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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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宏说出那四个字之后,饭馆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他坐在矮凳上没有动,目光落在灶台边缘那道被火燎过的旧痕上,像那四个字耗尽了他今天所有能用的力气。有一桌客人吃完站起来结账,段宏的儿媳妇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收了钱,又回去坐下,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陆卫东没有急着追问,蹲在段宏面前,等着他自己把剩下的部分全说出来。过了一会儿段宏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赵德柱第一次来机务段找我,用的是他以前在铁路干短途运输调度时的身份。他说他那边有几批货要经白城转到佳木斯,问我能不能在站台上接一下。我说我不管站台上的事,他只说了一句话——'你不用管,只需要在我来的时候把食堂后门开着就行。'"

  "你开了吗?"

  "开了。第一次是秋天,天黑得早,我七点锁门之前把后门的插销拔了。第二天早上我去看的时候,后门台阶上有一块油布,包着几双军用胶鞋。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给食堂用的,换着穿。'"

  "你穿了吗?"

  "穿了。那批鞋底子厚实,比市面上卖的质量好,穿了半年多才磨破。后来他又来了一回,带了棉大衣,也是同样的说法。我没有多问,他也没有多说。"段宏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鞋,"我那时候知道他送的东西来路不正,但那批东西我用得上,就没推。后来他再来的时候,就不带东西了,只是站在后院那棵老榆树底下问我一句'路通不通'。我说通。他就走了,每次都这样。"

  "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1984年秋天。他站在老榆树底下问我路通不通,我说通。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行,通着就行',然后转身走了。那天风很大,他走的时候大衣被风吹起来一下,我看见他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把是铁的,样式不像普通的门钥匙。"

  陆卫东站起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如果赵德柱在1984年秋天之后就没有再出现在佳木斯机务段,那说明某一个环节在1984年底发生了变化——可能是他的身份出了问题,也可能是整条线的运作方式发生了调整。既然他在白城、佳木斯、牡丹江都活动过,他的活动范围应该更大,而一条能跨越多个城市的走私路线,沿途一定还有其他人接应。下一站,可能会是更远的地方。

  他回到省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顾德昌在他的办公室,他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旧档案,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地图,上面用铅笔标注了几个地名。看见陆卫东进来,他没有抬头,只是把地图转了个方向,让他能看清楚:"白城、佳木斯、牡丹江,再加上齐齐哈尔,能连成一条线。但这条线的末端不在佳木斯——它还要往北走。你来看这个地方。"

  陆卫东走过去,顺着顾德昌的手指看去。地图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圈,圈住的是呼伦贝尔盟西部的一个地名,靠近中蒙边境。"呼伦贝尔那边的林区、牧场和边境贸易点——1984年以后,那边开始出现中蒙边民互市贸易点,人员流动大,边境管理相对松散。如果赵德柱在1984年秋天离开佳木斯之后继续往北走,那他很可能会选择边境方向,作为他走私路线的延伸。"

  陆卫东的目光在地图上停了一会儿。边境口岸,林区,牧场——那些地方没有围墙,没有路卡,只需要一条足够熟悉地形的路线和一批能在接货点等待的人。他在嫩江当养路工的时候,工段上有个工友的弟弟在呼伦贝尔跑过运输,偶尔听他说起边境牧场那边的事——冬天的时候整片草原都是白的,分不清哪边是中国的、哪边是蒙古的。

  "这条线你确定存在?"

  "不确定,但段宏说赵德柱走的时候身上挂着一串钥匙,其中有一把铁的,不像普通的门钥匙。如果他真的只是从佳木斯那条线上撤下来,他不需要一把特别的钥匙。那把钥匙打开的东西,可能不在他之前走的那条路上。"顾德昌把地图上的圈又描了一遍,"呼伦贝尔那边有个叫阿尔山的边境口岸,1985年刚批的中蒙边民互市点,实际运行时间更早。那边的人说,口岸开放之前就已经有人在做边境上的生意了。赵德柱如果手里有一把能打开边境上某扇门的钥匙,那他应该还能在那行动。"

  陆卫东在那张地图前站了很久,目光落在那个铅笔画的圈上。

  "那把钥匙——如果它是一把边境口岸的钥匙,那他在呼伦贝尔那边应该有接应的人,能让他住下来,能让他把货从口岸运出来,不被人看见。"

  顾德昌把地图收起来,放进抽屉里:"我找呼伦贝尔那边的人打听一下,看有没有姓赵的、右腿不太利索的中年男人在那一带出现过。边境口岸那边人员流动快,但一个右腿拖地的人不会太多。最近我可能要经常回来打扰你们了"

  第二天一早陆卫东去了省厅档案室。老周正在整理一批旧卷宗,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陆组长,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