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
梁逸尘回到禅房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往床上一躺,盯着房梁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这老和尚啥意思?
疯狂打机锋,东拉西扯,最后绕来绕去就为了留下自己?
按说世上最爽的事情就是白吃白喝,可别人上杆子让你白吃白喝,这事儿就有问题了。
他嚼着人家送来的素点心,喝着人家泡的茶,心里却越发不踏实。
翻了个身,又想起那和尚剃度的话茬。
这老和尚绝对不是因为对道济的喜爱爱屋及乌要留下自己。
听那僧人的口气,怕不是真动了心思要让自己削发为僧。
梁逸尘摸了摸自己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打了个寒颤。
老老实实在寺里呆了两天,吃素斋,翻佛经,听晨钟暮鼓。日子过得清闲,可梁逸尘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这寺里上上下下对他太客气了。客气得让他发毛。
第三日一早,他终于忍不住了,又寻到主持禅房。
老僧正在抄经,见他进来,放下笔,抬眼看他。
梁逸尘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方丈,道济法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老僧面容平静:“缘至则归。”
梁逸尘嘴角抽了抽:“您能不能说人话?”
老僧微微一笑,重新拿起笔:“静候佳音。”
梁逸尘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掀桌的冲动,转身就走。
当天傍晚,他便收拾好包袱,趁着暮色掩映,悄悄摸向寺门。
快了,快了,再有几步就能踏出这破庙!
“梁道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梁逸尘僵在原地,缓缓回头。
老僧站在不远处,双手拢在袖中,面容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一出。
梁逸尘脸一黑:“大师,您到底要闹哪样?”
“在下还有要事,总不能道济法师一日不归,我便在净慈寺耗上一日吧?”
老和尚笑着摇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道长可知,为何杭州城妖祸数月来愈演愈烈,却终究无人能解?”
梁逸尘扯了扯嘴角:“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道济法师跟那大猫交情不错,一直不肯下死手?”
“非也非也~”
“小道长可莫要往和尚身上泼脏水。”
梁逸尘循声望去,一个邋里邋遢的和尚靠在旁边那棵老槐树上,正斜着眼瞅他。
“好你个和尚!”梁逸尘差点跳起来,“居然早回来了!那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道济拿蒲扇挠了挠脖子,晃晃悠悠踱到他跟前。
“没了山君,还会有山妖。没了山妖,还会冒出个魍魉。你琢磨琢磨?”
梁逸尘眉头一皱,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啧了一声。
“妖祸贫道能管。天灾人祸,贫道没那个本事……”
“尤其是人祸!”
道济晃悠着挨到他身边,蒲扇往城里方向一指。
“这几个月妖鬼闹得凶,城里粮价翻了三番,药铺的存货卖了个精光,连棺材铺都连夜赶工。”
“如今城外太平了,你猜那些靠着妖鬼发财的主儿,还想不想要这太平?”
梁逸尘冷哼一声,抬眼望向灯火点点的杭州城。
“想要半路截杀我?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道济却没接话,只是摇晃着身子往寺院深处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破蒲扇在夜色里摇了摇。
“小道长,你曾说过,奇人异士也挡不住军阵攻伐。可别怪和尚没提醒你。”
梁逸尘闻言一愣,眉头紧紧皱起,随即追上了道济的脚步。
“法师什么意思?”
道济回过头来,那张脏兮兮的脸上难得没了笑意,只拿蒲扇点了点山下的方向。
“字面意思。”
梁逸尘脚步顿住,沉默下来。
妖鬼闹得再凶,死的不过是百姓。粮价涨得再高,肥的是商贾。药铺棺材铺生意再好,挣的也是活人的钱。
可真正靠这乱局养活的,是厢军。
那些吃空饷的,那些报战损的,那些借着剿妖之名伸手要钱的。
山君一除,他们的财路就断了。
梁逸尘抬起头,看向山下那座灯火通明的城。
难怪道济非要留他。
道济已经走远了,破衲衣的轮廓渐渐融进夜色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主持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站在他身侧,双手拢在袖中,面容平静。
“梁道长,莫要急躁,且静待几日。”
第二天一早,梁逸尘刚在禅房里用完斋饭,一个小沙弥就跑来禀报,说山门外有位韩公子求见。
他到门口一看,果然是韩三。
今日她换了身月白长衫,头上戴着方巾,腰间别着柄折扇,活脱脱一个风流倜傥的少年郎。
“梁道长,别来无恙。”韩三折扇一合,抱拳道。
梁逸尘上下打量她一眼,嘴角一抽:“韩公子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韩三折扇展开,扇面上画着一枝墨梅,悠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