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蛟
玄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又尖又长,像漏了气的皮囊,把旁边打盹的完颜宗辅都吓了一跳。
他两只手抓住庚的袖子,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绿豆眼里全是惊恐。
“去濠梁?!大人要去濠梁?!”
“那条龙……那条龙的老巢就在濠梁底下!大人现在去濠梁,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庚赶紧捂住他的嘴,回头看了梁逸尘一眼。
梁逸尘站在船尾,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面无表情,只是脚下的船又快了几分。
玄从庚的手里挣出来,声音都带了哭腔:“大人!”
“您要是想去送死,您自己去,别拉上我啊!”
“我在潭里躲了几千年,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您就带我去濠梁?”
“那地方!那地方我去不得啊!”
梁逸尘头也不回:“你兄弟还被锁在濠梁底下,你就不想把他弄出来?”
玄的声音忽然卡在喉咙里。
他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愣怔,又从愣怔变的复杂。
终于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一句话。
“大人……猜到了?”
梁逸尘笑了一声,带着点漫不经心:“不难猜。”
“你们当年一同治水,算得上同袍战友。那妖龙兄弟被锁在濠梁底下这么多年,你嘴上骂得凶,心里未必放得下。”
“不然你方才在潭底听说是神将来,怎么爬出来得那么快?”
玄怔在原地,绿豆眼眨了眨,嘴巴张着,好半天没合上。
他忽然一揖到底:“多谢大人。”
直起身时,他眼眶红了一圈,但很快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回去。
“只是大人,那妖龙的水府就在濠梁底下,咱们这么贸然前去……”
“无妨。”
梁逸尘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庚诓它说找到龙珠还需百年,但那厮对自己的身子想必最清楚不过。”
“它被夺了龙珠,元气大伤,撑不了太久。”
“我估摸着,它现在正遣着一堆水猴子四处搜罗水煞,给自己续命,哪有功夫管咱们。”
玄愣了一下,脸上的担忧还没散,嘴巴先动上了。
“水猴子?那东西也能搜罗水煞?”
“大人您是不知道,那些水猴子脑子还没核桃大,好不容易有两个开窍的,还难以教化,能干什么……”
“正因为蠢。”梁逸尘再次打断他,“所以更能证明妖龙缺人手。”
庚坐在船舷上,看看梁逸尘,又看看玄,忽然开口。
“大人,那妖龙若是发现咱们动了濠梁的禁制……”
梁逸尘翘了翘嘴角:“发现就发现。”
“它要找龙珠,要续命,要防着无支祁那边的动静,还要顾着濠梁这边的禁制……它忙得过来吗?”
船行至濠梁,远远便见一道石梁横卧水面,将淮水束成窄窄一隙。
水流被石梁所阻,激荡翻涌,白浪翻滚,声势比下游大了数倍。
梁逸尘将船泊在上游一处河湾里,系好缆绳,跳上岸。
庚和玄跟在后面,完颜宗辅也要下船,被梁逸尘按了回去。
“你在这等着。”梁逸尘看了他一眼,“别让人把船偷了。”
完颜宗辅只得抱着长枪坐回船舱里。
三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庚走在前面,在一处乱石堆前停下,回头看了梁逸尘一眼。
“大人,就在这底下。”
梁逸尘探出头往下看。石梁下方漆黑如墨,水面不起半点涟漪,连风都吹不皱。
他把灵觉往下探,潭水冰冷刺骨,越下越沉。
“走。”
梁逸尘纵身跃入水中。
庚和玄对视一眼,也跟着跳了下去。
入水的瞬间,水流在梁逸尘身周让开一尺。庚和玄本就是水族,入了水比在岸上还自在,两条鱼似的往下蹿。
三人一路下沉,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到后来伸手不见五指。
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
梁逸尘稳住身形,灵觉全力铺开。
四周的空间大得惊人,不像是个河底,倒像是一座地下洞穴,四面都是参差不齐的石壁。
庚在前面引路,三人贴着石壁往深处走,走了几十步,庚忽然停下,伸手往前一指。
梁逸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前方的石壁上,嵌着一条锁链,碗口粗细,从石壁里伸出来,另一端没入黑暗之中,不知通向何处。
锁链上刻满了铭文,被水泡了不知多少年,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梁逸尘顺着锁链又走了十几步,锁链尽头是一根石柱,柱身上也刻满了铭文,和锁链上的一模一样。
一条黑蛟蜷缩在石柱旁,身子被锁链缠了不知多少道,一圈一圈地勒进鳞片里,有些地方已经溃烂化脓,露出底下白惨惨的骨头。
即便如此,它的身躯仍然大得惊人,光是脊背就有丈许宽,尾巴没入黑暗之中,不知延伸何处。
它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一张蛟脸,长吻窄额,两只眼睛泛着幽绿。
它看见庚和玄,愣了一下,又看见梁逸尘,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旋即化成一片死灰。
“来做什么?”
它的声音沙哑,震得潭底的泥沙都跟着颤抖。
“看我死没死透?”
梁逸尘没理它,径直走到石柱跟前,蹲下身细看那些锁链和铭文。
庚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这禁制是天兵当年布的……”
梁逸尘摆摆手,让他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