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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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老!顾老!”刘国栋眼眶湿润,一把将顾德昌背在背上,发疯般朝地面狂奔,“撑住!撑住!‘老掌柜’还没抓到呢!你不能死!”

  “账……账本……”顾德昌在刘国栋背上极其虚弱地喃喃着,枯干的手指紧紧掐着刘国栋的脖子,“保住了……我……我没给警察丢人……”

  “没丢人!你他妈是英雄!”刘国栋带着哭腔大吼着,将顾德昌背出了熊熊燃烧的大楼廢墟!

  外面的医护人员和警察蜂拥而上,将昏迷的顾德昌抬上了救护车,大雪纷飞中,响起了刺耳的急救笛声。

  ……

  凌晨一点四十分。哈尔滨铁路局中央医院,地下二层。

  这里是医院最偏僻的阴冷角门,平时用来存放医疗废弃物和废弃的石膏床。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和地下室特有的霉烂腥气。

  昏暗的黄色白炽灯在湿冷的气流中微弱地晃动着,光影破碎。

  一个穿着高领羊毛大衣、头戴呢子礼帽的中年男人,正快步行走在潮湿黏糊的砖道上。他约莫五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容儒雅,甚至透着几分知识分子的温文尔雅——省边境特贸三处处长,兼省外经贸委副主任,钱明礼。

  也就是在这条暗线里隐藏了整整十年、手握数百万美金私货网络的“老掌柜”。

  在他身后,跟着三个身穿黑色皮夹克、手持带消音器冲锋枪的随从,每个人手里都提着极其沉重的皮质密码箱,里面装着整整齐齐的美金现钞、金条。

  “钱处,特贸三处那边的火估计已经彻底烧起来了。”一个死士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警察全被吸引过去了。那个姓顾的老头子和搜查组,大概率已经死在地下档案室里了。”

  钱明礼停下脚步,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优雅地擦了擦金丝眼镜上的水汽,眼神里透着一种骨子里的冷漠与高傲。

  “可惜了那座俄式大楼,当年还是我亲自批复修缮的。”钱明礼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很轻,“顾德昌那个死心眼,查了我十年。他以为凭他那点微末的本事,就能撼动时代大潮下的利益?太天真了。死在大火里,算是我送他最好的归宿。”

  他指了指前方那扇被废弃防空门遮挡的暗道:“开了这扇门,出了水泵房,松花江上的私密码头有船在等咱们。到了苏联,换个身份,咱们依然是手握重金的外商。”

  “是!”随从上前,用力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然而,铁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借着手电筒发出的雪亮光柱,钱明礼赫然看到,前方原本通往江边的通道尽头,一道两百斤重、浇筑着钢筋水泥的铸铁防洪闸门,正死死地封住了所有的去路!

  闸门上,赫然用红漆喷着几个早已剥落的大字——“一九八六年市政管道封堵,严禁通行”!

  钱明礼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孔大小!

  “这……这怎么可能?!通道怎么会被封死?!”随从慌了神,疯狂地用脚踢着那道坚不可摧的铁门,震得铁锈沙沙掉落。

  钱明礼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极其强烈的死亡危机感瞬间从脊梁骨蹿上了脑门!

  “中计了!退!快退!”钱明礼尖叫一声,再也没有了刚才的优雅,转身拔腿就要往医院地下室逃!

  “钱处长,既然来了,急着去哪啊?”

  一道冰冷而带着无尽恨意的声音,突然从暗道入口处的阴影里缓缓传了出来。

  “嗒、嗒、嗒。”

  警靴踩在积水里的声音在死寂的通道里格外清晰。

  韩冰手持一把漆黑的五四式手枪,身形如猎豹般从拐角处闪了出来。在她身侧,孙有才带着二十多名荷枪实弹的刑警,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狭窄通道里的四个人!

  “你们?!”钱明礼脸色剧变,整个人撞在潮湿的砖墙上,金丝眼镜掉在地板上碎成两半,“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赵长河呢?!”

  “赵长河现在正在黑河飞往哈尔滨的军用直升机上吐血呢!”孙有才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钱大处长,‘老掌柜’这个名号你用了十年,是不是真把自己当成神仙了?你以为陆组长不知道你留了医院这条后路?!”

  “杀光他们!给老子冲出去!!”钱明礼歇斯底里地狂吼,疯狂地往死士身后躲!

  三个随从眼中凶光大盛,抬起带消音器的冲锋枪就要扫射!

  “砰!砰!砰!砰!”

  韩冰和孙有才几乎在同一时间扣动了扳机!

  极其狭窄的地下通道里,枪声如雷霆炸响!刺目的火花在湿热的空气中迸溅!

  韩冰这一枪精准无比地击中了最前方随从的手腕,鲜血与碎骨飞溅;孙有才的一枪则直接击穿了另一名凶徒的肺叶!

  “冲上去!抓活的!”

  十几个刑警如猛虎扑食般冲了上去,按倒了负隅顽抗的死士,沉重的手铐“咔哒”一声将他们死死锁住!

  钱明礼瘫软在地,整个人贴着潮湿冰冷的墙壁,提着美金箱子的双手剧烈发抖。他看着一步步走上前的韩冰,眼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与不甘。

  “我是省特贸处的处长……我是正处级干部!你们不能这么对我!你们没有省委的批文!!”钱明礼疯了一般尖叫。

  韩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老掌柜”,抬手一记重重的耳光抽在他脸上,直接将钱明礼抽得口吐鲜血、牙齿脱落!

  “批文?”

  韩冰一脚将那些装满美金和黄金的箱子踢开,眼神冷得像冰:“陆组长亲口下的令——对付你这种卖国求荣、残害同胞的祸害,手铐就是最好的批文!”

  孙有才上前,像提死狗一样将钱明礼提了起来,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死死扣住了他的双腕。

  “押走!带去机场!”孙有才咆哮道,“陆组长和黑河的大勇他们,马上就到了!”

  ……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哈尔滨阎家岗机场(现太平国际机场前身)。

  狂风呼啸,大雪依旧纷飞。

  “嗒嗒嗒嗒嗒嗒——!!”

  一阵轰鸣如雷的螺旋桨破空声,撕裂了漆黑的夜空!

  经过了长达整整两小时四十分钟的高危极寒飞行,那架涂着迷彩的直-9重型运输直升机,终于迎着漫天的风雪,盘旋着降落在闪烁着红蓝警灯的机场跑道上!

  直升机舱门被猛地拉开!

  周大勇和雷明满脸是冻伤的紫红,身上的大衣挂满了白霜,合力将双臂折断、面如死灰的赵长河从直升机上拖了下来!

  跑道旁,几辆警车早已等候多时。

  孙国成厅长、刘国栋、孙有才、韩冰,以及被送去紧急包扎后、执意要来的顾德昌,全部站在雪地里!

  在他们身旁,是戴着手铐、双腿发抖的钱明礼。

  当钱明礼看到被从直升机上拖下来、满身是血的赵长河时,他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与疯狂,彻底荡然无存。

  赵长河也抬起了那张满是刀疤和鲜血的脸,看着瘫软在雪地里的钱明礼,发出了一阵绝望而自嘲的干笑。

  “钱处长……‘老掌柜’……咱们……到底还是在这碰头了……”赵长河沙哑地笑着,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顾德昌被刘国栋扶着,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双手裹满纱布。他一步一步走到钱明礼面前。

  顾德昌用那双裹着纱布的手,极其艰难地打开了刘国栋替他提着的旧皮革公文包,露出了里面那几本边缘烧焦、却保存完好的原始账本。

  “钱明礼……”顾德昌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被风吹动,“一九七九年,牡丹江……一九八四年,机务段……一九八九年,黑河……十年的账,今天,清了。”

  钱明礼看着那几本账本,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为了这几本账本差点烧死在地下室、熬白了头的老警察,整个人瘫软在雪地上,发出了呜咽般的哭声。

  “输了……我输了……”

  就在这时,孙国成厅长手里的步话机里,传来了五百公里外黑河军分区电台转接的声音。

  陆卫东那沉稳、透着无比疲惫却极其坚韧的声音,穿透了狂风雪浪,在空旷的机场跑道上响了起来:

  “孙厅,我是陆卫东。黑河江面两百里备用道口全线封锁完毕,未漏一人。哈尔滨那边……收网了吗?”

  孙国成接起话筒,看着漫天大雪中立正的数十名警察,看着被按倒在地上的钱明礼和赵长河,眼眶微湿,大声说道:

  “卫东!哈尔滨收网完毕!‘老掌柜’钱明礼落网!赵长河归案!原始账本全部保住了!顾德昌同志……安全!”

  步话机那头沉寂了三秒钟。

  紧接着,传来了陆卫东轻轻划亮火柴、深吸了一口烟的声音。

  “好。”陆卫东在五百公里外的黑河,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无比舒展的笑容,“顾老……可以回家吃顿热乎饭了。”

  顾德昌听到步话机里陆卫东的声音,老泪纵横。他仰起头,看着哈尔滨夜空中漫天飞舞的大雪。

  天际线的最东边,一缕微弱却无比刺眼的晨曦曙光,终于穿透了黑夜与浓雾,洒在了这片冰封、沉重而又热血沸腾的黑土地上。

  一九八九年的这场大雪,终于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