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城
雷明带着赵志远和周大勇出发去白城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吉普车的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周大勇坐在驾驶座上,用一块旧毛巾擦了擦,等霜化成水珠才发动引擎。排气管喷出一团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片薄雾,被车灯一照,像是往夜色里伸了一截,停了两三秒才彻底散开。雷明坐在副驾驶,把一张白城市区地图摊在膝盖上,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货运站、物资局旧档案库、白城市局刑侦队。
“先去找当地公安对接,让他们帮忙调一下1980年到1985年之间白城发往黑河方向的货运记录。”雷明说,“赵振国经手的那批物资的发运地如果是白城,那货运站那边应该会有存根。”
赵志远坐在后排,把保温壶盖拧紧:“白城这边的人,还能记得十年前的事吗?”
“不需要他们记得。存根和调拨单的底档还在就行。”雷明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货运站的记录一般保留十年以上,只要没被销毁,应该还能翻出来。”
吉普车驶出哈尔滨市区,沿着公路往西南方向开。路面上的雪已经被扫到了两侧,堆成一排灰白色的雪堆,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路上车不多,偶尔有一辆拉木材的解放牌卡车从对面驶来,车斗里摞着剥了皮的原木,在寒风中晃动。周大勇开得不快,路况不熟,过了肇东之后路面变窄,两侧的田野被雪覆盖着,田埂的轮廓被压平了,分不清哪里是沟哪里是地。开到双城附近的时候,路边有一家早餐店开着门,门帘掀开一角,热气从里面涌出来。雷明让他停了车,三个人进去吃了碗热汤面,要了四个馒头,用油纸包着带上车。
过了双城之后路况变得更差,有一段路被大车碾坏了,坑洼里积着黑泥和碎冰,轮胎压上去打滑。周大勇把车速降到一档,稳住方向盘让车慢慢通过。雷明靠着窗,目光落在窗外稀疏的树影上。他在想赵振国这个人——能调走自己的档案、撕掉借阅记录、在物资局的记录里留下一整页空白却不留下任何可追查的痕迹。这种人不会在白城留下太多线索,但货运站的存根是死的东西。它不会消失,只会被压在档案库的最深处,等着某个需要它的人重新翻出来。
到白城已经是下午了。雷明先去了白城市局刑侦队,找到了对接的警察,给他看了自己这边的手续和证件。对方叫杨程,三十多岁,说话办事利索,听了情况后没有多问,直接领着他们去了货运站档案室。货运站已经换了新址,旧档案库还在站区后面一排灰砖平房里,铁皮柜子贴着墙排成几列,把原本就不大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每两排柜子之间只有一条窄道,侧身才能通过。档案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马,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戴着老花镜,翻开登记簿的时候需要先舔一下手指,然后手指在纸面边角上一撮,像是常年习惯了这样做。
“1980到1985年,白城发往黑河方向的货运记录。”他把登记簿翻到其中一页,“这批记录还在,但1981到1983年之间的有一部分不全。有些单据移交到省里了,有些可能已经销毁了。”
雷明走到靠墙的一排铁皮柜前面,拉开第三层抽屉。里面的卷宗按年份排列,按季度装订,用牛皮纸做封面,边角已经有些发霉了,还有一点被虫子咬过的痕迹。他取出1981年秋季的那一本,放在桌上翻开。前面几页都是正常的货运记录——日期、车次、货物品类、数量、收货单位。翻到中间某一页时,他停住了——那一页的编号被刮掉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印记。收货单位那一栏写的是“黑河方向”,没有具体站名。货物名称那一栏写着“机械设备配件”,数量写着“若干”,没有规格型号。
赵志远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一页:“编号被刮掉了,收货单位不完整,这份记录应该有问题。”
“应该是。”雷明说,“货运站这边应该还有一份存根。这种发运单一般是一式两份,一份随车走,一份留底。留底的那份应该还在档案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