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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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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生的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天正热。建国骑着自行车去学校看了榜,回来的时候脸黑着,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天的烟。小萍从灶房出来,看见他那样,心里就有了数。

  “没考上?”小萍问。建国没吭声,把烟头在鞋底上碾灭了。

  小萍蹲下来,轻声说:“上不了高中就上技校,学门手艺,将来饿不死。”建国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我之前已经想好了,考不上高中就让他学汽车驾驶与维修吧,现在路上车越来越多,这门手艺走到哪儿都有饭吃。”

  润生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不敢过来。建国看了他一眼,没有骂,只是说:“技校的报名表我给你领回来了,你自己填吧。”润生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对不起,可那三个字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他转过身跑回了屋里,把门关上了。

  技校的事定下来以后,润生就去了澄玉那边,每天坐在铁柱旁边,有时候陪铁柱聊聊天,有时候帮忙倒水,有时候帮忙烧火做饭。铁柱靠在炕上,瘦得只剩下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深地凹进去。

  润生中考成绩出来后没几天,铁柱就彻底下不来床了。

  他已经吃不下东西了,喝粥都会吐出来,吐出来的东西里有暗红色的血丝。文忠从镇上请了医生来家里看,医生摇了摇头,说营养跟不上了,输点营养液吧,好歹能撑着。从此,铁柱的床边就挂上了吊瓶,透明的管子从瓶口垂下来,连着他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他的手臂瘦得像一根枯柴,针扎进去的时候,皮肤皱巴巴地堆在一起。

  建国、文忠、爱红、小萍四个人轮着班,白天黑夜地守着。

  澄玉就每天坐在铁柱的炕沿上,跟他说说话。她看不见铁柱的脸,看不见他瘦成了什么样子,可她听得出他呼吸的声音——一天比一天轻,一天比一天短,像是一盏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矮下去。

  “当家的。”澄玉叫他。

  “嗯。”铁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今天感觉咋样?”

  “还行。”铁柱总是说这两个字。

  澄玉就不再问了。她把手伸过去,摸着铁柱的手。铁柱的手还是凉的,骨节粗大,皮肤干得像老树皮。澄玉把那只手放在自己手心里,两只手合拢,包住它。她的手也糙,可她是热的。

  这些天,他们说了这辈子最多的话。以前几十年加在一起,也没有这几天说得多。铁柱说年轻时候在地里干活,一个人顶两个人;澄玉说自己小时候的事,铁柱认真听着,说才知道原来她还有这样的童年。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像是在翻一本旧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哪页算哪页。

  这辈子,也就这几天。

  这天一早,铁柱忽然比平时精神了许多。他自己撑着坐了起来,靠在被垛上,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小萍做早饭去了,澄玉坐在炕沿上,听见他坐起来的动静,手里的针线停了。

  “老婆子。”铁柱叫她。

  “嗯。”

  “你说,你有觉得我好的时候吗?”铁柱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澄玉毫不犹豫地说:“没有。”

  堂屋里安静了。铁柱好像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又问:“就一点都没有吗?”

  “是的。”澄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水面。

  铁柱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攒了一辈子的气,一下子全吐了出来。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缩了缩,垂下了头。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其实你们不用瞒我。”铁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自己的身体,我都知道。已经不中用了。”

  澄玉手里的针扎进了手指头,血珠子冒出来,她没吭声。

  “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你。”铁柱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得像块石头,“你说我要是死了,你就得跟着孩子们过了,就得看他们的脸色了。”

  澄玉把针放下,把手指头放在嘴里吮了吮,才开口:“你要是死了,我就一个人过。自己不能动了,也不让孩子们伺候我,我就直接吊死,清静。”

  铁柱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他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澄玉从来没听过的自责,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割:“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你说我以前怎么就那么混呢?如果你嫁给别人,或许你的眼睛不会瞎,或许你会过得开心。”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澄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可她没说话。她的手在被子上摸索着,摸到了铁柱的手,攥住了。

  铁柱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布包是用旧手绢包的,一层一层地裹着,手绢都磨出了毛边。他打开最后一层,里面是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叠得整整齐齐。他把布包放在澄玉手心里,又用自己那双枯瘦的手把她的手指头合拢,包住那个布包。

  “老婆子,这辈子我所有的钱都在这了,三千块。我攒着,就为了咱们养老。”他的声音忽然有了力气,像是从什么地方借来的,“现在都给你。你后半辈子要开心地过,别给孩子们,别舍不得花。”

  澄玉手里攥着那个布包,手指头摸到那些毛票的边缘,有的已经磨起了毛。她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看不见,可她能摸到——这沓钱是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每一张都带着铁柱的体温。她想起以前铁柱抽烟,总是舍不得买好烟,抽最便宜的旱烟叶子,烟袋锅用了十几年,烟嘴都咬烂了也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