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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难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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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柱下葬那天,天是阴的。

  早上起来的时候,东边天际压着一层厚厚的云,太阳怎么也透不过来,灰蒙蒙的光罩着村子,像是蒙了一层旧纱布。院子里搭了灵棚,灵棚是用竹竿和帆布搭的,帆布是旧的,边角有几个破洞,风从洞里钻进去,把棚顶吹得一起一伏的,像是在叹气。灵棚正中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铁柱的遗像,黑白照片,是建国从铁柱的身份证上翻拍的,照片上的铁柱头发还没全白,眼睛眯着,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遗像前供着一碗米饭、一双筷子、一块肉、一个苹果。

  建国和文忠穿着白孝衣,跪在灵棚两侧。他们的膝盖底下垫着稻草,稻草是从驴棚里抱来的,又干又脆,压下去嘎吱嘎吱响。两个人的眼眶都红红的,文忠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建国的脸绷着,可嘴角一直在微微发抖。

  天还没亮,村里的人就陆续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刘全福。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捏着一叠黄纸,进了灵棚,他把黄纸双手递给旁边的主事人刘拐子,刘拐子穿着一件黑布褂子,神情庄重,他接过黄纸,放在供桌旁边的一只铁盆里,划了一根火柴,纸着了,火苗蹿起来,黄纸卷曲、变黑、化成灰,在铁盆里打着旋。刘全福先在遗像前站定,深深地鞠了一个躬,鞠下去的时候腰弯得很低,花白的头发露出来,停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建国等人立即哭声一片。刘全福又鞠了一个躬,退到一旁。

  然后是村里其他人,一个接一个的,手里都捏着黄纸,每个人都重复着同样的动作——鞠躬、递纸、再鞠躬。黄纸在铁盆里一沓一沓地烧,火苗一会儿旺一会儿弱,灰烬飘起来,落在供桌上,落在地上,落在建国和文忠的孝衣上。

  刘拐子站在供桌旁边,声音不大不小地喊着:“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家属还礼——”。每喊一声,来祭奠的人就弯一次腰,建国和文忠就磕一个头。有一些来哭丧的女人,声音又尖又亮,还没进院就先听到了她们的声音,她们哭起来像唱歌,一句“我的那个亲兄弟诶——你咋就走了——”拖得老长老长的,拐了好几个弯才落下来。那哭声尖利得很,可它穿不透厚厚的人墙,也穿不透人们心里那层东西。

  黄纸烧了一盆又一盆,灰烬堆了厚厚一层。来祭奠的人渐渐少了,灵棚里安静下来,刘拐子把最后一批黄纸倒进铁盆,用一根木棍拨了拨,让火烧透,火苗舔着纸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起灵了。

  棺材是松木的,白茬子露在外面,没上漆。八个村里的年轻后生弯腰抬杠,绳子绷得紧紧的,一声“起——”,棺材稳稳地离开了地面。建国走在棺材前面,扛着引魂幡,白色的灵幡在风里飘着。他的腰挺得很直,可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文忠走在棺材旁边,一只手扶着棺木,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棺木很沉,抬杠的年轻人们脸上憋得通红,脚步沉重地踩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村路上撒了一路的纸钱,白花花的,风一吹,在地上打着旋,有的被吹到沟里,有的挂在路边的酸枣棵子上。建国摔了瓦盆,瓦盆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声音脆生生的。

  文忠走在棺材旁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后背,腰微微弯着,孝衣的带子在风里飘。

  棺材落进了土里。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泥土砸在木板上,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地上重重地跺了一脚。那个小土堆渐渐隆了起来,像是一块从地里长出来的石头,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不喘气。

  最后,大家都散了,只有澄玉一直坐在那个小土堆前,她想一个人在这坐一会,让孩子们一会再来接她,大家只好依了她。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一句话不说,风吹着她的头发,花白的碎发在鬓角飘着。天黑了,建国走过去,蹲下来,轻声说:“娘,回吧。”

  孩子们都来了,围在她身后,建国、文忠、招娣、卫东、盼儿、爱红。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麦茬地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气。

  过了一会,澄玉开口了。

  “走了挺好,不用受罪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可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回吧。”

  她伸出手,建国赶紧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搀起来。澄玉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文忠赶紧从另一边扶住她。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架着他们的娘,一步一步往回走。

  到家后,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坐着,谁都没说话。彩霞靠着文忠坐着,肚子鼓鼓的,里面的孩子动了一下,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拍了拍。文忠把她的手握住了,两个人谁都没看谁,就那么握着手。

  小萍看了看澄玉,又看了看建国,说:“娘,以后不行跟着我们住吧。润生和知意都大了,我这边能照顾得过来。”

  澄玉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可很硬:“不了,我哪都不去。我就在家。”

  “彩霞快生了,到时候娘给你伺候月子,我还利索着呢。以后不能动了再说。”澄玉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再说了,不还有你仝喜叔呢吗。”

  仝喜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插话,听见澄玉提到他,他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看澄玉,又看了看建国和文忠,慢慢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放心吧,我也能帮着照顾。”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建国点了头:“行吧,那就先这样。”

  他看了一眼润生,说:“润生,你离开学还有段时间,这段时间你在这边陪着你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