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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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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了。

  石家庄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风从太行山上刮下来,像刀子似的割人脸。震生的大学生活,说到底就三个地方:教室、图书馆、食堂。他不是不想去别的地方,是没工夫去。师范类的学生国家养着,吃饭不花钱,住宿不花钱,连课本都是发的。震生觉得这恩情太大了,大到他不拼命学习就觉得对不起国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操场上跑两圈,然后直奔图书馆,一泡就是一整天。晚上熄灯了还要打着手电筒看一会儿,室友们都说他是“书呆子”,他也不恼,笑一笑,翻一页,接着看。

  可这个“书呆子”长得实在不像书呆子。一米七八的个子,腰背挺得笔直,脸白白净净的,眉目清秀得像画上去的,走在校园里,总有女生多看他两眼。震生浑然不觉,他低着头走路,脑子里想的要么是康德,要么是黑格尔,要么是明天要交的作业。

  他这个样子,在女生堆里引起了一些动静。

  动静最大的,是一个叫冯彩霞的姑娘。

  冯彩霞是藁城人,藁城往东三十里,滹沱河北岸,种出来的庄稼比别处壮实,养出来的姑娘也比别处壮实。彩霞就是典型的藁城姑娘,圆脸盘,大眼睛,鼻梁不高不低,嘴唇不薄不厚,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不好看,就是那种扔进人堆里你得多看两眼才能找回来的长相。可她有个东西是别人没有的——那股子劲儿。

  什么劲儿呢?藁城人管它叫“泼辣”,石家庄人管它叫“愣”,同学们管它叫“没皮没脸”。彩霞自己管它叫“真心实意”。

  她从大一开学第一天就盯上震生了。

  那天全班第一次集合,辅导员点名,“张震生。”角落里站起来一个高个子男生,清清爽爽地应了一声“到”。彩霞坐在第三排,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她的眼珠子再也没挪开过。

  从那以后,震生的生活里就多了一个“跟屁虫”。

  上课她坐他旁边,下课她跟在他后头,吃饭她把饭盒端到他桌上,去图书馆她提前给他占座。震生一开始还以为这姑娘热心肠,后来发现不对——热心肠没有热成这样的。

  “彩霞,你不用给我占座。”震生说。

  “没事儿,我起得早。”彩霞说。

  “我自己能占。”

  “你起得没我早。”

  震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彩霞确实起得早,她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来,在操场上跑三圈,然后去图书馆门口排队。震生六点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占了两个座,用书包占的,一个她的,一个他的。

  震生不好意思不去坐。不去坐,那两个座就空着,浪费。去坐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彩霞,”震生又说,“你不用管我,真的。”

  “我没管你啊,”彩霞眨着眼睛,一脸无辜,“我就是顺便帮你占个座,又不多费什么事。”

  震生说不过她。事实上,震生从来就说不过彩霞。彩霞那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的说成活的,把震生的“不用”说成“好的”。震生有时候觉得,这姑娘要是上了辩论赛,对面一个人都别想活着下来。

  可震生心里头有别人。

  那姑娘叫苏晚亭,邯郸人,班里的学习委员。晚亭长得好看,不是彩霞那种圆脸盘大眼睛的好看,是另外一种——瓜子脸,细眉长目,鼻梁秀气,嘴唇薄薄的,不笑的时候像一弯冷月,笑起来像三月春风。她学习也好,比震生还好,每次考试都是全班第一,震生第二。震生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开学第一周的摸底考试,成绩贴出来,苏晚亭三个字写在最顶上,震生写在第二行。他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心里头动了一下。

  后来他发现晚亭也经常泡图书馆,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冬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打在她侧脸上,像一幅画。震生有时候会偷偷看她一眼,然后赶紧低下头,心跳得砰砰的。

  可他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学习。

  “震生,你这个题的解法我看不太懂,能给我讲讲吗?”晚亭拿着作业本过来。

  “好。”震生接过去,手有点抖。

  讲完了,晚亭说谢谢,走了。震生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彩霞就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她不喜欢苏晚亭,也说不上讨厌,就是——烦。烦她长得好看,烦她学习好,烦她能让震生脸红。更烦的是,震生看晚亭那个眼神,跟看自己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彩霞决定主动出击。

  震生在图书馆看书,她端着搪瓷缸子坐到他旁边,里头泡着从家里带来的红枣,往震生面前一推:“尝尝,我娘晒的,可甜了。”

  震生头都没抬:“不用,谢谢。”

  “又不收你钱。”

  “不是钱的事,我不饿。”

  彩霞不管,把缸子硬塞到他手里。震生端也不是,放也不是,尴尬地捧着,喝了一口。

  “好喝吧?”彩霞凑过来,脸离他很近。

  震生往后仰了仰:“好喝。谢谢。”

  “谢什么谢,咱俩谁跟谁。”

  震生不说话了,低着头继续看书。彩霞也不走,就坐在旁边,一会儿剥个花生,一会儿喝口水,一会儿跟路过的同学打个招呼。震生被她吵得看不进去,又不好意思赶她走。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学校组织了一场舞会。

  1983年的大学生舞会,跟后来的不一样。那时候没有迪斯科,没有摇滚乐,放的是《青年圆舞曲》《友谊地久天长》,偶尔有几首邓丽君,已经是顶天的时髦了。男女生站成两排,面对面,鞠躬,伸手,搭肩,扶腰,转圈。规矩大得很,可规矩底下压着的,是年轻人砰砰乱跳的心。

  外面刮着西北风,活动中心里烧着两个大炉子,铁皮烟囱从窗户上伸出去,呼呼地冒着白烟。屋里暖烘烘的,玻璃窗上蒙了一层水汽,把外头的寒冷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震生不想去。他不会跳舞,也不想学。彩霞不干,拽着他的袖子往外拖。

  “你去不去?”

  “不去。”

  “你去不去?”彩霞的声音高了八度。

  “不……”

  “苏晚亭也去。你要是不去,我就告诉她,说你是因为怕她才不敢去的!”

  震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彩霞双手叉腰,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眼神明摆着——她知道他不会跳,可她不在乎。

  震生乖乖地站起来,跟着她走了。

  舞会在学生活动中心,一间大教室,桌椅搬空了,窗户上糊着彩纸,天花板上挂了几串彩灯,角落里放着一台双卡录音机,正滋滋啦啦地放着《青年圆舞曲》。男女生分两边站着,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谁也不敢先跨过去。

  震生站在男生那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是洗得发白的那种,领子熨得笔挺,是他用暖水瓶底压了一晚上压出来的。裤子的膝盖上打着两块补丁,针脚密密匝匝的,是澄玉的手艺。

  彩霞站在女生那边,使劲朝震生挥手:“震生!这儿!看这儿!”

  震生假装没看见。

  晚亭也来了,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扎着,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像一朵开在墙根底下的花。震生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瞟。

  彩霞的眼睛一直盯着震生,震生的眼睛一直盯着晚亭。

  舞曲响起来了,是《友谊地久天长》。辅导员站在中间喊:“男生请女生跳舞!主动一点!大胆一点!”

  没有人动。

  男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好意思第一个走出去。

  彩霞等不及了。她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震生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走,跳舞。”

  震生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我不会……”

  “我教你。”

  彩霞把他拽到场地中央,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一只手握着他的手。震生僵硬得像根木头桩子,浑身绷得紧紧的,手心里的汗能把彩霞的手泡发了。

  “放松,”彩霞说,“你又不用上刑场。”

  “我真的不会。”震生都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