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扫穴
清晨五点半。哈尔滨,省厅专案指挥中心。
虽然黑龙江冰面上的枪声已经熄灭,哈尔滨大火带来的滚滚浓烟也已渐渐散去,但这座矗立在寒风中的宏伟建筑里,依旧灯火通明、电话声此起彼伏。
巨大的黑板上,密密麻麻地用红白粉笔标注着黑龙江省内乃至内蒙古边境的数十个地名与铁路节点。
“老掌柜”钱明礼的落网,以及顾德昌冒死从火海中抢救出来的原始账本、钱明礼随身携带的加密名册,就像是一把钝刀,彻底撕开了这条横跨东北边境整整十年的地下走私网络!
孙国成挂断了来自北京公安部的电话,脸上的疲惫掩盖不住眼神中的雷霆震怒。他猛地拍响了调度台,对着台下数十名通宵未眠的各市局骨干大声下令:
“同志们!陆卫东同志在黑河截获了大型走私军火,抓获了赵长河;雷明、韩冰同志在哈尔滨堵住了钱明礼!现在,‘老掌柜’的核心脑袋已经被我们拧下来了,但散落在各地的爪牙、暗哨、地下仓库还在!”
孙国成抽出一卷盖着红头印章的逮捕令,声音如宏钟大吕般震耳欲聋:
“公安部已批复!‘雷霆扫穴’行动现在开始!以哈尔滨为中心,对白城、牡丹江、黑河、呼伦贝尔以及周边十余个县市的走私窝点,进行全线抓捕!连锅端!一个不留!”
“是——!!”
指挥大厅内,数十名各市骨干轰然立正,敬礼的动作整齐划一,激荡的气势仿佛能将室外的严寒瞬间驱散。
电传打字机发出“哒哒哒”极具节奏的敲击声,一张张带有紧急加密电报码的指令,顺着无线电波和有线电缆,瞬间飞向了白山黑水间的每一个角落。
……
清晨六点整,牡丹江。
作为十年前边贸走私的发端地,牡丹江铁路机务段和老货运站的地下藏匿点,是钱明礼团伙最重要的“中转站”。
凛冽的晨风中,十几辆涂着绿漆的“北京212”吉普车和“解放”牌大卡车,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位于老城区的牡丹江第一棉纺厂废弃仓库。
“动手!”
随着牡丹江市局刑警大队长的一声厉吼,戴着棉警帽、身穿橄榄绿警服的数十名刑警,如凶猛的猎鹰般翻墙而入!
铁门被加装钢梁的大卡车“轰”地一声暴力砸开!
“不许动!警察!举起手来!”
仓库地窖里,几名正在连夜清点进口外汇和拆卸苏制军用步枪配件的走私犯,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茶杯和账本掉了一地。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如狼似似虎的刑警扑倒在地,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扣死了双腕。
在此处,警方当场查获非法入境的枪支三十余支、子弹近万发,以及整整三箱未兑现的苏联外汇券和黄金!
……
上午七点半,内蒙古呼伦贝尔,大兴安岭林区边境线。
皑皑白雪覆盖着绵延不绝的松树林,零下三十八度的极寒让空气都仿佛凝固。
几辆配备了铁链防滑胎的军用卡车停在林海深处。呼伦贝尔盟公安处联合当地边防部队,出动了上百名骑兵与特警,踩着没膝深的积雪,对隐藏在密林深处的三个走私猎户小屋发起了合围。
“里面的人听着!老掌柜、赵长河已经在哈尔滨落网!放弃抵抗,争取宽大处理!”
扩音器里的声音在寂静的林海里震荡。
屋里几个负隅顽抗的匪徒听闻“老掌柜”落网,彻底丧失了斗志,将手中的制式手枪和猎枪顺着窗户扔了出来,举着双手战战兢兢地走出木屋,投降归案。
……
同一时间,吉林白城。
白城作为连接黑龙江、吉林与内蒙古的重要铁路枢纽,钱明礼在这里布设了长达七年的“铁路运输暗线”。
白城铁路公安处与市局联合出击,在货运编组站的四号仓库内,当场封存了准备发往关内的六节违规挂靠车厢,一举抓获了被钱明礼拉下水的两名高级调度员以及白城当地的代理人。
从黑河的孙吴县、逊克县,到哈尔滨的阿城、双城,再到牡丹江、白城、呼伦贝尔……
一张由几十个节点构成的庞大黑产网络,在短短十二个小时内,被全省联动的大规模执法力量雷霆扫平!扣押涉案资金数百万元,查封走私物资上百吨,抓获涉案人员整整一百四十余人!
横行东北边境十余年、深嵌在官商两界的走私巨瘤,至此被彻底拔除!
……
上午十点,省公安厅专案组休息室。
顾德昌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双手也包扎得像馒头一样,坐在靠窗的靠背椅上。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浓茶,搪瓷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
孙国成亲自将一份盖着省委、省公安厅大印的《关于顾德昌同志历史问题彻底平反及嘉奖的决定》,郑重地递到了顾德昌手中。
“顾老,这是省委和厅党委共同签署的平反决定。”孙国成握着顾德昌未受伤的手腕,眼眶微红,声音无比郑重,“十年来,您受累了。您冒死抢救出来的原始账本,成为了击碎钱明礼犯罪集团最关键的铁证!省厅党委决定,记您个人一等功一次!后续颁奖典礼当天一起同其他同志授奖!”
顾德昌用那双裹着纱布的手,颤抖着接过那张重如千钧的纸。
他的眼睛久久地停留在“一等功”几个字上,两行混着灰痕的浊泪,终于无声地从老警察褶皱的面庞上滑落。
“好……好啊……”顾德昌哽咽着,嘴角却带着舒心的笑容,“我跟老婆子,跟离开的战友们……终于能有个交待了……”
正说着,休息室的木门被推开。
风尘仆仆的陆卫东风雪兼程赶回了省厅。他穿着那件沾满煤灰和硝烟味的老式警用大衣,两只耳朵冻得通红,脸上带着极度疲惫却无比松弛的神情。
“顾老!”陆卫东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顾德昌的肩膀。
“卫东……”顾德昌抬起头,两个相识多年的老公安看着彼此身上的伤痕与血迹,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后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案子结了,都打扫干净了。”陆卫东吐出一口长气,揉了揉发酸发胀的太阳穴,转头对孙国成笑道:“厅长,现在全省的抓捕都有条不紊,后面的审讯和财产清理有市局和检察院接手。我这老骨头熬了几天几夜,旧伤复发,想请两天假,回家歇歇了。”
孙国成哈哈大笑,挥了挥手:“去吧!卫东,你可是这场仗的总指挥!给你放三天假,好好在家睡睡觉,吃顿热乎饭!嫂子估计早就盼着你回家了!”
……
下午四点半,哈尔滨太阳已经落下去了。
天色渐沉,铅灰色的云层下,哈尔滨的街道上升起了袅袅炊烟。街边小贩推着三轮车,高声吆喝着“卖冻梨——卖糖葫芦——”;戴着厚棉帽、系着红领巾的孩子们拉着木雪橇,在冰冻的马路上嬉戏打闹;偶尔几辆各色的拉达出租车和绿色的212吉普车呼啸而过,卷起路边的阵阵雪粉。
九零年的哈尔滨,充满了朴素而热烈的烟火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