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袁氏
这声猝不及防的“淦!”,犹如一声闷雷。
那胡姬被惊得一哆嗦,手中梨子脱手坠落,“啪”地一声脆响,正滚入梁逸尘坐骑前蹄之下,顿时汁肉飞溅。
前方童渊闻声猛地回头,落在梁逸尘黑如锅底的脸上和那不知所措的胡姬身上,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张宝张梁更是面面相觑,眼神交流间满是错愕。
“梁道友这是……被梨子吓着了?还是失心疯了?”
张角眉头微皱,一夹马腹就要上前打圆场。
恰在此时,一个头裹彩巾,蓄着浓密翘胡须的胡商汉子已小跑着赶了过来。
对着的梁逸尘连连作揖,语气惶恐。
“这位贵人……仙师……息怒,息怒!可是我这不知礼数的舞姬冲撞了仙师?”
“该打,该打!”
说着,他竟扬起手中那根装饰着银线的马鞭,作势要向那犹自愣怔的胡姬抽去。
张角赶忙出声:“哎,掌柜的且慢——”
话音未落,却见勾着头的梁逸尘,身形忽地一矮,手臂探出五一扣,竟将鞭梢稳稳地攥住,纹丝不动。
梁逸尘依旧没有抬头看那胡商,声音有些沉闷。
“掌柜的,是我自己修行出了岔子,断了思绪,一时失态,与这位姑娘无关。”
那胡商汉子眼中诧异之色一闪而过。
他久走商路,惯会察言观色,方才扬鞭不过是做做样子,取巧得很。
鞭势快而落点虚,只求响声清脆,姿态做足,既平息“贵人”怒火,又不会真伤了摇钱树般的舞姬。
哪知这年轻道士竟如此轻易,而且头也不抬便截住了鞭子!
他立刻压下心中惊异,脸上的笑容更加热络,用流利纯正的汉话说道。
“仙师宽宏大量,小老儿惭愧。鄙人苏伦·巴列维,来自安息,做些香料绢帛的小本生意。”
“今日手下人无状,惊扰了仙师清修,实在罪过。”
“几位仙师气度不凡,想必是前往洛阳的高人。若是不嫌弃鄙队粗陋,前面不远便有我们常歇脚的林间空地,略备了些安息薄酒与烤肉,可否赏脸?”
他姿态放得极低,话语周到,既赔了罪,又发出了邀请,眼神诚恳地望向张角。
显然看出这位气度沉凝的道人才是主事者。
张角闻言,嘴角扬起一抹温的笑容,对巴列维呵呵一笑:“掌柜的盛情难却,也好,便叨扰了。”
“哎——!”
梁逸尘猛地转头看向张角,食指虚抬,眼中满是“你搞什么”的惊疑与警告。
然而不等他话说出口,前方童渊的声音也已传来,干脆利落:“可!”
梁逸尘脖子僵硬地转向童渊的方向,嘴巴微张。
“啊——?”
巴列维脸上喜色更浓,连连作揖:“多谢诸位仙师赏脸!”
说罢便小跑着奔向商队前方张罗去了。
梁逸尘看着已然策马跟上商队引路驼铃的张角和童渊,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你们……玩我是不是?”
那胡商果然熟悉路途,引着众人偏离官道不远,便是一处傍着溪流的林间空地,地面平坦,早有仆役在此简单整理过。
抵达时,日头恰好西斜,将天边云彩染成金红。
篝火很快升起,架上了滋滋冒油的羔羊,空气中弥漫着烤肉气味。
巴列维殷勤地捧出几个陶罐与银壶,里面盛着琥葡萄酒与马奶酒,与中土酒液风味迥异。
仆役们铺开色彩斑斓的织毯,摆上镶银边的木盘,确有一番别致风情。
梁逸尘盘膝坐在织毯边缘,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只陶杯。
张角在他身侧坐下,声音平缓如溪流:“梁兄,眉头紧锁亦是无用。”
“这下尸彭蹻,阴毒诡诈,寄于丹田本能之处,绝非一味躲避便可甩脱。”
“它若发作起来撩拨心火,便是你面前是皑皑白骨,眼中所见,心中所感,恐怕亦是活色生香。”
梁逸尘斜睨他一眼,语气硬邦邦的:“咋的?听起来经验丰富,你斩过?”
张角闻言,脸上笑意更浓,摇了摇头,坦然道:“贫道所修太平经义,虽也讲清静去欲,但斩却三尸虫这般近乎蜕凡的机缘与关隘,连边都未曾摸到过。”
“倒是梁兄,已斩却二尸,福缘深厚,令人艳羡。”
梁逸尘一脸黑线:“那你说得跟真的一样……”
“梁小子。”
童渊的声音插了进来,他正用小刀割下一块烤得焦香的羊肉。
“老夫虽不懂你们炼气士那些弯弯绕绕的心魔之说。但武道之理,亦有相通之处。”
“若明知前路有强敌拦路,便畏缩不前,踌躇反复,那这辈子气力胆魄也就到此为止,再无寸进可能。”
他咀嚼着羊肉,目光如炬地看着梁逸尘。
梁逸尘怔怔望着童渊被篝火映照得棱角分明的严肃面庞。
童渊见他模样,居然罕见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调侃的神色。
“若你执意觉得避而不见便是上策,心志如此薄弱,不如趁早散了这身修为,将玄尘道长抛之脑后。”
“然后规规矩矩喊我一声师傅,老夫教你些实实在在的沙场把式,倒也安稳。”
梁逸尘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倒是散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冲张角与童渊郑重一拱手。
“多谢张兄点拨,童前辈教诲。是在下着相了。”
晚宴气氛渐浓。巴列维见众人酒酣肉饱,便拍了拍手,满脸堆笑。
“诸位仙师,光吃喝未免枯燥,让小老儿手下舞姬献上一段安息之舞,以助雅兴,如何?”
梁逸尘头皮一麻,刚要开口拒绝,却听旁边童渊的声音已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