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明
梁逸尘就往前走,宋七一把没拉住,他已经在门口站定。
两个小厮拦在门前,穿得比寻常人家还体面,见是个道士,脸上堆着笑,话却不客气。
“道长,出家人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梁逸尘咧嘴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拍在小厮手里。
“出家人怎么了?道爷又不是给不起钱。”
小厮低头一看银票上的数目,笑容立刻换了意味,往旁边让开。宋七脸都黑了,追上来要拉他,被另一个小厮伸手拦住。
“这位爷,里头有规矩……”
“他跟我一起的。”
梁逸尘的声音从前头飘来,头也不回。宋七赶紧挤过去,小厮识趣地让开。
宋七追上梁逸尘,压低声音,又急又气。
“道长!您不是说钱有用吗?就是这么用的?”
梁逸尘没理他,只往二楼看。楼梯口站着个妇人,穿一身暗纹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干净利落。
她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先看宋七的衣袍,再看梁逸尘的道袍,脸上挂起热络的笑意。
“二位爷,头回来?可有相熟的姑娘?”
梁逸尘没接话,只往二楼走廊尽头看。那里的灯比别处暗些,帘子垂着看不清里头。妇人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笑意不变。
“那道长是听说了我们新来的清倌人?”
她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只是她今夜已有客,要不给您二位另安排……”
“不必。”
梁逸尘收回目光,从怀里又摸出一张银票,搁在妇人手里。
“我等。”
妇人抬眼打量梁逸尘,终于侧身让开,往楼上引去。
“道长请随我来。”
宋七跟在后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廊道里铺着厚毡,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的房门都关着,偶尔有丝竹声和低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妇人引他们到走廊尽头一间厢房门口,推开门,里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几把椅,一扇屏风隔开里外。
桌上摆着茶具,炉子上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二位稍坐。”
妇人说完便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宋七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梁逸尘已经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宋七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
“道长,您到底要找什么?”
梁逸尘放下茶杯,往屏风后面看了一眼。
“找人。”
约莫等了个把时辰,走廊那头传来一阵响动。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隔壁厢房飘出来,慵懒中带着几分风流,尾音拖得漫不经心。
“黄芪姑娘,今日有劳了。改日再来讨茶吃。”
紧接着是那妇人热络的送客声,笑语殷殷,说着“公子慢走”“黄芪可还合您心意”之类的客套话。
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廊安静了片刻,随即有轻软的步子往这边来。妈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二位爷,黄芪姑娘得了空。我让她先歇一歇,喝杯茶,再……”
她顿了顿,似乎斟酌着措辞。
“再来侍奉二位。”
梁逸尘闭着眼“嗯”了一声。
宋七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像个被先生叫进书斋罚坐的蒙童。
听见这话,脸又红了几分,想说什么,被梁逸尘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脚步退下。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外响起脚步声。比方才妈妈的声音轻些,不急不缓,在门前停住。
三声叩门,规规矩矩。
“公子,黄芪求见。”
梁逸尘睁开眼,坐直了些。
“进。”
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个七八岁的童子。
扎着两个总角发髻,用青色的绸带系着,垂在耳侧。
穿一身淡绿色的短衫,袖口绣着几片竹叶,粉雕玉琢,圆滚滚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他手里捧着一只托盘,上头搁着茶具和几碟果子,步子稳稳当当,规规矩矩地往里走。
后头跟着一个年轻女子。
穿一身鹅黄色的衣裳,十分素净。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瓣透出光亮。
端的是眉目如画,温婉如春。
她微微低着头,跟在童子身后跨进门来。
然后……
她看见了主位上坐着的人。
脚步骤停。
那童子也僵住了。小小的身子钉在原地,端着托盘的手指也攥紧了,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惊疑,最后是慌张。
两人杵在门口,像被施了定身术。
宋七看看他们,又看看梁逸尘,一头雾水。
梁逸尘这才慢悠悠睁开眼,目光从那童子脸上扫过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嘴角慢慢翘起来。
“门口杵着是怎么回事?进来把门带上。”
黄芪抿了抿唇,伸手轻轻推了那童子一把。童子踉跄了一步,跨进门来,身后的门无风自动,“啪”地一声合上了。
两人俱是一惊。
童子猛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又转回来盯着梁逸尘,嘴唇抿成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