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阁
“临安府,梁逸尘,天庆观受度,云游四方……”
金兵忽然抬手打断他。
“宋人?”
梁逸尘再度点了点头。
那金兵往前逼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你一个宋人,不在南边好好待着,跑汴京来做什么?”
梁逸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两个金兵,目光最后落在那文书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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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书正低着头看度牒,听见这话,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梁逸尘忽然笑了起来,往窗外努了努嘴。
“这楼里楼外,不都是宋人?”
那金兵脸色骤变,手已按上刀柄。两个金兵往前跨了一步,枪尖指向梁逸尘胸口。
那文书也愣了一下,抬头盯着梁逸尘,似乎没想到这小道士竟如此愣头青,敢这么跟金人说话。
屋里一时剑拔弩张,连空气都凝了几分。
那汉人站在最后,面色都有些发白,一个劲地冲梁逸尘使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快闭嘴。
他往前挤了半步,堆起笑脸,正要开口打圆场,为首的金兵已经把手从刀柄上拿开,指着梁逸尘的鼻子,声音尖利。
“宋人细作!拿下!”
两个金兵枪尖一挺,就要往前。
梁逸尘眼中戾气一闪,手腕微翻,指尖已触上系统空间,斩岐随时可以出鞘。
那汉人猛地往前一跨,挡在梁逸尘和金兵之间,冲那为首的金兵一哈腰,声音又急又低。
“百户大人息怒!一个愣头青道士,犯不着跟他计较。”
“千户那边催得紧,画像上的人还没找着,在这耽误工夫,回头不好交代啊。”
他说“千户”两个字的时候,眼神往上一瞟,又飞快收回来。
那百户脸色变了几变,手还压在刀柄上,胸膛起伏了两下,又盯着那汉人。
汉人赔着笑,又往前凑了半步。
“大人,这人度牒是真的,临安府天庆观的印,假不了。”
“一个道士,跑汴京来多半是投亲的,南边来的道士多了,抓了也是麻烦。”
“千户那边的人还没找着,咱在这耗着,万一误了事……”
百户的脸色终于松动了下来。他狠狠瞪了梁逸尘一眼,把手从刀柄上移开,冲身后两个金兵摆摆手。
“走!”
两个金兵收了枪,跟着他往外走。那汉人落在最后,经过梁逸尘身边时,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别闹。
梁逸尘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人下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阵,渐渐远去。
插好门闩,靠在门板上,梁逸尘皱着眉长出一口气,慢慢坐回床上。
掌心居然有汗黏在指间,他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自从越过淮水,他便一直心绪不定。
起初只当是见多了沦陷区的景象,触目惊心,难免烦闷。
可方才那一幕,金兵问话,他明知不该顶撞,话到嘴边却压不住,非要呛那一句才痛快。
那文书给他使眼色的时候,他心里甚至隐隐盼着对方动手。
梁逸尘皱起眉头。
自从结成金丹,养气功夫虽算不上多精深,却也不至于这般意气用事。
往日遇事,进退取舍,也算从容。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闭上眼,细细体察丹田中的金丹。金丹转动如常,真炁流转也平稳,并无异状。
又探了探灵台,灵台清明,不像是被什么东西扰了心神。
莫非是修行时日太短,根基不稳,养气功夫终究差了火候?
他睁开眼,盯着房梁看了片刻,终究还是盘膝坐好,阖上眼帘。
“太上应星,应变无停……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净心神咒》念到第四遍,胸口那股躁意终于慢慢褪去。他正要再念一遍,窗外忽然“笃、笃、笃”,三声轻响,不急不缓。
梁逸尘睁开眼,眉头微皱。窗扇关着,糊纸的缝隙里透进一线月光,照出一道人影的轮廓,蹲在窗台上。
他站起身把窗扇往内一拉。
月光涌进来。窗外蹲着一个黑衣人,正是昨夜那个逃走的探子。
他蹲在窗台上,一手扒着窗框,见梁逸尘开了窗,冲他拱了拱手,压低声音:“恩公。”
梁逸尘靠在窗框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真懂礼数。走窗户还知道敲一下。”
那人讪讪地收了手,在窗台上换了个姿势,蹲得更稳当些。
“昨夜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梁逸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了一句。
“你是酱板鸭?”
那人一愣:“嗯?”
“狐狸?”
“恩公说什么呢?”
“那你是神臂弩?”
那人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担忧,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恩公,你是不是失心疯了?”
梁逸尘捏了捏眉心,长出一口气。
“没事,你继续说。”
那人张了张嘴,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新拱了拱手。
“在下听风阁宋七,奉命在汴京打探消息,昨夜被北盟会的人追了一夜,若非恩公出手,早已没命。”
“阁里有规矩,救命之恩,必当相报。恩公有什么事要打听,只管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