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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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入狱

  铁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陈巧儿听到的不是锁簧咬合的金属声,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命运落定的闷响。

  光线从头顶一扇巴掌大的高窗漏下来,浑浊、发黄,像隔了十年的茶汤。她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这间牢房的全貌:约莫一丈见方,泥地潮湿,墙面斑驳着大片水渍,角落里铺着一层薄得可怜的干草,散发出发霉的甜腥气。左侧墙壁上方有一道窄缝,算是窗户,钉着三根拇指粗的铁条。右手边是一只半埋在稻草里的瓦罐,里面残余着不知多少天前的半碗稀粥,表面结了一层灰绿色的霉膜。

  开封府狱。京城第一监狱,兼具中央与地方双重职能,关押的犯人从市井小偷到朝廷命官,三教九流无所不包。而陈巧儿,一个靠手艺吃饭的民间巧匠,如今也成了这里的一员。

  罪名是“以邪术乱朝纲”。

  她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草席粗糙的边角扎着掌心。三天前还在将作监的工坊里调整一台水轮机的齿轮啮合度,今天就已经是阶下囚。人参这玩意儿,比汴梁城九月里的天气变得还快。

  “陈娘子?”

  牢门外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声音。

  陈巧儿抬起头。铁栅栏外站着个年轻狱卒,约莫二十出头,方脸,浓眉,嘴唇厚实得有点笨拙。他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米汤,另有一只黑面饼搁在碗沿上。

  “周推官吩咐过,不许苛待你。”年轻狱卒蹲下来,把碗从栅栏底部的缝隙里塞进来,“我叫赵九,负责这一片牢房。你有啥事就喊我。”

  陈巧儿接过碗,米汤的温度透过粗瓷传到指尖,烫得她微微一缩。“多谢赵九哥。”她说,嗓子有点哑,“周推官……是审我那个周大人?”

  赵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周推官说你是个有本事的,不该受这罪。他让兄弟们照看着点,别让你挨饿受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你也别指望太多,周推官上面还有人压着,这案子……麻烦。”

  说完他站起身,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陈巧儿捧着那碗米汤,目光落在黑面饼上。饼很硬,边缘有些干裂,但对于一个刚入狱的囚犯来说,这待遇已经算得上奢侈。她听说过不少关于宋代监狱的传闻——有些牢房连囚粮都不给,犯人只能靠家人送饭,没家人的就活活饿死。更有甚者,狱卒克扣囚粮,把本该给犯人的米面私自截留。

  她咬了一口面饼。粗糙的麦麸刮着喉咙,但胃里那股空虚感终于被压下去了一些。

  “邪术。”陈巧儿嚼着饼,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在现代是个机械工程师,穿越到北宋之后,靠着一脑子物理化学知识和一双巧手混饭吃。给农户改造水车,替铁匠铺设计新式风箱,帮将作监优化水力纺织机的传动结构——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实实在在的技术?到了某些人嘴里,就成了“妖术惑上”。

  李员外。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像一颗生锈的钉子扎进肉里。

  从沂蒙山到汴梁城,这个老对头一路咬着不放。如今他在京城找到了靠山,终于布下了这张网。陈巧儿清楚,自己被捕入狱不过是第一步,接下来还会有更狠的招数等着她——栽赃、逼供、甚至直接让她“病死”在牢里。

  但她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

  入夜之后,牢房里彻底暗了下来。高窗外的天光从灰蓝变成墨黑,只有走廊尽头一盏油灯透进来微弱的黄晕。陈巧儿躺在干草上,睁着眼,脑子里飞速转着。

  她需要信息。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七姑怎么样了,李员外和他背后的靠山到底是谁。她还需要工具——哪怕是最基本的工具,几根铁丝、一块磨刀石、一小截木料——只要有这些,她就能造出很多东西。

  但眼下她什么都没有。

  除了这双手,和这颗脑子。

  第二天清晨,赵九来送饭时,陈巧儿叫住了他。

  “赵九哥,”她坐起来,头发有些散乱,但眼神清亮,“你们这牢房里,有没有空着的单间?就是那种……犯人刚放走、还没来得及收拾的?”

  赵九愣了一下:“有倒是有。隔壁那间昨儿刚空了,犯人流配去了。咋了?”

  “我能进去看看吗?”

  赵九面露难色:“这……不合规矩。牢房不能随便串。”

  陈巧儿笑了笑:“我不串,我就站门口看一眼。赵九哥,你瞧我这牢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草席都烂了一半。隔壁要是有什么能用的东西,好歹让我拾掇拾掇。”

  赵九犹豫了一会儿,大概是想起了周推官的嘱咐,终于点了点头:“就一会儿啊,别让人看见。”

  他开了锁,带着陈巧儿走到隔壁牢房门口。门一推开,一股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陈巧儿屏住呼吸,目光快速扫过——墙角有几块散落的木板,大概是之前犯人搭床铺用的;地上有一只破瓦罐,罐口缺了个角;最让她眼前一亮的,是窗台下搁着半截废弃的铁条,约莫手指长短,锈迹斑斑。

  “这个我能拿走吗?”她指着那截铁条。

  赵九看了一眼:“废铁罢了,你要就拿去。”

  陈巧儿弯腰捡起铁条,掂了掂分量。虽然锈得厉害,但磨一磨还能用。她又顺手捡了两块相对平整的木板,夹在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