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不识
秀珠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还早,放学还有半个多钟头。
她在供销社门口站了一会儿。玻璃柜里头摆着花花绿绿的东西,书包、铅笔盒、糖、山楂片。她咬了咬牙,买了一个新书包,军绿色的帆布包,带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又买了几样零食,山楂片,动物饼干,两罐健力宝。
买完这些,兜里的钱就剩几张毛票了。
她拎着东西站在学校门口,两只手换着提,手指头勒得通红。北风刮在脸上,疼得像刀割,她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揪紧了。
她想起她姨刘拐子媳妇说的话。前两天她去找姨,姨看了她半天,叹了好几口气,才把建国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姨还说:“你当初要是少要一点,哪怕要两千,建国和润生也不至于这么苦。你倒好,一张口就是五千,把他们爷俩往死路上逼。”
秀珠没吭声。姨又说:“你拿了钱,嫁个好人好好过日子也行啊。可你呢?你折腾啥?五千块钱被你这么糟蹋没了!”
秀珠站在风里,眼圈红了。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放学铃声响了。
铁皮敲的铃,当当当的,整个村子都听得见。接着门就开了,孩子们呼呼啦啦往外跑,像一窝蜂似的,叽叽喳喳的,喊声笑声混成一片。
秀珠伸着脖子往里头看。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认出润生了,也不知道润生还记不记得自己。
四年了。五岁到九岁,正是孩子长得最快的时候。一个九岁的男孩,该有多高了?秀珠在心里头比划了一下,比划不出来。
孩子们一批一批地出来。秀珠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忽然一个男孩从大门里头跑出来,穿着一件蓝棉袄,头上戴着雷锋帽,帽耳朵没系,忽扇忽扇的。他跑得快,两只胳膊甩得呼呼的,个子比周围的同龄孩子高出小半个头。
秀珠盯着那个男孩,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脸型,那个眉眼——是建国的脸,窄窄的,眉骨高,下颌线已经有了棱角。那双眼睛却不像建国,像她自己,黑眼珠大,水汪汪的,睫毛又长又翘。
“润生!”她喊了一声。
男孩停下来,回头看她。
秀珠的腿软了一下。她拎着东西快步走过去,走到跟前的时候,蹲下来,跟男孩平视着。
九岁的润生,脸被冷风皴得红扑扑的,嘴唇有点干裂,鼻子底下挂着两行清鼻涕,吸溜了一下。眉眼长开了,比小时候好看太多。左手背上的那块胎记还在,青紫色的,像一小片云彩。
秀珠看着那块胎记,一下子就哭了。
“润生,”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是你娘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男孩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九岁的孩子,眼神里已经有了一些复杂的东西,不是五六岁时那种纯粹的陌生,而是一种审视——像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可那眼神终究是冷的。
秀珠把东西举到他面前。
“你看,”她把新书包和零食送到他面前,声音又急又快,“娘给你买的新书包,还有健力宝,还有糖,你小时候最爱吃糖了,你还记不记得?你都长这么大了,都这么高了……”
她伸手想去摸润生的脸。
手还没碰到,润生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秀珠的手伸在半空中,僵住了。
“润生?”她愣了一下。
润生站在一步远的地方,看着她。他把两只手插进棉袄兜里,下巴缩进领子里。九岁男孩的个子已经到她胸口了,再过两年,怕是要超过她了。
“我有娘,”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不是我娘。”
秀珠的泪水一下子涌出来了。
“润生,你看看我,”她蹲不住了,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把书包和零食放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仰着脸看他,“你看看我,我才是你娘啊,你忘了娘了吗?你小时候娘天天抱着你,给你喂饭,你都忘了?”
润生没动。可他眼睛里闪过了一点什么,很快,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起了一层细细的波纹,又平了。
秀珠急了,声音大了些:“你那个娘不是亲的!我才是你亲娘!你是我生的!”
润生又往后退了一步。
“我娘叫高小萍,”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可更沉了,“你不是我娘。”
秀珠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她跪在地上,脸上全是泪。
润生转过身,撒腿就跑。雷锋帽被风掀起来,他头也没回,帽子在后脑勺上晃了两下,掉在地上,他都没停下来捡。
帽子在地上滚了两滚,靠在墙根底下,不动了。
秀珠跪在地上,看着那个背影越跑越远。九岁的男孩跑得快了,几步就拐过了巷口,不见了。
旁边一个老太太走过来,弯下腰把雷锋帽捡起来,递给秀珠。
“别哭了,”老太太说,“孩子大了,心里头有数。”
秀珠接过帽子,抱在怀里,帽子上还有一点余温。她把脸埋进帽子里,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秀珠才慢慢站起来。膝盖跪麻了,站了一下没站稳,晃了两下才扶住墙。她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书包上沾了土,她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那几样零食散在地上,她一一捡起来,塞进书包里。
她沿着土路往外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红彤彤的晚霞,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暖洋洋的颜色。烟囱里开始冒烟了,炊烟升起来,飘散开,像好多条灰蓝色的绸带子。
风从背后推着她,像赶一片落叶。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了,炊烟和晚霞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