说着,看了一眼马尔胸口的银质十字架,又看了一眼桌角那面旗帜。
一旁的马尔听到这个问题,下意识竖起了耳朵。
一个能用东方术法把黑影打散的人,最起码是一个教派的宗师,或者大祭司。
他攥紧了银质勋章,等着梁逸尘的回答。
梁逸尘却突然放松的的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语气随意的甚至有些懒散。
“先生,我们不信仰神。”
马尔瞪大了眼睛。一个神棍,不信仰神明?他张着嘴,手里的圣徽差点从指间滑落。
梁逸尘的第二句话跟着砸了下来,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讲述一个常识。
“我们也不信仰皇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勋爵的眉头缓缓皱起,夹着雪茄的手指顿在半空,他看着梁逸尘,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困惑。
他见过印度人信仰湿婆,见过阿拉伯人信仰安拉,见过非洲人信仰巫毒。
但一个被他的族人称作“道士”的人,却说他不信仰神明,也不信仰皇帝。
“梁先生,”勋爵把雪茄放在缸沿上,语气换上了认真,“我不明白。”
“先生,我们信仰的东西,不在天上,也不在皇宫里。”
梁逸尘顿了顿,把二郎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
“在土地上,祖先传下来的土地上。”
“谁来,我们就跟谁打。打完回去种地。下一波再来,再打。再打完,再回去种地。”
“打了几千年,于是打成了习惯。”
梁逸尘说完,看着那双仍旧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试探,有警惕,还有一种在权力场里浸淫了几十年锤炼出来的精明。
“勋爵先生,您不必再试探我了。我们目的一致,都是为了关闭那扇该死的门。
“至于立场……”
他偏头看了一眼桌角那面旗帜,而后收回目光。
“你们西方人才会追着它不放。对我来说,那只是旁枝末节。您只需要知道我做完这件事后,就会离开这里。”
勋爵的眼睛微微眯起,雪茄的青烟袅袅升起,在他面前凝成一层薄雾。
他的声音从雾后面传过来,听不出情绪:“不传教?”
梁逸尘嘴角噙着笑,偏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马尔。
马尔的脸色不太好看。胸口那枚银质十字架在他急促的呼吸起伏下微微晃动。
“我想我没这个资格。”
勋爵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梁先生,我还是不能相信你。在我看来,只有利益才能将我们捆绑在一起。”
“在你身上,我只看到了无私。”
梁逸尘靠回椅背,沉默了片刻,而后抬起头,目光与勋爵平视。
“先生,如果你真要这么想,我确实有条件。”
勋爵脸上方才那层紧绷的神色忽然松了几分,他点了点头,把雪茄叼回嘴里。
“梁先生,说出你的条件。”
梁逸尘笑了笑,微微直起身。
“莱姆豪斯那几百个东方人。我需要他们的安全。”
“无论在接下来的行动中我做出任何事,得罪任何人,牵扯任何势力,我都要他们安全。”
“他们在伦敦洗衣服、开饭馆、在码头上扛包,他们什么都没做错。我不能因为我的事,让他们替我还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息。勋爵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里倒映着煤气灯跳动的火焰。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开时,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朝梁逸尘伸出了手。
“合作愉快,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