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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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夜里开始下的。不大,细密的雪粒斜着飘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停了,只在屋檐和墙根处积了薄薄一层。陆卫东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刚过,他正在办公室里翻看从阿尔山带回来的那些材料——巴特尔的描述、白桦林的位置、刘二柱搬走的时间、那个在供销社门口站了一会儿的侧影。他把那几页纸又捋了一遍,正想着怎么往呼伦贝尔那边发协查,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接起来是孙国成的声音,很急促,像是刚从会议室抽身出来的:“道外区农业银行办事处金库被盗了,三个值班的女柜员都死了,有枪。你带人过去。”

  陆卫东放下电话,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在走廊里碰见雷明的时候雷明刚从外面回来,外套领口还有一层没化完的雪粒,看见他的脸色没有多问,转身跟上了他。两人下楼的时候孙有才已经在吉普车旁边等着了,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喷着白气。陆卫东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雷明钻进后座,车子驶出省厅大院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

  农业银行道外办事处在南勋街上,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楼体方正,窗户窄长,像是那个年代所有银行办事处的标准模样。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几辆警车停在路边,警灯在雪天里转着暗红色的光,把路面上的雪照得忽明忽暗。周围站了一些看热闹的人,裹着棉袄缩着脖子,低声议论着什么。陆卫东穿过警戒线走进楼里的时候,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混着银行特有的油墨和消毒水的气味,两种味道叠在一起,让人胸口发闷。

  金库在一楼走廊尽头,铁门开着,门锁完好。陆卫东在门口站住,没有急着进去,先在门框边沿停了一下。铁门内侧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位置在锁孔下方大约两指宽的地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有什么薄而硬的东西插进去过,在金属表面拖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碰,先把它记在脑子里,一会让技术部门来拍个照,然后抬脚跨了进去。

  金库不大,大约十几平米,靠墙摆着几排铁皮柜子,柜门大多敞着,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票据和零散的钞票纸散落在地上,有几张被血浸透了,边缘发黑发硬,粘在地面上。墙角放着一只保险柜,柜门也开着,里面空了大半,只剩下几卷零钱和几本翻开的账本。账本摊开的那一页上还有半行没写完的字,墨水已经干了。

  三具尸体并排躺在靠墙的位置,身上盖着白布。陆卫东蹲下来,依次掀开看了一眼。都是年轻女人,穿着蓝色的银行制服,领口的扣子都系着,头发整齐。她们的姿势几乎一致——仰面躺在地上,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挣扎的痕迹。法医在旁边说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死因都是枪击,胸部中弹,一枪毙命。弹头是五四式的,口径对得上。

  陆卫东站起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柜子被翻过,翻得很急,像是一个人同时在做多件事——开锁、翻找、杀人。抽屉被抽出来扣在地上,里面的票据散了一地,有几张还是新的。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开始凝固了,边缘发黑,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洇成几片不规则的形状。

  雷明从外面走进来,在他身边停住:“那个值班警卫找到了,在火车站附近一家小旅馆里。他昨晚没回家,跟人喝酒去了,他说他走的时候金库门是锁着的,钥匙在他身上,但他喝断片了,不知道钥匙有没有被人动过。”

  “他昨晚跟谁喝的酒?”

  “他说是两个朋友,以前在运输队干过的,好多年没见了,碰上了就喝了几杯。但他记不清那两个人的名字了,只记得一个姓刘,一个姓周。”

  陆卫东在门口站了片刻:“那两个朋友,查一下他们是什么人。如果只是普通朋友,不会挑他值班那天晚上来找他喝酒。”

  陆卫东转身穿过走廊,走到一楼大厅。大厅里空荡荡的,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双手放在膝盖上。是银行的经理,姓陈。他从早上接到电话就来了,一直坐在那儿,面色苍白,像是一下老了好几岁。

  陆卫东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陈经理,我想问你一件事。银行晚上值班,按理说应该是警卫或者安保人员守着金库,为什么昨天晚上会有三个女柜员在?”

  陈经理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她们不是值班。她们是在加班。”

  “加班?”

  “对。月底盘库,我们银行每个月底都要做一次内部清点,核对账目和金库里的现金、票据、贵金属库存。”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白天营业时间人来人往,没法做这种细活。所以每个月的最后几天,我们都会安排柜员晚上留下来加班,做完盘库才能走。昨天正好是月底,小刘、小赵和小周三个人留下来,是她们自己排的班。”

  “她们平时也这样加班?都是女同志?”

  “平时有男同志一起,昨天本来也有一个男柜员和她们一起,但他临时请假了,说是家里老人病了。我本想取消加班,可账目已经卡了三天了,再不盘就赶不上月初报省行。”陈经理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桌面上慢慢摊开,然后开始搓手指,“我没有硬让她们留下,是她们自己说能做,说加班费也是钱。我说那就做吧,做完早点回去。”他停了一下,“我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陆卫东看着他。陈经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刘跟了我六年了,从建行调过来的时候就在。小赵是去年刚分来的,家在依兰,一个人在哈尔滨租房住。小周刚结婚半年,前两天还在说等这个月加班费下来了,要给家里添一台洗衣机。”他声音越来越低,“她们不该在那儿的。”

  陆卫东站起来:“那几个柜员出事的时候,金库门是开着的,门锁完好。钥匙只有你和值班警卫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