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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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四点多陆卫东就醒了。窗外还是黑的,他躺了一会儿,感受到旁边王淑芬翻了个身,又安静下去,只有暖气管里的水流声在墙内持续地响着,像一条在暗处流过的小河。他披上外套去厨房拿了一个铝饭盒,饭盒里装着两张葱花饼和一个煮鸡蛋,是王淑芬昨晚放好的。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外面还蒙着一层霜,空气冷得刺骨,吸进鼻腔里像是吞了一把细碎的冰碴子。他骑上自行车出了家属院,沿着中山路往松花江方向骑。街上几乎没有人影,路灯还亮着,光落在结了薄冰的路面上泛着灰白色的冷光,在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偶尔有一辆早班的公交车从对面驶过来,车灯在黑暗里切出两道光柱,在柏油路面上划出两道平行的亮痕,然后被黑夜重新合拢,像是有人在纸上划了两道线又擦掉了。

  他骑了大约四十分钟,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的时候到了旧铁路桥附近。他把自行车锁在桥头一棵杨树底下,沿着河堤往下游走。河堤是水泥砌的,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缝隙里长出干枯的草茎。他在段宏说的那段河堤附近放慢了脚步,一边走一边观察岸边的情况。水泥河堤上有几道裂缝,旧码头在河堤下游大约一百米的地方,几根木桩歪斜地插在水里,栈桥的木板已经朽烂了大半,剩下几截铁架还露在水面以上。他在码头旁边的泥地上停住了脚步——泥地上有几行脚印,有新有旧,边缘模糊。其中有一串脚印的深度比周围的更深,两个脚掌印落在同一片已经被压实的泥地上,后跟的深度比前掌更深一些,像是站立时重心偏后。他蹲下来仔细看,右脚的印痕比左脚的略深一些,特点和十年前的牡丹江货场、白城郊外那间废弃仓库里发现的鞋印很相似。

  他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站起来沿着那串脚印的方向走了一段。脚印在碎砖和乱石之间断断续续地延伸着,最后消失在通往主路的一片枯萎的杂草丛里。他顺着杂草丛又往前走了大约二十米,尽头是一条土路,通往旧铁路桥的方向。他站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从这里能看到那段河堤的全貌,视野很开阔,能观察到整个江岸的动静。

  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但光线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浅金,在江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亮色,把水面的波纹和岸边的轮廓同时勾勒出来。他沿着河堤往回走了几步,在离码头大约三十米的地方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烧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下游的晨雾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沿着河堤慢慢走过来。那人没有走主路,从码头侧面一处土坡下来,步履不快但平稳,身形偏瘦,穿一件深色的旧外套。陆卫东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

  那人沿着河堤走了一段,在旧码头旁边停下来,面朝江面站住了。晨光从侧面斜斜地照在他的侧脸上——颧骨高,眼窝深,肤色偏深,嘴唇没有明显表情。他的站姿和泥地上脚印的重心分布一致:左脚略前,右脚略后,重心落在左侧,右肩比左肩低了一截。他站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在晨雾里慢慢吐出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四下张望,只是看着江面,像是正在等着某件事发生。

  陆卫东隔着一段距离没有走近,远远地看着他。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那人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过了几分钟,那人抽完烟,把烟头扔在脚下踩灭,没有回头看他,转身沿着河堤往回走。他的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落地稳当,右肩比左肩低。陆卫东看着他走远,在雾气里越来越模糊,直到完全看不见。他等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下游河堤的尽头,才把手里的烟抽完,在桥头的石墩上按灭,放进口袋。

  他没有急着离开,先在桥头站了一会儿,想着刚才那人的站姿、步伐和踩灭烟头时用的脚——右脚,后跟先着地,然后前掌压下去,用鞋底侧边碾了一下。

  他转身沿着河堤往回走。在桥头解开自行车锁的时候,他看见路面上有一道被踩进泥里的一截烟头,和那人刚才踩灭的那根是同一种牌子。他弯腰捡起来,装进外套口袋里。他骑着自行车沿中山路往回走,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陆卫东回到省厅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把自行车锁在大院门口的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截烟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上楼推开技术科的门。齐亮正蹲在墙角调整一台新到的恒温箱,听见门响直起身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陆卫东把烟头放在桌上,齐亮接过去,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大前门,滤嘴上有轻微的咬痕,应该是抽的时候习惯用牙齿咬住滤嘴。保存状态还行,没受潮,能做成分分析。”

  “需要多久?”

  “两三天。如果只是做烟丝成分和滤嘴纤维比对的话,明天下午能有初步结果。如果要确认唾液残留,那就得看提取效果。”齐亮把烟头放进一只干净的密封袋里,用记号笔在上面写了编号和日期,“这是在哪找到的?”

  “松花江边,旧铁路桥下游那段河堤。”

  齐亮没有多问,把密封袋放进冷藏柜里,回头说了一句:“有结果了我告诉你。”

  从技术科出来,陆卫东沿着走廊往办公室走,在楼梯口碰见了从老干处来的顾德昌。顾德昌刚从一楼档案室上来,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旧登记簿,封面用黑墨水写着“佳木斯机务段1981-1983年度人员变动记录”,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看见陆卫东,在楼梯口站住,把登记簿翻到其中一页:“段宏的合同是1981年6月签的,签的时候担保人那一栏填了一个名字,叫赵德柱。”他把登记簿转过来让陆卫东看,担保人那栏的笔迹比正文略淡一些,“这个人不在机务段的花名册里,也不是铁路系统的职工,但能当段宏的合同担保人,说明段宏跟他认识,而且交情不浅。”

  陆卫东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赵德柱。这个名字我在任何案卷里都没有见过,但是我认识一个同名的人,是我以前在齐齐哈尔的老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