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狱
那捕头也算见过风浪,此刻竟被这气势所慑,喉头滚动,原本要脱口而出的呵斥卡在嗓子里,指节发白。
童渊走到他面前三步处站定,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
然后,童渊伸出手重重拍了两下捕头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对方身形微微一晃。
“看好我这老伙计。”
童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下巴朝那杆插在地上的长枪一点。
“若是脏污……”
他顿了顿,话没说完,只是又看了捕头一眼。
那捕头被他看得脊背发凉,竟不由自主地点了下头。
童渊这才回头,朝梁逸尘等人使了个眼色。
眼下硬闯,难免伤及无辜,且对方占着官面身份,纠缠无益,不如暂且顺势而为。
梁逸尘脸色变了变,看着手中刚刚失而复得的横刀,终究是咬了咬牙。
“当啷!”
横刀被不甘地扔在了脚边地上,扬起些许尘土。
张角本就不以兵刃见长,只是将拂尘收起,束手而立。张宝、张梁更是早无反抗之力。
捕头见状,心下稍安。
“拿下!统统带走!这些……这些被掳的也一并带回衙门安置!”
众人被缴了械,用绳索草草捆了事,连同那群少年男女,被官差们押解着,穿街过巷,在沿途百姓惊疑的目光中,投进了县衙大牢。
牢房狭小,挤了五人更显憋闷。
梁逸尘靠着冰冷的石墙,看着栅栏外跳动的昏暗油灯光晕,脸色阴沉,不知在想什么。
童渊则闭目养神,仿佛身处之地不是牢狱,只是寻常营帐。
也不知过了多久,牢房外通道传来一阵脚步声,以及狱卒带着谄媚的招呼声。
栅栏上的铁锁“哗啦”作响,被打开。
一个身着头戴进贤冠,约莫四十余岁的文士,在狱卒点头哈腰的引导下,缓步走了进来。
牢内污浊的空气似乎让文士微微蹙了蹙眉,但他很快恢复平静,目光扫过五人。
而后拱手说道。
“在下杨平,字叔正,忝为弘农杨氏在邺城行院的管事。”
他开门见山,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清晰可闻。
“惊闻昨夜府中生出如此骇人变故,累及诸位义士蒙冤入狱,杨某驭下不严,监管不力,在此先行赔罪。”
弘农杨氏!
梁逸尘心中一动,与童渊交换了一个眼神。张角也抬起了头。
杨平继续道,语气中的感激难辨真伪。
“不瞒诸位,那郭氏本是我杨氏远支一门寡居的妇人,因有些经营之才,族中便托她代为打理邺城这处产业。”
“不想她竟勾结外邪,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玷污门楣的恶行!”
“若非诸位仗义出手,揭露其恶,我杨氏清誉恐毁于一旦,更要继续蒙受不白之冤!”
“此乃清理门户之大恩,杨某与杨氏,铭记于心。”
他说得恳切,逻辑似乎也通,郭夫人是杨氏旁支管理产业的,出了问题,主家来收拾烂摊子,顺便感谢替他们“清理门户”的人。
梁逸尘却抱着胳膊,慢慢踱到牢房角落,仰头看着石壁上渗出的水渍,嘴里含糊地“哦”了一声,显然没全信这套说辞。
童渊依旧闭着眼,仿佛没听见。
张角则打了个稽首,不卑不亢。
“不敢当。除魔卫道,分内之事。只是我等与这些被救少年,如今身陷囹圄,恐非‘酬谢’之道。”
杨平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脸上露出笑容:“诸位放心。此事牵涉颇广,昨夜场面混乱,县衙的差役不明就里,行事鲁莽,这才误将诸位请来。”
“杨某已与县令分说明白,案卷即刻更正。诸位义士乃见义勇为,何罪之有?”
“这些少年,杨某也会妥善安置,必不使他们再流离失所。”
他侧身过身示意道:“此间腌臜,非待客之地。车马已在衙外备好,请诸位随杨某移步,沐浴更衣,略备薄酒,聊表谢忱,也为诸位压惊。”
梁逸尘回过头,看了看杨平,又看了看童渊。
童渊此时终于睁开眼,在杨平脸上停留片刻,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带路。”他只说了两个字。
梁逸尘知道,这老头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细密。
他既如此,便姑且看看这弘农杨氏的“谢意”,到底唱的哪一出。
几人在狱卒殷勤的目送下,走出了阴森的牢房。
晨光熹微,衙门外果然停着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杨平亲自引他们上了前一辆。
马车辘辘而行,梁逸尘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象,低声对身旁的童渊道。
“童师,这‘谢礼’,怕是不好吃啊。”
童渊靠在车壁上抱着臂:“管他端出什么菜,吃了再看。刀枪都讨回来了,还怕他摆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