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水媪
梁逸尘点点头,身影很快没入河滩旁的小径。
他记得来时路上瞥见过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就在离河滩不到一里地的土坡旁,虽已破败,但香火痕迹犹新。
他心思活络,来自城寨世界的“显佑伯”城隍敕封在此界虽无直接权柄,但那源自正统敕封的城隍气息却是实打实的。
硬算起来,明朝敕封的“伯”级城隍,地位远高于寻常县城隍,几乎相当于郡城隍级别。
对这些扎根一方,品秩不高的山川土地小神而言,天然带着“上官”的威压。
之前能唬住那快成万年公的老桃木精,靠的也是这个。
不多时,那座低矮简陋的小小庙宇便出现在眼前。
庙内土地泥塑彩绘剥落,面前石板上却并无太多积尘,仍有零星供奉。
梁逸尘站定,没有上香,也没有跪拜,只是略整了整衣袍,将体内那丝淡薄的城隍气息略微外放,同时抱拳,对着泥塑不卑不亢道。
“路过贵宝地,见漳水之畔有异事缠结,百姓苦楚,亡灵不安。”
“本官……咳咳,在下特来询访本地尊神,还望现身一见,厘清缘由,以安地方。”
话音落下片刻,庙前并无异象。梁逸尘也不急,只是静静站着,将那份城隍气息凝而不发。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庙前那小块空地上,泥土微微拱动,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最终凝聚成一个约莫三尺来高,须发皆白的矮小老者虚影,面色愁苦。
老者甫一现身,便对着梁逸尘恭敬又惶恐地长揖到地。
“小神……见过尊神!不知尊神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梁逸尘一看这土地的模样顿时有些尴尬,看把人吓成啥样了。
他抬手虚扶:“不必多礼。我且问你,漳水河畔那‘望儿’的老媪,究竟是何跟脚?那鹰嘴崖下,又藏着什么?”
土地神闻言,虚影猛地一颤,脸上愁苦之色更浓,几乎要哭出来。
“尊神明鉴!非是小神不管,实是……实是管不了,也不敢管啊!”
“那漳水媪……她,她早已不归小神这方土地管辖了!”
梁逸尘一听这话,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耐着性子道:“老丈此言,可是说那老妪归漳水河伯管辖?”
“我正欲寻他问个究竟,不知可否代为通传,或指个明路?”
土地神脸上愁苦中又添了几分讶异,他仔细感应着梁逸尘身上的气息。
既有敕封威严,又有一丝斩杀过大邪之物后留下的功德气,再看他此刻活生生的人身……
加之梁逸尘言辞客气,执礼询问,土地神紧绷的心弦稍松,竟将他当成了某位身负大功德,新近受封巡游的阳世尊神。
老土地心思转了几转,神色稍缓,甚至带上了几分劝慰。
“尊神看着年岁尚轻,既已受箓领职,走马上任、安稳修行才是正途。”
“待功德圆满,阳寿尽时,神位再进一步也非难事。”
“这漳水之事……盘根错节,牵扯甚深,您……何苦要做这多管闲事的过江龙?平白招惹麻烦啊!”
梁逸尘被这番“推心置腹”的劝告弄得哭笑不得,摇摇头,语气虽然客气,但坚决依旧。
“老丈好意心领了。然此事既叫我遇上,又关乎生水域安宁,便不能坐视不理。”
“若老丈不便直接出面,只需告知河伯常驻之处或联络之法,我自行前去拜访便是。”
土地神见他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用,只得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尊神执意如此,小神……小神也只能从命。”
他顿了顿,看向梁逸尘年轻的面庞,继续说道。
“您且回到那漳水河畔,在老媪泊船处静候。小神这便以香火秘法,将尊神到访之意,传讯于该管水域之主。”
“至于他来与不来,何时来,小神便不敢保证了。”
说完,土地神那矮小的虚影再次对着梁逸尘深深一揖,身形化作一缕青烟,钻回地下。
只留下一句余音袅袅:“尊神……千万小心,那水里的……不比岸上啊。”
梁逸尘对着土地庙拱了拱手,便不再耽搁,转身快步返回河滩营地。
篝火依旧,老妪已蜷在火边似乎睡着了,只是手中仍紧紧攥着张梁的一角衣袖。
张角正盘膝闭目养神,实则灵觉外放,警戒四周。见梁逸尘归来,他睁眼投去询问的目光。
“找了个本地‘土地’问了问。”
梁逸尘在他身边坐下,低声简述。
“情况比想的麻烦。那老婆婆的事,连土地都不敢管,推说归河伯。”
“我已请土地代为通传河伯,能不能成,待会儿才知道。”
张角虽然惊诧于他能请的动山水神只帮忙,但又想到他跟千年公那等山神“切磋”都不吃亏,便压下心中疑问,只当是他有赦令神只的神妙手段。
目光扫过沉睡的老妪,张角微微颔首:“静观其变。”
“若河伯亦不愿或不能插手,明日鹰嘴崖,恐需做足万全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