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技淫巧
“锁?你不是被锁在里头吗,画锁干啥?”
“画好了,”陈巧儿头也不抬,“就能出去了。”
刘氏听不懂,但看她专注的样子,便不再问,只是叹了口气:“但愿吧。我在这关了二十天了,再关下去,家就没了。”
陈巧儿停下手,转头看了刘氏一眼。刘氏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人。她因为丈夫欠债被连坐,可欠债的是她丈夫,她一个妇人凭什么替丈夫蹲大牢?
“刘大姐,”陈巧儿说,“你识字吗?”
“不识字。”
“那我教你几个字。你学会了,回头提审的时候自己写状子,比什么都管用。”
刘氏愣了愣:“我……我还能写状子?”
“能。只要你想。”
那天晚上,陈巧儿隔着牢门,用炭条在地上画了几个简单的字,一个一个教刘氏认。月光从气窗漏下来,照在两个女人中间那一小片泥地上,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
第五天,孙牢头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狱卒,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却亮得很。
“这是小六,”孙牢头说,“他想跟你学那个……那个什么刷?”
“牙刷。”
“对,牙刷。”
小六挠了挠头:“陈娘子,我听说你做了个能刷牙的东西?我娘牙疼了好几个月,请不起大夫……”
陈巧儿看着他,忽然笑了。这笑容让孙牢头和小六都有些发愣——一个被关在死牢里的女人,笑起来居然像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一样坦然。
“行,”她说,“我教你。不过你得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出去之后,帮我找一个人。她叫花七姑,你告诉她——我在这边挺好的,让她别急,慢慢来。”
小六看了看孙牢头,孙牢头微微点头。小六便用力点头:“好!我一定带到!”
那天下午,陈巧儿把做牙刷的步骤一步一步教给了小六:怎么选木头、怎么削型、怎么磨光、怎么绑刷毛——没有猪鬃,她用稻草的硬芯替代,虽然效果差些,但聊胜于无。小六学得认真,一边削一边念叨:“原来这么简单……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法术呢。”
“这世上哪有什么法术,”陈巧儿靠在牢门上,看着小六笨拙地削木头,“不过是些你不知道的道理罢了。知道了,就不稀奇了。”
小六抬头看她:“那陈娘子,你还有什么道理,一并教教我呗?”
陈巧儿想了想:“行。咱们先从杠杆原理开始。”
她用小六削下来的木屑和碎瓦片在地上摆了个简易的杠杆模型,教他什么是支点、什么是力臂、为什么一根长棍能撬起比它重得多的东西。小六听得眼睛发直,孙牢头站在一旁也挪不开步子。
“这也太神了……”小六喃喃。
“神什么神,”陈巧儿拍掉手上的木屑,“这是物理。回头我再教你滑轮组,你以后搬东西能省一半力气。”
从那天起,女牢这间小小的牢房变成了一个奇特的课堂。白天陈巧儿画图纸、做小物件;晚上教刘氏认字、教小六物理常识。孙牢头隔三差五给她带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截废铁、几根麻绳、一块破皮子——都是她从牢里递出去的“物料清单”上列的。她用废铁磨成小刀,用麻绳编成简易的滑轮,用破皮子缝了个小袋子装工具。
第六天,刘氏已经能歪歪扭扭写出自己的名字了。“刘……大……妞……”她看着地上的字,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我活了四十年,头一回会写自己的名字。”
“以后不光会写名字,”陈巧儿说,“还会写状子。等你出去了,自己写一份,递上去,让你那欠债的丈夫自己来蹲。”
刘氏破涕为笑:“陈娘子,你这张嘴,真是……”
“真是啥?”
“真是比刀子还利。”
第七天,小六带来了外面的消息。他趁着换班溜出府司西狱,在城东找了整整两天,终于打听到了花七姑的下落。
“花娘子住在城东永宁坊一户姓赵的人家,”小六压低了声音,“那赵家是做什么的我不清楚,但门口有带刀的护卫,看着不像普通人家。”
陈巧儿心里一动。姓赵……带刀护卫……在汴梁,姓赵的可不是寻常姓氏。
“她还说了什么?”
“花娘子让我带句话给你——她说:‘别怕,我找到人了。’”
陈巧儿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七姑找到人了。
接下来,就看她的了。
她睁开眼,从怀里摸出那张画了三天的锁芯结构图,递给小六:“把这个交给孙头儿,让他想办法递到将作监去。就说是陈巧儿在狱中改良的牢门锁具,请诸位大人过目。”
小六接过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陈娘子,这能行吗?”
“能不能行,”陈巧儿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牢门上那把老旧的簧片锁,“试试就知道了。”
她转身坐回稻草堆上,抬头望向气窗外那一小方夜空。汴梁的夜看不见星星,只有隐隐的灯火映在云层上,泛着暧昧的橘红色。
七姑,你在那边可好?
而我在这里,正在把这座牢房,变成我自己的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