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扫穴
陆卫东谢绝了厅里派车送他的好意。他提着那个漆皮脱落的旧公文包,紧了紧警用大衣的领口,一步一步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走进了省厅家属院。
家属院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冬储的白菜、晒干的大葱和酸菜缸。
陆卫东站在木门前。他抬起手,有些犹豫地看了看自己满是黑灰和油污的手套,最后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谁啊?”
屋里传来了一个熟悉而温和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淑芬围着一身暗蓝色的围裙,头上围着一块方巾,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当她看到站在门口、满脸风雪与疲惫、双眼充血的陆卫东时,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卫东?!”王淑芬惊呼一声,眼眶瞬间就红了,“你……你可算回来了!这都几天几夜没个音讯了,你也不说打个电话回来,电视里天天演边境打击走私,我这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回来了,案子办完了。”陆卫东看着妻子,冰冷严苛了一整整一周的脸庞,终于融化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快!快进屋!外面零下二十多度,走回来冻坏了吧!”
王淑芬赶忙拉着陆卫东进屋,一把过他手中冰凉的公文包,又心疼地帮他掸掉大衣上的雪花,将他迎进了暖意融融的客厅。
屋子里暖气烧的烫手,桌上放着一盆洗好的冻梨,表皮正蘸着一层晶莹的水珠。
“赶紧把鞋脱了,去暖气那捂捂!”王淑芬一边麻利地从厨房倒出一盆温水,一边埋怨道,“你看你这耳朵,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肯定又没按我说的戴厚毛线帽!烟味这么重,没少抽吧?身体还要不要了?”
陆卫东脱掉沉重的警靴,将冻得有些发木的双脚泡进温水盆里,舒服得长长地呻吟了一声。那股从脚底板直通心脏的暖意,让他几日来紧绷到极点的神经彻底松弛了下来。
“我不抽烟,办案、开会、夜里在冰面上盯梢怎么扛得过去?”陆卫东靠在椅子上,接过王淑芬递过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笑着问道,“家里这几天都好吧?孩子们有消息吗?”
听到问起孩子们,王淑芬脸上顿时被一股自豪与喜悦所取代,拍着腿笑道:
“好!好得不得了!你不在家这几天,咱家电话可忙了!”
“哦?谁打来的?”陆卫东喝了一口热茶,饶有兴致地问。
“先是咱家老三秀兰!”王淑芬眼角泛着喜悦的泪花,声音都高了几分,“前天晚上八点多,秀兰从北京打来的长途!说是在北京美术馆那边,岗位彻底定下来了!”
陆卫东眼神一亮:“定在哪个部门了?之前不是说还在轮岗吗?”
“定在典藏部了!”王淑芬拍着手说,“秀兰说,那是美术馆最核心、最要紧的部门!专门负责整理、鉴定和保管国家级的名家字画与珍贵文物。馆里的老领导夸她基本功扎实,做事认真,人又沉得住气,正式把她编制落下了!以后就是国家正经的事业单位干部了!”
“好啊!典藏部好!”陆卫东开心地笑了起来,眼中透着欣慰,“秀兰从小就喜欢画画、去了北京又喜欢研究艺术作品,这下是真正干上了自己喜欢的事,没白费咱们供她读这么多年书,没白费沈老师辅导这么多年。”
“还不止呢!”王淑芬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烁着八卦与欢喜的光芒,“秀兰还在电话里跟我交代了她对象周远的事儿!”
“小周怎么了?”
“小周加入民盟了!”王淑芬兴奋地说,“说是叫那个中国民主同盟!秀兰说周远近来在文化理论和艺术史研究上写了几篇很有分量的文章,在市里的艺术圈子里名气不小。民盟的艺术前辈看重他,吸收他入了盟。周远现在干劲足得很,说以后要跟秀兰一起在北京艺术圈闯一闯呢!”
陆卫东微笑着点点头:“周远这孩子有文化、有骨气,懂规矩,加入民主党派也是个正途,前途不可限量。秀兰眼光不错。”
“秀兰还在电话里跟我唠了好半天北京现在的新鲜事儿呢。”王淑芬感慨道,“她说现在北京变化可大了,大街小巷全是在宣扬‘迎亚运、讲文明、树新风’!今年不是要在北京办第十一届亚运会嘛,全城都在修路搭桥。那个北边新建的‘亚运村’,修得跟宫殿似的,老漂亮了!”
王淑芬学着女儿的语气,比划着说道:“秀兰说长安街上现在跑着好多黄色的天津大发小面包车,大家都叫‘面的’,招手即停,方便得很!街上的年轻人穿得可时髦了,女孩子穿着红色的呢子大衣,小伙子戴着墨镜,用录音机放着那个叫齐秦和邓丽君的歌……秀兰还用她发的第一个月正式工资,给我邮了一件纯羊毛的红毛衣,给你邮了一条牛皮腰带,估计过两天邮局就送到了!”
陆卫东听着妻子的转述,脑海中浮现出千里之外北京那热火朝天、蓬勃向上的时代图景,心中感慨万千。
一九九零年,这是个新旧交替、沧桑巨变的年份。社会在快速发展,年轻一代有着属于他们的浩瀚天地。
“老三懂事了……”陆卫东欣慰地感叹了一声,又问道,“那老大呢?志远有消息没?这臭小子在研究所一待就是好几个月,也不给家里打电话。”
说到老大,王淑芬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眼角的褶皱里都透着甜意。
“老大志远昨天晚上也打电话回来了!”王淑芬一拍大腿,“我跟你讲,咱家老大的终身大事,有戏了!”
“哦?!”陆卫东这下是真的有些惊喜了。老大志远性格内向,一心扑在研究所的科研项目上,二十多岁了连个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一直是夫妻俩的一块心病。
“志远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半天,还是被我逼问出来的!”王淑芬喜滋滋地说,“他们在研究所联合攻关项目组里,新调来了一个女研究员!听说也是重点大学毕业的大高材生,家是南方知识分子家庭,长得秀秀气气,说话温温柔柔的,性格特别好!”
“两个人走得近?”陆卫东笑着问。
“何止是走得近!”王淑芬笑得花枝乱颤,“志远说,那姑娘也对各种机械和电子元件痴迷得不行,两个人为了算数据,天天在实验室和资料室呆到深夜。那姑娘身体弱,志远还学会了用酒精炉给她煮牛奶和求食堂阿姨帮忙烤红薯!过年志远不是没回来吗,两个人还一起在研究所食堂包的饺子!志远说……说他俩现在相互都有意思,准备等这个项目告一段落,就带人家姑娘回家来见咱们呢!”
“好!太好了!”
陆卫东忍不住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连声称赞:“志远这小子,终于开窍了!科研搞得好,对象也没耽误!只要人家姑娘人品好、思想正,咱们一百个赞成!”
屋外的风雪依旧在呼啸,但屋里的气氛却温馨得如同春日。
王淑芬起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便端出来一盆香气四溢的猪肉酸菜炖粉条,里面还搁了切得厚厚的冻豆腐和五花肉,旁边摆着一盘刚出锅的白面大馒头和一盘油炸花生米。
“饿坏了吧?专门给你炖的酸菜五花肉!”王淑芬又顺手从柜子里掏出半瓶压柜底的“北大仓”白酒,给陆卫东满上了一小杯,“喝两口驱驱寒,今天啥也别想,好好吃,好好睡!”
陆卫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滚烫辛辣的白酒,入口纯香,顺着食道一路暖到了胃里。
他夹起一块炖得烂熟的五花肉放进嘴里,浓郁的酸菜香与肉香在口中迸发开来。
透过窗户的冰花,陆卫东看着外面黑透的天空和零星闪烁的灯火。
他想起了高海、赵长河的覆灭,想起了钱明礼落网时的绝望,想起了顾德昌老泪纵横的清白,也想起了在远方拼搏、拥有着美好未来的孩子们。
老一辈警察披荆斩棘、流血牺牲,在风雪与黑暗中浴血奋战,不就是为了守住这一方安宁,为了让孩子们能在阳光下自由地画画、搞科研、谈恋爱,为了让这千家万户能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吗?
“想啥呢?快吃啊,一会儿凉了!”王淑芬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块冻豆腐。
“没想啥。”
陆卫东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妻子和热气腾腾的饭菜,苍老而坚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温暖而满足的微笑。
“吃饭!这日子啊……越过越有奔头了!”
热气升腾,遮住了窗外的严寒。一九九零年的冬天虽然漫长而残酷,但冰雪之下,春天的勃勃生机,已经不可阻挡地萌发了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