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探下水道
查尔斯靠在门框上看着梁逸尘换好衣服,从口袋里掏出怀表弹开表盖看了一眼。
随后伸手拦下一辆马车,却没有吩咐车夫往白教堂区去,而是报了一个梁逸尘没听过的地名。
“去伯纳街上的达特菲尔德院。”
梁逸尘偏头看了他一眼:“去那儿干什么?”
“第四处案发现场。”
查尔斯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地图展开,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一处标注。
“伯纳街,伊丽莎白·斯特莱德,九月三十日凌晨。”
“这个案子不是我的辖区,是霍华德负责的。”
马车拐进伯纳街,路面比东区的主干道窄得多,两侧挤着灰扑扑的公寓和低矮的工坊。
他把舆图折好塞回口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但现在我们手里有便宜行事权。他的辖区,我想查就查。”
梁逸尘脸一黑:“我们现在要去下水道。”
查尔斯朝车窗外努了努下巴:“达特菲尔德院旁边那间旧货仓,后墙挨着伯纳街,伊丽莎白·斯特莱德的尸体就发现那个院子里。”
查尔斯脸上洋溢着笑容,似乎谋划已久的事情终于得到了满足。
“最重要的是!”
“货仓底层有一个检修口,是市政工人定期清理管道的入口,常年维护。可以直接进入下水道主管道,不用钻汉伯里街那个窄得只能爬的支渠钻。”
梁逸尘:“……”
马车在一座灰扑扑的旧货仓前停稳。
红砖墙面被煤烟熏得发黑,高处的窗户积着厚厚的灰,铁门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字迹模糊难辨。
货仓右侧紧挨着一排砖房,左侧隔着一条窄巷,便是伯纳街四十号。
国际工人教育俱乐部。
俱乐部的建筑比周围的房子齐整些,三层的灰砖楼,窗户上挂着褪色的红帘。
查尔斯推开货仓的铁门,门轴发出一声闷响。仓库里堆着成捆的麻袋和木箱,干霉味混着陈旧木料的气息。
查尔斯走到仓库深处,在角落里蹲下身,掀开一块铁盖板。
盖板铰链上过油,翻开时几乎没有声响,露出底下四方形的井口,井壁嵌着一排铸铁踏梯,梯级上积着一层薄灰,但铁锈并不多。
“市政工人每个月下来清两次淤。”
查尔斯从口袋里摸出牛眼灯拧亮,昏黄的光束照进井道,能看见底部的水面反光。
“通道在这片区域走的是明渠,底下铺了石板,比汉伯里街好走十倍。”
他扶着梯子往下爬,靴底踩在铸铁踏阶上,声音闷实。梁逸尘跟在后面,顺手带上了顶盖。
两人下到井底,脚下是水磨石铺的导水槽,水流在槽中平缓地淌过,堪堪没过鞋底。
管道在这里陡然开阔,拱顶离头尚有两尺余,两侧的墙壁粉着水泥,虽然被水汽侵蚀得斑驳,但没有那些黏腻的污垢和蛛网。
甚至管壁上钉着编号牌和铁环,都是近年新换的。
查尔斯把牛眼灯挂在胸前,沿着导水槽往前走,步子比上次快了不少。
刚走出十几步,梁逸尘忽然伸手拦住他。
“地图给我。”
查尔斯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调侃。
“你居然还会看地图?”
梁逸尘翻了个白眼,没接话。
他把地图展开,借着查尔斯胸前的灯光扫了一眼,将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和标注刻进脑子里,然后塞回查尔斯手里。
“不需要这个了。”
查尔斯正要递牛眼灯给他,梁逸尘抬手挡了一下。
“也不需要这个。”
查尔斯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迈步往前走去。前方到了第一个岔路口,查尔斯正要看地图辨方向,梁逸尘已经毫不犹豫地拐进了左边的通道。
查尔斯赶紧跟上去,牛眼灯的光束只能照亮脚下,他看着梁逸尘的背影在前方稳稳当当地走着。
第二个岔路口,梁逸尘没有停,直接往右。第三个岔路口,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偏了偏头,像是在辨认什么声音,然后钻进了一条低矮的支线。
查尔斯弓着腰跟在后面,拱顶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靴子踩在湿滑的砖面上,好几次差点摔跤。
他忍不住开口:“你到底来过几次?”
梁逸尘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了过来。
“第一次。”
梁逸尘在一处管道交汇口停下,拱顶在这里骤然升高,空气里的臭味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不是下水道惯常的腐臭,而是石灰混着烂肉和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梁逸尘皱了皱眉,把呼吸换成了内息。
但查尔斯没这本事。他弯着腰干呕了两声,胃里的酸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而后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往一侧歪去。
梁逸尘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肘把人扯了回来,顺势从袖中抽出一张巽风符,两指夹着往查尔斯胸口一拍。
符纸贴上他大衣的瞬间,一团清凉的气流从他的领口涌出来。
那股腐臭味被气流挡在了身周一尺之外,虽然不至于完全隔绝,但至少能喘气了。
查尔斯直起身,大口大口地吸了几口气,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看胸口那张黄纸符,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着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