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宴
水阁内喧嚣扑面。
沿墙设下一列低矮的锦席,每席前各置一张精致的漆木食案,已有十余人按身份跪坐于各自席上。
皆是本地豪右,县衙属官及陈述亲近幕僚,锦衣华服,低声谈笑。
食案上更是耀眼!
饮酒用漆耳杯镶金错银,装果脯蜜饵的彩绘陶豆堆叠成山。
正中央一尊包金铜炉炭火正旺,炙着大块鹿肋,油脂滴落滋滋作响。
仆役穿梭,呈上整只蒸得烂熟的羔羊,还有罕见的海鱼脍切得薄如蝉翼,置于冰鉴之上。
酒是温过的缇齐,倾入兽首玉樽,醇厚甘冽。
张角踏入水阁,目光扫过这满堂朱紫,案上珍馐,脸上惯常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的怒意。
城外村庄疫病刚息,百姓食不果腹,而此地……
羔羊、鹿炙、甚至远道而来的海鱼脍!
巨鹿地处内陆,这海味所需耗费的人力物力,让他袖中的手指紧握成拳。
梁逸尘倒是第一次亲身见识这般“复古”的奢华宴场,只觉得处处新奇,眼睛四处打量着。
他注意到,那些本地豪右见到他与张角一同入席时,脸上闪过的诧异。
他心下顿时了然,今日这宴,接风是假,“鉴宝”为真。
只是没想到自己“识相”得快,主动将东西推了出去,反倒多了几分“宾主尽欢”的假象。
他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下身侧气息明显不对的张角,低不可闻地“啧”了一声,示意他冷静。
然后,梁逸尘脸上挂起那副混不吝的笑容,拉着脸色依旧难看的张角,坦然在仆役引导的席位上坐下。
他冲着上首主位的陈述一拱手:“陈县令盛情,贫道与张道长感激不尽。”
“对了,张道长的两位师弟还在门房等候,年轻人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可否一同唤来,也沾沾县令的福气,开开眼界?”
陈述目光微动,随即含笑点头:“自无不可。来人,请那两位小道长入席。”
不多时,张宝张梁被引入,在末席加了两个位置。
两人乍见如此场面,都有些拘谨,尤其是看到大师兄面色沉凝,更是不敢多言,默默跪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述与几位豪右谈笑风生,话题多在风土人情、诗词歌赋,偶尔提及郡中事务,也是语焉不详。
玄阴子始终阴沉着脸,自顾自饮酒,目光偶尔扫过梁逸尘,带着冷意。
张角师兄弟三人几乎未动箸,面前的菜肴如同摆设。
唯有梁逸尘,仿佛真是来赴宴享受的,举箸不停,尝了炙鹿,品了鱼脍,吃得满嘴流油,大呼过瘾,浑然不顾周遭偶尔投来的异样目光。
终于,席间谈笑稍歇时,陈述轻轻拍了拍手。
丝竹之声悄然一变,更为婉转悠扬。
一位衣饰更为华美的舞姬,手捧一个覆着红绸的玉盘,踏着乐声,袅袅婷婷地走入席间空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舞姬行至主案前,盈盈下拜,随即素手轻抬,将红绸缓缓揭开。
玉盘之中,丝绒衬垫之上,那颗足有半拳大小,完美无瑕的“东珠”,赫然呈现!
阁内灯火映照下,宝珠莹白温润,将所有人的眼神都牢牢吸住。
陈述抚须微笑,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梁逸尘身上。
“此珠,便是梁道长方才慨然相赠之物。确是稀世奇珍,光华内蕴。”
“本官得此厚赠,实感荣幸。今日借此佳宴,与诸位共赏之。”
他顿了顿,看向面色阴沉的玄阴子:“玄阴子道长乃道门高人,见识广博。”
“不知可否上前,为在座诸位品鉴一番,此珠除了珍贵,可还有何特异之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颗宝珠身上。
玄阴子刚阴沉着脸起身,正要迈步。
“嘶啦——!”
一声撕裂帛布的刺耳声响突兀响起,猛地打断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紧接着,席间末尾传来张梁一声带着惊怒的暴喝:“妖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捧着酒壶正欲为末席添酒的侍女,惊慌失措地倒退了两步。
她右臂的衣袖被张梁面前的漆案一角挂住,竟连带着手臂上一整片“皮肤”被扯落下来!
裸露出的并非光洁的人臂,而是一条覆盖着灰褐短毛,肌肉虬结的臂膀!
原来这侍女倒酒时不慎,被桌角挂住了宽松的袖口,竟将她覆在手臂上的人皮伪装一同扯下,露出了妖怪本相!
而这一幕,恰被正警惕四周的张梁看个正着,张梁少年心性,当即大喝出声!
张宝反应极快,几乎在张梁出声的同时已然弹身而起,与师弟并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