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棍说话从来不需要依据
教堂的钟声从远处碾过来,压过煤烟和灰雾。查尔斯停下脚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同一时间,警署门口。”
梁逸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查尔斯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梁逸尘站在街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才转过身,朝莱姆豪斯的方向走去。
穿过牌楼,拐进那条窄巷,找到了地字堂的牌匾。
牌匾底下是一扇对开的木门,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梁逸尘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门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梁逸尘推门进去。屋子不大,比他那间宽不了多少,但收拾得整齐。
靠墙一张条案,案上供着三清像,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笔直。
条案旁边是一张太师椅,椅上坐着一个干瘦的老人,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
梁逸尘进门,拱手一揖:“沈道长,晚辈梁逸尘。”
老人放下书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甚至有些迟缓。
沈道长的声音不急不慢。
“坐。”
梁逸尘依言坐下,沈道长却忽然偏过头看向里屋。
“阿成,出来吧。”
门帘掀开,一个年轻人走出来,与梁逸尘年龄相仿,二十出头的样子。
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料子普通,但浆洗得板板正正。
最耐人寻味的是他的头发,不像有些死板的老东西留着辫子,也不像沈道长这些老华侨一头短发,而是扎了个发髻,用一根木簪子穿着。
说实话,这个发型出现在沈道长头上,梁逸尘并不觉得奇怪,但出现在一个年轻人身上,就有些扎眼了。
那年轻人走到梁逸尘面前,规规矩矩施了个道揖。
“晚辈沈成,见过梁道长。”
梁逸尘起身还了一礼,重新坐下。沈承之退到沈道长身侧,面色沉静,不苟言笑。
梁逸尘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想起自己的师兄……也是这般……
他赶忙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看向沈道长。
沈道长却没有先提带任之事,反而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梁道长今年高寿?”
梁逸尘嘴角一抽:“我长得很老吗?”
沈道长摇了摇头,目光在梁逸尘脸上停留了片刻,声音不急不慢。
“梁道长修为深不可测,贫道观你气息浑厚绵长,神光内敛,隐隐有地仙之象。家师兵解之时,也未有你这般境界。”
“贫道不信,区区二十多岁的年纪,便可临门踏入地仙之境。”
梁逸尘眉头一挑。这老头儿看似油尽灯枯,眼光居然这么毒辣。
至于他为什么说自己是“临门踏入”地仙,估计是这老头儿自己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能肉身成就地仙果位。
只当他是半步地仙,半步鬼仙之类的旁门左道。
一旁的沈承之闻言,瞳孔微缩,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梁逸尘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也不打算解释。
沈道长从太师椅上颤颤巍巍站起身,双手抱拳,冲梁逸尘施了一礼。
梁逸尘起身还礼。沈道长直起身,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贫道有个不情之请。不求前辈能在此地盘桓多久,只求护住劣徒一时半刻性命。”
梁逸尘看了沈承之一眼。那年轻人低着头,但攥着袖口的手背青筋虬起。
“沈道长,我是来带任的,地字堂的事,该教的你教,该交的交。至于令徒的性命……”
梁逸尘顿了顿。
“能护的时候,我自然会护。”
沈道长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几分释然。
“好,那就从明天开始。”
第二天一早,梁逸尘到警署时,大厅里空空荡荡。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的门大敞着,里头坐满了人。
他走过去在门口站定,长桌两侧坐着五六个探长,穿着各色大衣,有的叼烟斗,有的转钢笔。
每个人身后都站着一个神棍,黑袍、斗篷、燕尾服,什么款式都有。
唯独昨天遇见那个黑袍老头不一样,他居然有座位,就坐在霍华德探长身后,手里还端着一杯红茶。
梁逸尘扫了一圈,没看见查尔斯。
随后身后传来皮鞋声,查尔斯从他身边走过,脸上带着一丝不满。
“梁,你迟到了。跟我进来。”
梁逸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看你这副样子也是刚来,往我头上甩锅?
他没接话,拎着皮箱跟进去。
查尔斯在长桌一侧找了个空位坐下。梁逸尘站到他身后,把皮箱搁在脚边。
对面霍华德探长叼着雪茄,嘴角一翘,偏头看了一眼梁逸尘,又看向查尔斯。
“查尔斯,你选择的这位顾问,似乎时间观念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