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蛟
灵觉探入锁链,顺着铭文游走一圈,禁制比他想的要棘手得多。
不单是符文之力,还有某种更古拙的东西嵌在铁骨里。
他又试了试将真炁灌入锁链,但方触铭文,便被一股大力弹了回来,震得梁逸尘眼前一花。
这禁制不是他能解的。
非是修为不济,是路数不对,上古神族的法门,与他所习的道术全然两道,便如拿错了钥匙,捅断了也断然打不开这把锁。
蛟一直盯着他,见他那副神色,忽地冷笑一声。
“莫要白费气力。这锁链是天兵所布,凭你?”
它上下一打量梁逸尘。
“省省罢。”
梁逸尘不理它,站起身,正琢磨着要不要换别的法子试试,怀里的天蓬尺忽地自己动了一下。
又来了。
梁逸尘伸手按住衣襟,那尺子却不依不饶,在怀里跳得越来越急。
他还没来得及掏出来,另一侧的天蓬钟也跟着嗡了一声,如有人从里头敲了一记。
梁逸尘一怔。
钟也来?
他一手探入怀,将天蓬尺和天蓬钟都取了出来。
肆陆叔和谢婉初留这两样东西给他,到底藏了多少后手?
尺身上的星斗符篆发出明灭不定的幽光,随即北斗南斗逐一亮起。
天蓬钟的铭文,也同时自钟顶一路亮到钟口,青白光芒愈盛,照得潭底一片通明。
锁链上的铭文被这光一照,忽地剧烈闪烁起来,如被火灼,嗤嗤作响。
蛟目骤睁。
它盯着梁逸尘手里的钟与尺,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惊叹,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梁逸尘左手托钟,右手握尺,深吸一口气。
既然后手都留到这份上了,他也不用费什么脑子,只管念咒便是。
“天蓬天蓬,九玄煞童。五丁都司,高刁北公。七政八灵,太上浩凶……”
诵咒声落,天蓬尺脱手飞出,悬于锁链上方。
尺身震颤,符篆大亮。天蓬钟紧随其后,钟口朝下,悬于尺下,震得潭底泥沙翻涌,石壁上的青苔簌簌剥落。
而后尺击钟身。
铛!
一声钟鸣,如巨石投渊,庚和玄登时被水浪推出数尺。
锁链上的铭文随着钟声猛地一炽,随即暗下去。而后钟声回音闪烁,每闪一次,铭文便淡一分,锁链便松一寸。
蛟的身子猛地一颤,缠在它身上的铁链哗啦啦响了一阵,有几圈明显松脱,从鳞片上滑落。
天蓬尺又击了一下。第二声钟鸣比第一声更烈,水浪翻涌如沸。
铁链哗啦啦一阵响,一节一节从石柱上滑落,从蛟身上散开,沉入水底,搅起一片浑浊的泥沙。
蛟的身子猛地一轻,蜷缩了不知多少年的四肢慢慢舒展开来。
它伏在石柱旁,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如拉风箱。
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了梁逸尘一眼。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比方才亮了些,但仍蒙着一层灰翳。
梁逸尘把天蓬尺和天蓬钟收回怀里,抬头看着它。
“能化形吗?”
蛟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它深吸一口气,身子开始收缩。那过程极慢,骨骼咯吱作响。每缩一寸,它便闷哼一声。
庚和玄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玄几次想上前,都被庚拽住。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蛟的身子终于缩成了人形。
一个中年男子,瘦得皮包骨头,面色灰败,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身上穿着件破破烂烂的灰袍,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了,袖口和下摆烂成一条一条的,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疤。
玄再也忍不住,几步抢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蛟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推开,只是轻轻喘了口气。
“几百年不见,你怎么胖成这样。”
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庚站在旁边,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只是伸手拍了拍蛟的肩膀,低声道。
“走吧,上去再说。”
蛟点了点头,由玄扶着,一步一步往潭面走。
梁逸尘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石柱和散落一地的锁链。
锁链沉在泥沙里,铭文已灭,铁锈斑驳,像一堆废铁。
四人从潭底浮上来时,天已经黑透。
完颜宗辅还坐在船上,抱着长枪,听见水响,探出头来看见四个人从水里冒出来,愣了一下,赶紧伸手把他们拉上船。
蛟瘫在船舱里,胸口起伏喘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看着梁逸尘。
“多谢。”
梁逸尘站在船尾,脚下一跺,船身一震,船头劈开水面,往上游驶去。
船速被他催到极致,船底的水流翻涌如沸,两岸的芦苇连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完颜宗辅抱着长枪,本来已经适应了些的脸色又开始发白。
一声闷雷从身后炸开,压过了水声和风声。船上几人齐齐回头。
来时的方向,原本透亮的夜空已被黑云吞了半边,那云浓稠如墨,翻滚着往这边压来。
云层中时不时闪过一道白色的电光,隔了片刻才传来滚滚雷声,
庚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不住的哆嗦着。
“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