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
果然,梁逸尘打坐搬运周天,一直等到四更天将尽,河面除了涛声依旧,再无任何异动或回应。
他暗骂了一句这河伯架子不小,便也和衣在篝火边囫囵睡下。
天刚蒙蒙亮,梁逸尘便被张宝略显急促的声音叫醒:“梁道友,你快起来看看!”
梁逸尘睁开眼,晨光中,只见那老妪已收拾妥当,正步履蹒跚地走向乌篷船。
张梁伸开双臂拦在她身前,语气急切:“阿……阿媪!您这是要去哪儿?天还没大亮呢!”
张角也在一旁,声音温和的劝道:“阿媪,昨夜您心神激荡,所言所行或有非常。”
“但既然牵扯到令郎下落,何不让我等略尽绵力?即便无法令其复生,若能寻得遗骸安葬,或使其魂魄得以安息,也是一桩功德。”
“您此刻离去,岂非前功尽弃?”
那老妪却与昨夜判若两人,眼神虽然依旧浑浊,却没了那种痴狂,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她连连摆手,声音沙哑:“走,我得走了……昨夜是老身疯病又犯了,胡言乱语,惊扰了诸位道长,实在过意不去……在此给诸位赔个不是!”
她说着,竟真要躬身行礼。
“诸位道长都是有本事的人,自有大事要忙,莫要因我这疯婆子浪费了光阴……让我走吧!”
张梁急了,差点又喊出“阿母”,硬生生改口。
“阿媪!切莫如此说!我们既然遇上了,怎能不管?您一个人,又能去哪里?”
张角也道:“是啊,令郎之事……”
“莫要再提了!”
老妪猛地打断,声音陡然带着哭腔。
“你们莫要再管我了!走吧!快走吧!离这漳水远远的!”
“若是……若是被我连累,平白又添几条冤魂,我……我死都闭不上眼啊!”
这话一出,张角和张梁顿时僵住,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梁逸尘在一旁听得真切,睡意全无。他揉了揉脸,低声问张宝。
“怎么回事?这老婆婆酒醒了?”
张宝被这形容噎得嘴角一抽,无奈解释道:“天刚亮,她自己就醒了神智清楚得很,直说要走,怕连累我们。”
“问她昨晚的事,她只说自己老糊涂犯了癔症,求我们别当真。”
“怕连累?”
梁逸尘眼睛一亮,非但没被吓退,反而来了兴致。
他瞅准老妪转身又要上船的时机,一个箭步窜了过去,跳上那乌篷船的船头,然后冲岸上的张宝喊道。
“看好马匹行李!”
接着,他转头对有些愕然的张角和急切的老妪咧嘴一笑。
“巧了,我和张角道友正想搭个便船,去那鹰嘴崖‘游河’,赏赏风景。不知阿媪可否赏脸?”
老妪被他这无赖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指着他“你……你……”了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她大概一辈子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
张角也是愣了一瞬,但随即明白梁逸尘这是要强行介入。
他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老妪,心知这尽管冒险,但是最快打破僵局的办法。
张角对张宝张梁吩咐道:“你们二人留在岸上,务必警醒,以响箭为号。”
说罢,他也撩起道袍下摆,稳稳地踏上了乌篷船的船尾。
老妪拗不过这两个“厚脸皮”的道士,只得重重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去拾那支靠在船舷的旧船蒿。
她动作迟缓,用那枯瘦的手臂吃力地将船蒿插入岸边浅水泥沙中,想要将船顶离。
张角面色沉凝地看着老妪费力的动作,与船头的梁逸尘交换了一个眼神。
梁逸尘微微摇头。张角便上前一步,温言道:“阿媪,让我来吧。”
说着伸手去接那船蒿。
就在此时,站在船头的梁逸尘,看似随意地抬起脚,在船头轻轻一跺。
“嗒。”
一声轻响,一圈浑浪自船底翻起,整艘乌篷船微微一震,便轻松脱离了岸边浅滩的束缚,逆着平缓的水流,向上游驶,速度竟比用蒿撑船快上不少。
张角接蒿的手停在半空,眼中掠过一丝惊异。
他虽知梁逸尘手段不凡,但这般信手操控水流的本事,依旧令他暗自咋舌。
这绝非寻常道法,更近乎某种先天亲近水行的神通。这位梁道友,当真是深不可测。
梁逸尘所怀“天罡三十六变”中的“翻江搅海”固然是撼动江河的大神通,难以轻易施展。
但多日参悟下来,配合体内肾水之炁,调动些许水流推动船只,这种最基础的御水法门,他还是能勉强用得出来的。
虽无磅礴声势,却贵在省力。
那老妪原本已抓住船篙,此刻却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无风无桨逆流而上的小船,嘴唇哆嗦了几下。
直到小船向上游滑出十几丈时,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急急喊道。
“道……道长!错了!鹰嘴崖……鹰嘴崖在下游!往下走!”
船头正御船而立,潇洒无比的梁逸尘,僵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慢慢转过头,瞥了一眼焦急的老妪,从喉咙里干巴巴地挤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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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正逆流而上的乌篷船,便在河心灵巧地打了个旋,船头调转,朝着老妪所指的下游方向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