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明
梁逸尘站起身,道袍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烛火吹得明灭不定。
宋七下意识往椅背上靠了靠,心说这是要做什么。
然后梁逸尘一把薅住那童子的后脖颈。
童子“啊”了一声,托盘差点脱手,被梁逸尘另一只手稳稳接住,搁在桌上。
但那只薅着脖子的却手不松开,另一只手握成拳,照着童子的天灵盖就钻了上去。
力道不小,钻得那童子脑袋跟着晃,总角上的绸带一甩一甩。
“哎呀~!”
梁逸尘声音忽然拔高,拖长了语调。
“白子息~!”
拳头在天灵盖上又钻了两下,童子的脸都被挤得变了形,像只被揉圆了的包子。
“长这么可爱啊~!”
宋七:“……”
梁逸尘终于松开手。白子息踉跄后退两步,捂着脑袋眼眶泛红瞪着梁逸尘,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怎么……”
梁逸尘没理他,转过身慢悠悠走回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
“我怎么找来了?”
他替白子息把话说完,抬眼看向门口还站着的黄芪。
“路过而已。”
黄芪上前半步,敛衽为礼。
“黄芪见过上仙。”
宋七站在角落,脑子里正转着“白子息这名字听着倒像个正经人家的”之类的念头,被这声“上仙”砸了个正着,整个人一愣。
“上仙?”
他看看黄芪,又看看梁逸尘,但没人理他。
梁逸尘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目光从黄芪脸上掠过去。
“你一个山君,混到人堆里当个清倌人?”
宋七又愣了一下。
山君?!
他猛地转头,看向这个穿着鹅黄衣裳的温婉女子。
“杭州那个?!”
还是没人理他。
黄芪已经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姿态端端正正。
白子息蹭到她身边,小脸上还带着被揉过的红印子,气鼓鼓地瞪了梁逸尘一眼,又不敢发作,只揪着黄芪的袖角不撒手。
黄芪低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才抬眼看着梁逸尘。
“道济法师差我来淮安盯着下面那物。”
梁逸尘一听来了精神,“啪”的一声把杯子搁回桌上,身体往前倾了倾。
“什么东西?”
黄芪突然正色起来:“此段淮水中有一铁牛,每到旱季,行船至河心便可用船蒿探到。”
梁逸尘眉头一挑:“镇水铁牛?有什么特别的吗?”
黄芪神态愈发严肃:“往年是没有什么特别,但近几年……那铁牛时常震颤。”
“初以为是地动,但是每动一次,水煞便烈一分。”
梁逸尘摸着下巴,目光微沉:“我入城之前曾看了城中起势,桓转之处暗合伏羲先天八卦阵,城下有东西不假,莫非与这淮厄也有关系?”
黄芪摇摇头:“这个法师没有明说。只是告诉我,若有变数,尽力而为便是。”
她顿了顿,看向梁逸尘。
“想必上仙就是这个变数。黄芪自当勉力辅佐。”
梁逸尘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目光在她那身鹅黄衣裳上扫了一圈。
“知道了。”
“不过你以现在这身份混迹在青楼里,莫不是有什么要事?”
黄芪点了点头,声音又低了半分。
“上仙可曾记得从我房中出去的那位客人?”
梁逸尘想起那个说着“黄芪姑娘,改日再来讨茶吃”的话的人,听着就是个风流种子。
“那位公子姓周,淮安府通判周德明家的公子。”
梁逸尘眉头一挑。
黄芪继续道:“我来淮安不足一月,周家公子来过两回,每回都点我弹曲。”
“他跟你说了什么?”
“头一回是闲谈,夸曲子弹得好,问我是哪里人,怎么来的淮安。”
黄芪顿了顿。
“第二回就是今日,他喝了些酒,话多起来。”
“说他父亲分管水利,近年那闸底下的铁牛不太平,夜里常响,他父亲为此愁得睡不着觉。”
梁逸尘目光微凝,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周家公子说,他父亲请了好几个风水先生来看,都说不吉利,让他父亲想办法把那铁牛起了重新安放。但那是前朝留下的东西,谁也不敢动。”
白子息忽然插嘴。
“所以师父才来这儿当清倌人!那个周家公子常来,跟他搭上话,就能打听到铁牛的事!”
师父?
梁逸尘嘴角翘起,打量了二人一眼。
黄芪斜了他一眼,见白子息嘟起了嘴,才继续道。
“周家公子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
“他说他父亲最近半年,每到望日前后都要去河边,从不带随从,一个人去,天亮才回来。”
“他母亲问去做什么,他父亲只说是巡查水利。”
梁逸尘的手指在扶手上一顿。
“巡水利哪有专挑半夜的。”
黄芪点了点头,同样说道:“不错,这个周德明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