械斗
“算了。”
梁逸尘整了整身上的官服,自语道:“新官上任,场面上总得装装样子。”
“走,咱们也去瞧瞧热闹,看看这东部尉辖下的民风究竟有多彪悍。”
说罢,他也不唤旁人,只对那名候在廊下的老卒招了招手,便不紧不慢地踱步出了尉署,朝着永和坊的方向行去。
倒真像是去巡查观礼,而非平乱止纷。
永和坊内,果然已乱成了一锅滚粥。
坊间空地上,两帮人马捉对厮杀,扁担、铁锹、门闩舞得虎虎生风,呼喝叫骂声震天响。
汉地尚武,民间私斗本就不稀奇,可眼前这两帮人里,竟真有几个身手硬朗的好手,将寻常械斗打出了几分战阵搏杀的味道。
地上已躺倒了好几个捂腿抱头呻吟的汉子,不知是哪边的。
奉命先到的贼捕掾和他手下那十几号盗卒,此刻模样颇为狼狈,有几人已被放翻在地,剩下的也只敢在外围虚张声势。
那贼捕掾自己更是顶着一只青黑的眼眶,还在声嘶力竭地高喊。
“东部尉办案!速速止戈!放下凶器!”
梁逸尘抄着手,靠在巷口墙边,看得直乐。
“我滴妈耶,这狗脑子都打出来了,你还跟那‘速速止戈’呢?”
看场上那几位好手进退有度的架势,显然留了力,没真往死里弄这些官差,恐怕已经是给“东部尉”天大的面子了。
果然,混战中双方似乎都瞥见了巷口这身着崭新尉官服的新面孔,动作俱是一顿。
随即……打得更卖力,呼喝声更响亮了!
扁担砸在肩膀上的闷响都清脆了几分。
“噗——”梁逸尘实在没忍住,乐出了声。
合着这出全武行,还真是演给老子看的?
这时,那贼捕掾见呼喝无用,场面越发难以控制,一咬牙,竟从怀中摸出一支号箭,看样子是要呼叫北军或洛阳令署的增援了。
“啪!”
一颗石子打在了他的手腕上。
贼捕掾吃痛闷哼,号箭脱手落地。
他骇然转头,只见那位新任梁尉依旧靠在墙边,手中捏着一把小石子,正一颗颗上下抛接着,眼神玩味地扫过场中。
贼捕掾到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梁逸尘却不再看他,只将目光投向那两帮越打越“投入”的人马。
“啪!”
每当一方好手即将用狠招伤到对手,或者器械要往要害上招呼时,总有一颗石子飞来,或打中手肘麻筋,或击中膝弯,或撞偏刃口。
力道不大,却足够打断那致命一击。
起初无人注意,但几次三番下来,交战双方那几位好手心里都毛了。
这出手之人,时机拿捏之准,力道控制之妙,简直骇人听闻!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场中还能站着的,就只剩下双方领头的那两名身手最好的汉子。
两人也是气喘如牛,汗出如浆,手里的家伙都快抡不动了,兀自勉强支撑着。
“打啊!怎么不打了?!”
梁逸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呻吟喝骂声。
他停止抛接石子,指尖拈着一颗,似笑非笑地看着场中那两位累得快吐舌头的“主角”。
“本官看得正起劲呢。接着打,谁先躺下,本官今晚请他去尉署牢房,管饭。”
那两名领头汉子闻言,强撑的一口气彻底泄了,“哐当”一声,手中棍棒同时脱手,人也瘫坐在地,只顾喘着粗气,看向梁逸尘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与惧意。
梁逸尘这才拍拍手上灰尘,踱步走到场中。他先没理那俩领头的,而是环视一周,看着满地“哎呦”呻吟的汉子,还有那些灰头土脸的盗卒,慢悠悠开口道:“都还能喘气?挺好。贼捕掾——”
那捂着眼睛的贼捕掾一个激灵,连忙上前:“卑、卑职在!”
“记一下,在场参与械斗者,按《盗律》还是《杂律》来着?”
“算了,按扰乱市坊、持械斗殴论,该罚钱的罚钱,该拘役的拘役,一个都别漏了。”
梁逸尘语气平淡。
“至于这两位……”
他看向瘫坐的两人:“拖回署里,本官亲自问问。”
回到东部尉署廨舍,那两名汉子已被简单处理过伤口,垂头丧气地跪在堂下。
梁逸尘没坐堂案,只搬了把胡凳坐在他们面前,端着老卒奉上的热汤,吹了吹气。
“说说吧,永和坊那处货栈地皮,到底怎么回事?谁先挑的头?”
左边那个精瘦的汉子先开口,满是委屈:“尉官明鉴!”
“是小人先看中那处地方,钱帛都备好了,坊正也点了头!可这厮!”
他指着右边那膀大腰圆的汉子。
“硬说是他家先赁下的,拿出张不知真假的旧契来搅局!”
右边汉子立刻瞪眼反驳:“放屁!那契书上有原主人手印和坊老见证!是你眼红那地方临着新开的市口,想强夺!”
两人眼看又要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