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战
河面上的硝烟渐渐散去,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梁逸尘回过头,韩三和完颜宗辅正从船舱口的残垣里往外探头。
完颜宗辅脸色惨白,嘴唇紧抿,眼眶底下还挂着没干的冷汗。
韩三更惨,发髻已散,半截青丝披在肩上,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两只手攥着船舱门框。
那张鹅蛋脸和丹凤眼衬着一头青丝,再配上这副哆嗦的样子,成了个吓破了胆的姑娘家。
梁逸尘看着韩三,忽然有点过意不去。
“道长!”
梁逸尘走过去,叹了口气:“韩姑娘,连累你了。”
韩三把手松开,在衣摆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无事。算算时间,朝廷派遣的道人也该到了,我们只消再撑片刻。”
梁逸尘没有接话,用靴尖点了点脚下的甲板,然后抬起头来,言语中满是无奈。
“我能撑住,它撑不住了。”
韩三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甲板,刚才那几轮火药包的轰炸虽然没把船炸沉,但船底早被震酥了。
整条船吃水比出港时深了将近三尺,船身随着水流微微起伏的时候,能听见龙骨发出吱呀声。
“金人不是已经退了吗?”
梁逸尘转过身,面朝平静的水面,腰间的横刀从鞘中抽出,发出一声清鸣。
“金人退了,龙骧军还没来。”
韩三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龙骧军?
大宋禁军的厢号她背得出来,金国各路猛安谋克她也门清,可从没听说过哪一朝哪一代有过叫“龙骧军”的建制。
她刚要开口再问,船身猛地一震,一只手从水里探了出来。
那只手五指奇长,指节粗大,手背上覆着一层青灰色的细鳞。
那鬼爪猛地搭上船舷外侧,五指扣住船舷,木头被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韩三的双刀在鬼爪搭上船舷的同一刻便已出鞘。
双刀交错,一横一竖,同时剁在那只鬼爪的手背上。
刀刃落处迸出一溜火星,像是砍在了生铁上,震得她虎口发麻,手腕险些脱力。
她低头看了一眼刀刃,已经崩口。那鬼爪上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白痕,连鳞片都没破开。
韩三脸色骤变。
这东西比鸬鸟山那只水猴子硬了不止一个台阶。
梁逸尘的横刀随后而至,刀锋贴着韩三的肩膀斜劈下去。
一声脆响,鬼爪齐腕而断,五指抽搐着松开了船舷坠回水里。
韩三骇然回头,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
“道长,这是……”
梁逸尘把横刀上的黑绿液体甩去,船舷外侧的水面开始翻涌,气泡从水底密密麻麻地升上来。
水色从浑黄变成了暗绿,又从暗绿变成了墨色。
水面之下,一个接一个的轮廓开始浮现。
梁逸尘啧了一声。
“龙骧军。”
话音未落,水面炸开,十二只巡河夜叉踩着水面升了上来,六左六右,列成雁行阵。
每只手里提一柄分水刺,胸口覆着铜护心镜,镜面錾水纹,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锈。
紧跟着浮上来的是水鬼。
这些水鬼脖子上套着铁环,环上铸着符篆,铁环连着锁链,锁链末梢拴着石锚。
它们游到船身四周不扑不攀,只把铁链一甩,绕住船舷,石锚沉入河底,船身猛地往下一坠。
庚的人头化作鱼脑,鳃裂猛张,三道水箭脱口而出。
水箭离口同时,四只夜叉从船头方向骤然加速,分水刺在水面上拉出四道白痕,直取船头。
庚的水箭当空改道,分射四只夜叉面门。
然而那四只夜叉齐齐抬左腕,腕上铜环亮起灵光。三道水箭在面前三尺处顿住,而后从箭头开始崩碎,一路向后化作水雾。
庚鱼眼猛瞪,喉间滚出一声低鸣,鳃裂剧颤。。
“禹王环!”
“大禹治水时所铸,存世无几,此物专克水法。”
梁逸尘横刀交左手,右手探怀,摸出一截墨线。
这墨线是从刘玉龙那里打的秋风,黑狗血所浸,端阳晒足四十九日,线上每隔三寸一个结,结里裹朱砂。
他将墨线抖开,指间绕三圈。
四只夜叉不曾减速,已冲至船舷外三步。
墨线从梁逸尘指间弹出,缠上最前那只腕上禹王环。
朱砂结贴上环身,环面水纹剧烈一跳,铜胎从里向外变黑,裂纹蔓延。
庚一道水箭紧跟着贯入颅腔。
但另外三只已经翻上了船舷。一只分水刺照着庚的后脑凿下去,庚侧身让过,刺尖凿进甲板,碎木横飞。
刀光一闪。
横刀越过庚的肩头,一刀将那夜叉枭首。
黑血喷涌,头颅骨碌碌滚落甲板,无头身躯晃了晃,扑倒在船舷上。
第二只已摸到梁逸尘背后,分水刺照着后心狠狠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