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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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气温低得能冻住人的呼吸。

  那扇掉漆的红漆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一声半开半合,外头飘进来的雪花落在冰凉的砖地上,瞬间化作一滩冰冷的水渍。

  顾德昌端着那盅廉价的二锅头,手很稳,没有丝毫抖动。他就这么背对着门,坐在略微摇晃的八仙桌旁,像是一尊伫立在风雪里的旧石雕。

  脚下的皮鞋声重重地踩在门槛上,带进来一股浓重的煤烟和生铁刺鼻的腥气。

  “顾老头,十年没见,你这耳朵还是这么灵。”

  来人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沙哑的金属撕裂声,像是铁刷子在锈铁皮上狠狠蹭过。

  顾德昌慢慢地转过身来。

  站在门口的男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旧棉大衣,头上的羊绒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阴鸷、塌陷的眼眶。他手里没有拿枪,而是拎着一根半米长的硬质钢丝绳,绳结两端套着两个光溜溜的黄铜环,在昏暗的屋光里泛着令人胆寒的死气。

  “高海。”

  顾德昌看着那张脸,眼神里没有惊慌,反而透出一种近乎解脱的苍凉:“当年在哈尔滨机务段当保卫干事,后来因为挪用公款、殴打群众被开除的那个高海。我想了十年,机务段里能对车皮调度、道口避让摸得那么清,又能干脏活的人是谁……原来是你。”

  被称作高海的男人冷笑了一声,反手将木门拉严实,甚至顺手挂上了门栓。

  “顾老头,你确实厉害。”高海一边用戴着粗线手套的手指调整着钢丝绳的松紧,一边一步步朝八仙桌走来,“十年前你抓着那批货不放,公安局给你处分、把你往下调,你就像条癞皮狗一样黏在牡丹江不走。可惜啊,你查来查去,查到的都是死人。”

  “你杀了刘明远和赵振国?”顾德昌平淡地问,甚至伸手夹起了一块已经凉透的炸耦合,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赵振国死了,他不死,大家都得死。”高海在距离八仙桌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那蠢货以为拿到了去广州的假身份证就能跑,我骗他在十二号线拿路费。他脚踩进道岔里的时候,还以为我是来救他的呢。火车轧过去的那一响,啧啧,嘎嘣脆。”

  高海说着,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似乎在回味那种骨头碎裂的声音。

  顾德昌将酒盅里的白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让他的脸色多了一丝血色:“你今天来,也是受了‘上面’的指使,来给我这只快退了休的老狗收尸的?”

  “你今天去省厅监听室了吧?”高海的眼神陡然冷了下来,“赵德柱撂了,刘明远烧了账本,你听到了牡丹江,听到了呼伦贝尔。‘老掌柜’说了,你这个死心眼的人,只要还活在这个世上,就是个祸害。只有你彻底闭嘴,十年前的那桩旧案,才算真正沉进松花江底。”

  “老掌柜……”顾德昌重复着这个陌生的代号,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墙上老伴的遗像,声音带着一丝自嘲:“我查了十年,熬白了头,老伴死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高海,我活够了。今儿这命,你拿去。但我顾德昌当了一辈子警察,临死前,你让我死个明白——‘老掌柜’到底是省里的哪位大人物?你们运了十年的枪,到底出给谁了?”

  高海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心如死灰的老人,眼里闪过一丝猫戏老鼠的得意。在他看来,眼前的顾德昌已经是瓮中之鳖,一个半脚踏进棺材的废人,根本翻不起任何浪花。

  “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不过看在你追了十年的份上,让你当个明白鬼也无妨。”高海往前迈了一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扭曲的狂傲,“‘老掌柜’根本不在省里,他在边境特贸三处!当年黑龙江对苏边贸的批文,全是他一手盖的章!你以为我们走的是私货?那是挂着‘国家支援边境贸易’大旗的官商!”

  顾德昌的心脏猛地一抽,放在桌旗下的左手死死握成了拳头。边境特贸三处!那是八十年代末享有极大外汇和边贸特权的部门!难怪,难怪那些车皮能一路绿灯!

  “那赵长河呢?”顾德昌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依然维持着将死之人的颓败,“赵德柱说赵长河扎进了呼伦贝尔,他现在人在哪?”

  “赵长河?”高海嗤笑了一声,“那莽夫早就带着最后一批‘硬货’,走黑河的冰面出境了!今晚十二点,黑龙江结冰的河道上,自然有人接应他。过了今晚,几百把手枪、上万发子弹全变成美金,放在老苏联人的仓库里!你查?你拿什么查?你去黑龙江冰面上抓人啊?”

  高海越说越得意,脸上的肌肉因为兴奋而微微扭曲:“顾老头,你这辈子就是个笑话!你拼了命要查的真相,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一张随时能撕掉的破纸!”

  “话……说完了?”顾德昌缓缓抬起头,眼神里的颓废与绝望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极度冰冷。

  高海愣了一下,一股莫名的危机感瞬间从脊梁骨蹿上了脑门!

  “不好!”

  高海暴喝一声,手中的钢丝绳如毒蛇般猛地勒向顾德昌的脖子!

  与此同时,顾德昌藏在桌底下的右手猛地抬起,那把老旧的勃朗宁手枪赫然出现在掌心,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高海的胸膛!

  “咔哒!”

  一声清脆的空枪声响起——这把藏在桌下数年的老枪,竟然在关键时刻卡壳哑火了!

  高海眼中狠戾大盛,钢丝绳瞬间套住了顾德昌的颈脖,狠狠向后一拉,将老头整个人带得向后倒去,八仙桌上的酒菜、饭盒哗啦啦摔了一地!

  “老东西,找死!”高海咬牙切齿地死死拽紧绳圈,骨节发出嘎吱的声响,顾德昌的面色瞬间涨得通红,眼球鼓胀,双手死死抠着脖子上的钢丝,呼吸彻底断绝!

  就在顾德昌视线开始发黑、意识即将陷入虚无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

  堂屋靠院子的两扇木格窗户连同玻璃瞬间炸裂!雪屑与木渣横飞!

  一道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伴随着漫天冰雪破窗而入,带起一阵狂暴的劲风!

  “敢动顾老者,死!!”

  怒吼声如惊雷般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响!

  来人正是省厅特案组的周大勇!他身穿一件沾满白霜的橄榄绿色大衣,势如猛虎下山,蒲扇般的大手带起呼呼风声,一记铁肘重重地轰在高海的太阳穴上!

  “砰!”

  高海根本没料到这死寂的破院子里居然埋伏着人!这一肘砸得他眼冒金星,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墙角的水缸上,水缸咔嚓一声炸裂,冰冷的水流夹杂着冰块散了一地!

  钢丝绳瞬间松开。

  “咳!咳咳!!”顾德昌瘫在地板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胸口剧烈起伏。

  高海摔得七荤八素,但他到底是见过血的狠角色,顾不上剧痛,单手在冰水里一撑,右手瞬间摸向腰间,拔出了一把漆黑的手枪,拔枪就要射击!

  “去你妈的!”

  另一道敏捷如豹的身影从被踢烂的门外闪电般扑了进来!那是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