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
王德福说完那句话之后就不再开口了。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手铐链子垂在桌面上的那一小截弧线上。会议室的暖气烧得很足,但他还是在发抖,不是冷,是一种控制不住的反应,牙关偶尔磕碰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卫东没有催他。
等了一会儿,王德福开口:“周老四这个人,嘴严,手黑,但有个毛病,他认死理。他认准的路,就算知道前面是堵墙,他也得撞上去试试。他以前在运输队的时候就这样,他师傅赵德柱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他师傅让他杀人,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平时在哪一带活动?”陆卫东问。
“道外区南边,南七道街那一片。他经常在那边一个小茶馆里跟人碰头,说是茶馆,其实就是个能坐人的地方,卖茶叶蛋和瓜子,没人查你干什么。”王德福说,“那地方叫‘老地方’,没有招牌,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子,对面是个修自行车的摊子。你们去找的话,能认出来,因为门口有棵老槐树,树干上被人拿刀砍过。”
陆卫东把这几句话记在本子上,没有继续往下问。他站起来,对看守的民警说:“带他回去休息。”
王德福被带走之后,陆卫东在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密的雪粒落在窗玻璃上,在昏黄的灯光里闪着细碎的白光。他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抽出一根,没有点,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了回去。
“南七道街那一片,有几条巷子能走,除了我们去的那个,还有哪些?”他问雷明。
“三条主巷,两条窄巷子,从不同的方向通到同一片居民区,那边老房子多,地形复杂,不熟路的人进去容易迷路。”雷明说,“但如果那间茶馆真的是周老四的固定碰头点,他不会选一个容易被人堵住的地方。他那个人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警觉性和四通八达的逃生出口。”
第二天上午九点,陆卫东带着雷明和龚强去了南七道街。天阴着,风不大,但冷,路边的积雪被行人踩实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们没有开警车,三个人骑着三辆自行车分三路沿着街边往前骑,警车被孙有才开着在街口停下来接应他们。
那间茶馆在巷子中段,果然没有招牌,只有一块褪色的布帘子垂在门口,边缘已经被风吹得发白了。门口确实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上有一道刀疤形的刻痕,边缘已经长出了新皮,像是很久以前砍上去的。布帘子后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
陆卫东没有直接进去,先到对面的修车摊旁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隔着半条街看了一眼茶馆门口的情况。布帘子被风掀起来的时候,他能看见里面摆着三四张桌子,靠墙坐着一个穿深色棉袄的人,正在低头剥花生。那个人不高,肩膀宽,头发剃得很短,从侧面看过去,下颌骨的线条硬朗,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他剥花生的动作不紧不慢,每剥一颗放在旁边的小碟子里,像是正在等人。
陆卫东直起身,走到修车摊前面,对摊主说:“师傅,打气。”
修车摊的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正在低头补胎。他抬起头看了陆卫东一眼,没有多问,弯下腰去拿气筒。陆卫东把自行车前轮的气嘴拧开,趁着打气的空隙侧过头看了一眼茶馆的方向,那个穿深色棉袄的人已经站起身来了,正在往门口走。他走路的姿势很正常,没有拖腿,陆卫东没有动,他把气筒还给老头,说了声谢,推着自行车沿着街往前走。
雷明从另一边绕过来,跟在他侧面:“里面那个人出来了,往巷子深处走了。龚强跟上去了。”
“让龚强跟紧,别跟丢,别靠近。”
陆卫东没有转头。他推着自行车沿着街道不紧不慢地往前走,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在深色外套上融成细小的湿痕。他在街角停下来,点了一根烟,目光落在巷子深处那排老房子的屋顶轮廓线上。龚强没有跟丢,他在巷子拐角放慢了速度,借着墙根下一辆废弃板车的掩护,看见那个人推开一扇木门,闪身进去了。
雷明在陆卫东旁边站定,压低声音说:“他进去那栋楼,是片老居民区,后门通着另一条巷子,那条巷子可以穿到主街上。”
“继续盯。”陆卫东说,“他没发现龚强。他不会在那边久待。他应该是去取东西,取完会原路返回。在他取完东西之前,不动他。”
雪越下越大了。陆卫东站在那棵老槐树对面,看着那扇木门,等了大约一刻钟。门再次打开了,那个人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的带子勒在肩上,分量不轻。他没有在门口停留,沿着巷子往回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陆卫东把烟头按灭在路边的雪堆里:“他拿到东西了。”
三个人合拢,隔着一段距离跟在那个人后面。他没有走主路,穿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的墙很高,墙头积着雪。他在巷子尽头拐了一个弯,进了一个院子。院子不大,堆着一些旧木板和空油桶,正屋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暖黄色的,在雪地上铺开一小片亮光。
陆卫东在院墙外面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屋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但能听清片段:“……这批货不能再压了……上面有人在查了……明天晚上必须走……”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沙哑,带着一种被压平了的平静:“车备好了?”
“备好了,油箱加满了,在后院。”
“行。今晚不动。明天天黑之后,等这雪停了再走。”
陆卫东在院墙外面的暗影里蹲了一会儿,没有让人冲进去。他听完了那段对话,在心里把“明天晚上”这四个字按住了。然后他站起来,侧身退到巷口,用气声对雷明说:“今晚不抓人。明天晚上天黑之前把前后出口都封住。”
雷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消失在雪幕里。
第二天一整天,陆卫东没有离开省厅,下午三点,雷明回来,说赵德柱那边没有动静。陆卫东站起来系好衣领。他走下楼的时候,龚强正蹲在院子里擦皮鞋,膝盖上铺着一张旧报纸,看见他出来,站起来把那块旧报纸叠好塞进口袋:“蹲了两个钟头,后门一直没动静。”他没有多问什么,把鞋油盖子拧紧,放进外套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