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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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看,她的眼神越冷。

  李员外背后的靠山,不只是某个蔡系官员那么简单。那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涉及军工采购、匠户买卖、图纸盗卖……鲁大师生前无意间撞破了这个网络,所以才被暗中排挤,最终被迫离开京城,客死他乡。

  而陈巧儿接手鲁大师的图纸后,等于接过了这份风险。

  “原来如此。”她把信札重新包好,藏进怀里。

  现在的局势已经很清楚了:三天后的御前会审,将是决定生死的时刻。李员外那帮人一定会咬死“妖术”这条线,让皇帝认定她是个危险人物。

  而她,要用这三天的准备,把“妖术”两个字,变成对方的笑话。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飞速运转。

  需要准备什么、怎么演示、如果对方刁难如何应对……每一个环节都要想清楚。这是她穿越以来最大的一次考验,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牢房传来老周的声音:“陈娘子,您还没睡?”

  “睡不着。”

  “那给您讲个新鲜事?”老周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今儿晚上外头传开了,说端王看了您那姐妹的舞后,让府里的画师连夜画了一幅《泣血赋》图。那图传到宫里,听说皇后娘娘也瞧见了……”

  陈巧儿猛地睁开眼。

  皇后?

  如果皇后也知道了这件事,那局面就不一样了。后宫干政是大忌,但皇后如果只是在皇帝面前“闲聊”时提到这幅画,提到一个“为姐妹鸣冤的舞者”……

  这不是直接的干涉,但足以在皇帝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七姑啊七姑。”陈巧儿望着头顶那扇巴掌大的天窗,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你真是……”

  话没说完,她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老周也听到了,立刻噤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映进来,照亮了整个牢房通道。

  来的是刑部的官员,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兵士。

  “陈巧儿,有人举报你在狱中私藏违禁物品,意图越狱。我们要搜查。”

  陈巧儿的心一沉,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的信札。

  这帮人,来得也太快了。

  她抬头看着那名官员,在火把的光里认出了对方——正是之前宣读罪状的那个。

  “大人,这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她语气轻松,手却在暗处飞快动作,将那包证据塞进了草席的缝隙里,“要搜可以,总得有个名目吧?谁举报的,举报了什么?”

  官员冷冷一笑:“李员外府上的管家,今晚来刑部递了状子,说你托狱卒往外传递消息,图谋不轨。”

  陈巧儿心里“咯噔”一下。

  李员外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

  她看了一眼老周,老周的脸色已经白了。

  “搜!”官员一挥手,兵士涌进牢房。

  火把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陈巧儿靠在墙边,表情平静,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信札藏在草席下,那些兵士只要翻动草席,就会——

  “大人,找到了!”

  一个兵士举起从床板下搜出的小布包。

  陈巧儿的瞳孔骤然紧缩。

  不,不是那个布包。兵士手里拿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油纸包。

  官员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脸色骤变:“砒霜?!”

  砒霜?

  陈巧儿脑海飞速转动——这不是她藏的东西,有人故意栽赃!

  “陈巧儿,私藏毒药,意图不轨,这可是死罪!”官员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这回,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巧儿看着那个油纸包,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大人,您确定这砒霜是我的?”

  “从你的床下搜出来的,还能有假?”

  “那可不一定。”陈巧儿指了指油纸包,“大人不妨仔细看看那纸,上面可有官府的印记?”

  官员一愣,低头细看。

  油纸的角落里,确实有一个极淡的印记,是某个药铺的标记。

  “这个药铺,在城西。”陈巧儿的声音很平静,“而我被关进来三天了,从未出过牢房。大人觉得,是我自己飞出去买的,还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还是有人趁我不注意,偷偷塞进来的?”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

  官员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因为他意识到,这个女人的反击,从一开始就已经开始了。

  火把的光影里,陈巧儿的眼神清亮得惊人,仿佛这暗无天日的大牢,困住的从来不是她。

  而是那些自以为能算计她的人。

  天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

  汴梁的夜,还很长。

第37章暗室微光

  陈巧儿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时辰了。

  汴梁大牢的地牢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只有从铁窗缝隙里渗进来的潮湿霉气,以及永远燃不亮的豆油灯。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铐上的铁链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撞击声,像极了前世医院里那些病人腕上的识别环——只不过那个是塑料的,这个是实打实的熟铁,衬得她手腕已经磨破了皮。

  三天前,她还在将作监的工房里绘制水力锻锤的图纸;此刻,她却成了阶下囚。

  罪名是“以妖术惑上,紊乱朝纲”。

  陈巧儿苦笑。她想起小时候看《水浒传》,林冲被高俅陷害时,她只觉得那是故事。现在她才明白,故事里的刀,架在脖子上是真的凉。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狱卒——那些人的脚步她已能分辨,沉重、懒散,带着油滑的市侩气。这个脚步声不同,轻而稳,像猫,像她曾经在山里对付过的那只偷鸡的豹猫。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只眼睛贴了上来。

  “陈娘子。”

  声音沙哑,带着刻意的压低。

  陈巧儿没动。她早就学会了在这座牢里不要轻易回应任何人——第一夜有个“犯人”被关进她隔壁,假装无意间套她的话,问她鲁大师的图纸藏在哪。她假装害怕,胡乱说了一通沂蒙山的山神庙方位,第二天那人就被放了出去。从此她明白了,李员外不只要她死,还要她在死之前把最后的价值榨干净。

  “我不是李府的人。”外面的人似乎看穿了她的警惕,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我是替花七姑传话的。”

  陈巧儿猛地抬起头。

  铁链哗啦作响。

  小窗里塞进来一个布卷,很小,只有拇指粗细。

  陈巧儿用牙咬住布卷的一端,单手展开——她的手铐限制了双手同时活动,但她前世在医院里练就了一手打针、一手写病历的本事,这点不便还难不倒她。

  布条上是用炭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看得出写得极快:

  “巧儿,莫怕。我已见过贤德公主,她愿助你。李贼勾结的是淑妃一党,但皇上身边有明白人。你在牢中且自保,莫与人争执。公主说,三日后御前会审,你要活着。一定活着。七姑”

  陈巧儿盯着那个“一定活着”,眼眶忽然酸了。

  她想起穿越前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主角们个个金手指大开,到了古代就如鱼得水。可没人告诉她,当真正的陷害来临时,她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那天李员外带着开封府的人来抓她时,她正蹲在地上调试一个水轮模型。七姑在院子里练舞,裙裾翻飞如蝶。然后大门被一脚踹开,十几个人涌进来,她还没反应过来,枷锁就套上了脖子。

  她记得七姑冲上来护住她,被衙役一把推开,摔在青石板上,掌心磕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

  “你们凭什么抓人!”七姑的声音尖锐得不像她。

  “奉旨查办妖术案。”李员外站在门槛外,脸上挂着笑意,“陈巧儿,你那些机关术,究竟是人智还是妖法,到了大牢里,自有分晓。”

  那一刻陈巧儿才明白,李员外从一开始就不是要跟她比手艺,他要的是她的命,连同鲁大师留下的所有图纸,一起吞下去。

  而他的靠山,是当朝淑妃的父亲——枢密院副使郑大人。

  陈巧儿被拖出门时,回头看了七姑一眼。

  七姑站在院子里,晨光打在她脸上,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陈巧儿从未见过的、冷冽的光。

  像刀。

  陈巧儿把布条塞进嘴里,嚼烂咽了下去。

  这是她在牢里学到的第一课——任何证据都不能留。

  她环顾四周,这间牢房不过一丈见方,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角放着一只破陶罐当马桶。但她在这里三天,已经做了三件事:

  第一,她用发簪撬松了墙上一块砖,把里面的土掏空,藏了一把磨尖的碎陶片当刀用。

  第二,她用上衣撕下的布条编了根绳子,长度刚好够从铁窗垂到外面的排水沟——那排水沟通向汴河,虽然窄得她绝对钻不出去,但小物件可以顺水漂走。

  第三,她跟隔壁牢房的梁老头学会了识别狱卒换班的时间规律。

  梁老头是个老骗子,因为冒充道士给皇宫做法事被关了半年。他说他是冤枉的——他确实会做法事,只是皇上嫌弃他跳大神跳得不够好看。

  “陈娘子,”隔壁传来梁老头压低的声音,“那传话的是谁?声音听着不像宫里的。”

  陈巧儿靠到墙边,小声道:“是我家七姑找的人。”

  “花姑娘?”梁老头啧啧两声,“那姑娘胆儿真大。你可知道,外面都在传你是妖女,你那媳妇儿要是被人知道她给你传信,也得抓进来。”

  陈巧儿沉默了片刻。

  她当然知道。七姑冒着多大的风险,她太清楚了。

  但她更清楚的是,如果她不出去,李员外不会只满足于弄死她一个人。鲁大师的图纸、七姑的歌舞技艺、甚至她们在沂蒙山的老底,都会被一层层扒出来,变成李员外往上爬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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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能死在这里。

  “梁叔,”陈巧儿忽然开口,“你说你会做法事,那你懂不懂道家的机关术?”

  梁老头愣了一下:“啥?”

  “就是那种……用机关、符咒、阵法,骗人的把戏。”

  “嘿!”梁老头不高兴了,“什么叫骗人?那是法术!法术你懂不懂?当年我在龙虎山……”

  “行行行,法术。”陈巧儿打断他,“那你见过一种东西吗?就是把一张纸折成鸟的形状,一吹气就能飞?”

  梁老头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是……木鸢?”

  陈巧儿眼睛一亮。她记得鲁大师的笔记里提过木鸢,那是一种利用竹木结构和羽毛平衡制作的滑翔模型,虽然飞不远,但足以让不懂的人以为是仙术。

  “你会做?”她追问。

  “我哪儿会啊!”梁老头声音里带着敬畏,“那是鲁班祖师爷传下来的手艺,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哪儿懂那个。”

  陈巧儿闭上眼。

  她懂。

  鲁大师的笔记里,详细记载了木鸢的制作方法,甚至还有改良方案——用丝线和竹篾做出更轻的结构,利用热空气上升的原理,让木鸢在空中停留更久。

  那是她翻遍笔记,唯一觉得“这玩意儿放在现代也能上科技展”的设计。

  可惜,笔记被抓走那天,连同她的工具箱一起被李员外抄走了。

  但笔记上的内容,都在她脑子里。

  同一时刻,皇宫东华门外。

  七姑裹着一件灰色斗篷,低着头快步穿过巷道。她身后的阴影里,跟着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宫女——那是贤德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名叫采苓。

  “花娘子,这边。”采苓推开一扇角门,闪身进去。

  七姑跟进去,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才敢深深呼出一口气。

  贤德公主住在皇宫东北角的延福宫,是当今皇上最疼爱的女儿,生母早逝,由太后抚养长大。她性子温婉,却极有主见,在宫中素有贤名。

  七姑认识她,纯粹是因为一场意外。

  半个月前,陈巧儿被召入宫为太后寿诞设计烟火机关,七姑随行献舞。寿宴上,贤德公主注意到七姑跳的一支《霓裳》与寻常不同——七姑在舞中融入了几处极细微的手势变化,那是当年她在沂蒙山跟着一位流落民间的宫廷舞师学的,暗含了某种失传已久的节拍。

  公主对舞蹈极有研究,散席后特意召七姑问话。一来二去,两人竟成了“舞友”——公主教七姑宫中的礼仪规矩,七姑教公主几支民间失传的舞曲。

  这份交情,在关键时刻救了陈巧儿的命。

  “公主在里头等你。”采苓推开一扇雕花木门,烛光涌出来。

  七姑跨过门槛,看见贤德公主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折子,眉头微蹙。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看上去不像公主,倒像谁家温婉的大姐姐。

  “七姑来了。”公主抬眼,示意她坐下,“你托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七姑的心猛地提起来。

  “李员外背后,果然是郑家。”公主把折子递给她,“淑妃的父亲郑崇训,以枢密院的名义给开封府施压,要他们速判陈巧儿妖术案,三日内定案,按律当斩。”

  “三日内?!”七姑脸色煞白。

  “所以我让你告诉陈巧儿,三日后御前会审。”公主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我以‘涉及奇技淫巧、恐有冤屈’为由,向父皇请了御前复审。到时候,开封府不敢当着父皇的面随便判。”

  七姑咬着唇:“可是公主,就算御前会审,如果皇上相信了李员外的说辞……”

  “那就需要你那位陈娘子,在御前证明自己不是妖术。”公主看着她,目光意味深长,“她能做到吗?”

  七姑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陈巧儿曾经用一个小实验征服了将作监的所有工匠——一碗水、一张纸、一根蜡烛,当着众人的面让水倒流,把一群大男人看得目瞪口呆。

  “能。”七姑说,“只要给她机会。”

  公主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这里面是一些伤药和吃食,你想法子送进去。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一张折好的纸,“这是我画的皇宫平面图,标注了御前会审时的站位和路线。你让陈巧儿提前想好,到时候怎么演示、怎么说话,每一步都不能错。”

  七姑接过布包和图纸,眼眶发红,深深行了一礼:“公主大恩,七姑无以为报。”

  “报什么报。”公主摆了摆手,忽然笑了笑,“我帮你,不只是因为交情。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想学的是机关术,可父皇说那是‘匠人之技’,不让我碰。你那位陈娘子做的那些东西,我是真喜欢。”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而且我看得出来,淑妃最近太得意了。她以为她父亲在朝中只手遮天,我这个公主也得看她脸色。这次,就当给她敲敲警钟。”

  七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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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公主,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陈巧儿没有睡。

  她用碎陶片在墙上刻下了公主送来的皇宫平面图,一遍遍默记位置、路线、站位。她知道,三日后那场御前会审,是她唯一的机会。

  如果失败,她死,七姑死,鲁大师留下的所有心血都白费。

  如果成功……

  她想起鲁大师笔记扉页上的那行字:“穿越之术,非机关之力,乃天时地利人和。沂蒙山顶,千年一遇之天象,方启归途。”

  那才是她真正的目标。

  不是升官发财,不是名垂青史,而是带着七姑,回家。

  回到那个有WiFi、有抽水马桶、有外卖和空调的家。

  虽然那个家也有很多烦恼——房贷、996、医患纠纷……但至少,没人会因为你会做水力锻锤就判你妖术。

  “陈娘子。”梁老头的声音从隔壁传来,“还没睡?”

  “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梁老头叹了口气,“我想我媳妇了。虽然她骗了我半辈子的私房钱,但我想她。”

  陈巧儿靠在墙上,眼睛盯着头顶那一方小小的铁窗。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惨白的光。

  她想七姑了。

  想七姑跳舞时裙角飞扬的样子,想七姑生气时鼓起的腮帮子,想七姑喊她“巧儿”时那种软绵绵的腔调,像沂蒙山春天的风。

  “梁叔,”她忽然开口,“你说,人要是能回到过去,重新活一次,你会选什么时候?”

  梁老头想了想:“二十岁。那会儿我还在山里砍柴,日子苦,但踏实。你呢?”

  陈巧儿闭上眼睛。

  “我不回去。”她说,“我要往前走。”

  回到过去又怎样?她前世活的三十六年,已经足够了。这一世,虽然艰难,虽然危险,但有七姑在,有那些她亲手造出来的机关在,有那么多她还没完成的梦想在。

  她不想回去。

  她只想往前走,走到山穷水尽,走到柳暗花明,走到她和七姑都能笑着回头看的那一天。

  铁窗外,月色渐渐暗了下去。

  黎明快来了。

  第四天清晨,开封府的差役来提人。

  陈巧儿被带出牢房时,经过梁老头的牢门,老头把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握了握她的手腕。

  “陈娘子,活着回来。”

  “嗯。”

  她被人押着穿过长长的甬道,经过三道铁门,走进刺眼的阳光里。四月的汴梁城已经热了,空气里有槐花的甜味,和牢里的霉臭形成鲜明对比。

  她被塞进一辆囚车,沿着御街往皇宫方向走。

  街上的人指指点点——

  “就是那个妖女?”

  “听说她能用纸鸟传信,不用人就能让水车转。”

  “哎呀,这不是妖术是什么?”

  “长得倒挺好看……”

  陈巧儿低着头,嘴角微微抽动。

  纸鸟传信是流体力学,水车自动运转是水力学的齿轮传动系统。她前世花了八年学这些东西,到了古代就成了妖术?

  她忽然想起一个笑话:现代人穿越到古代,如果带着一把枪,会被当成神;带着一本物理书,会被当成妖;带着一个手机,会被当成疯子。

  她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脑袋的知识。

  这些知识,三日后,要么救她的命,要么送她的命。

  囚车拐进皇宫侧门,她被带进一间偏殿关押。门口守着四个禁军,窗户钉死,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但就在她被推进门的瞬间,角落里突然滚出来一个纸团。

  陈巧儿愣了一下,迅速用脚踩住纸团,等门关上后,蹲下身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七姑的笔迹:

  “后日午时,宣德殿。我会在。”

  陈巧儿把纸团揉碎,塞进嘴里咽下去。

  她靠着墙坐下来,闭上眼,在心里把所有的实验步骤重新过了一遍。大气压强、热胀冷缩、杠杆原理、齿轮传动……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可能被质疑的地方,她都要准备好解释。

  她不知道御前会审会是什么结果。

  但她知道,她不能输。

  因为输了,不是她一个人的命。

  ——窗外,槐花簌簌落下,像极了那天沂蒙山道上的落雪。

  而她,必须要回去。

第38章夜宴惊弦

  第38章:夜宴惊弦

  汴梁的夜,从不曾真正安眠。

  从皇宫东华门至相国寺的这一段御街,更是整座城池最不肯睡去的一截锦绣肠子。入夜后,瓦肆勾栏层层叠叠地点亮灯盏,丝竹声、说书声、唱赚声、博戏掷骰声,混着油香酒气,顺着御街排水沟的暗渠都能淌出三里地去。

  陈巧儿此刻便站在御街中段一座三层彩楼的阴影里,仰头望着不远处“金明阁”二楼透出的暖黄灯火。这是她入宫献技后的第七日,也是她第一次有机会借“采办特制木料”的名头,短暂地踏出宫墙半步。

  而她之所以非要在这节骨眼儿上出来,是因为半个时辰前,七姑用一支舞,传出了消息。

  宫中规矩森严,后妃之间的人情往来、侍卫换防的时辰、某位娘娘今日饮了哪盅汤,都像是蛛网上的露珠,稍一触碰便有牵动全局的危险。陈巧儿和七姑入宫不过半月,便已深切体会到什么叫“步步惊心”。她们白天被供在“崇文院”下属的“技艺坊”中,领着一群匠人赶制一件献给太后寿辰的“万寿山河屏风”;夜里则歇在坊后一处狭小的偏院,门外永远有两名宦官“值守”。

  七姑的歌舞,本是奉旨为几位娘娘排演寿宴节目用的。可巧儿与七姑在山中多年,早已练出一套旁人看不懂的暗语——几个手势的变化,一个转身的弧度,乃至腰肢轻摆的节奏快慢,都能传递信息。今日午后,七姑在给淑妃娘娘排舞时,借一段“胡旋回雪”的舞姿,用脚尖在地上划了三横一竖,又在转向东南时对陈巧儿眨了两次眼。

  陈巧儿读懂了:三横一竖,是“王”字;东南方,是御街金明阁的方向;眨眼两次,意指“急”。王家人在金明阁,有急事。

  王家,便是李员外投靠的那位权贵门下——当朝王贵妃的兄长,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王崇义。

  七姑的身子还在舞,眉眼含着笑,可巧儿看见她鬓角渗出了细密的汗。那是舞蹈动作本不该有的紧张。

  所以此刻,陈巧儿裹着一件灰褐色的男式短袄,帽檐压得极低,后背紧贴着彩楼外墙的砖柱,呼吸压得又轻又匀。她的手笼在袖中,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小铜片——那是她入宫前连夜赶制的“窃听簧片”,用两块薄铜皮夹着一层糯米纸,贴在墙上便能放大隔壁的说话声,原理近似后世的听诊器。

  金明阁二楼临街的窗户开着半扇,里头人影幢幢。陈巧儿认得其中一个是李员外——哪怕隔着十余丈,她也能从那五短身材和习惯性缩脖子的姿态里认出他来。另一个,身形高大,紫袍玉带,正是王崇义。还有一人背对窗口坐着,看不清面目,但腰间悬着一块鱼符,应当是宫中某位内侍省的高阶宦官。

  陈巧儿将那簧片按在砖柱上,又借风势将耳朵贴紧了些。汴梁夜风裹着脂粉与尘土味扑在脸上,但她的听觉全然凝聚于那一线被放大的声波上。

  “……那机关屏风,太后寿辰当日必要献上。”是王崇义的声音,低沉,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中气,“只要那‘万年长青’的松鹤图案在献礼时‘恰好’崩开一角,露出里头不该有的‘东西’……何须咱们动手?太后自会龙颜大怒。”

  李员外赔笑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大人放心,小人已买通技艺坊的刘副作头。那陈巧儿虽是主理,但刘副作头管着胶料调配。只要在粘合松鹤翅尖的鱼鳔胶里掺一点特制的‘促脆散’,到了寿宴当日,殿中炭火一烘,胶性便脆,稍有震动,那鹤翅定会脱落。届时……嘿嘿,鹤翅里藏着的那卷‘谶纬图’,便可当着满殿文武的面,从屏风夹层中‘掉’出来。”

  “谶纬图?”宦官的声音尖细,“确认是她亲手所藏?”

  “刘副作头亲眼见她将一卷帛书塞进松鹤翅尖的暗格里,说是‘最后一道工序’,还不许旁人近看。”李员外音调里压不住一股阴狠,“这陈巧儿,惯会装神弄鬼。她那日在御前献技,用水浇火、火中生莲,满殿哗然。好多老臣私下都说这是‘邪术’。若再坐实她私藏谶纬、意图在太后寿宴上以妖图惑乱宫闱——便是皇上想保她,太后和言官们的唾沫也淹了她。”

  王崇义似乎满意地“嗯”了一声:“刘副作头那边,再给五十两。事成之后,你李家的盐引,再加三成。”

  “谢大人!谢大人!”

  陈巧儿的手指攥紧了砖柱边缘的浮土。鱼鳔胶里掺“促脆散”——这手段不算高明,却足够阴毒。她当然记得那只松鹤翅尖,但那暗格里藏的并非什么谶纬图,而是她自己绘制的一幅“万向节传动结构示意图”——是鲁大师遗留图纸中她尚未完全参透的一环。她只是习惯性地将重要图纸随身藏于作品夹层中,未曾想竟被有心人盯上,更成了构陷她的刀。

  她心念电转。毁去图纸?不,刘副作头已“看见”她藏了东西,若寿宴当日鹤翅打开后里头空空如也,同样会被指为“妖物自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换掉“促脆散”?更不可能,刘副作头既是内应,胶料调制必被暗中监控。

  她需要一个更彻底的解释。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金明阁檐角的铁马叮当乱响。二楼窗扇“啪”地关上,里头的声音顿时隔了一层。

  陈巧儿将簧片收回袖中,转身快步没入御街的人流。男装、矮身、混在往来商贩与醉醺醺的文人墨客之间,她像一滴水融入汴河。可她心里翻涌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亢奋——像前世赶项目deadline时,所有危机都挤在一起,反而逼出了她最高效的规划力。

  她盘算着:第一,图纸不能留,但也不能凭空消失。要做一个替身,一卷“看起来像谶纬图但实则一烧就出笑话”的假卷。第二,鱼鳔胶的问题,不能阻止刘副作头动手,但可以改变“促脆散”作用的对象——比如,在鹤翅的合页处另加一道她自己调的“反向脆化”胶层,让翅尖在脱落的前一瞬先因热胀改变角度,正好让“假卷”掉出来,而真图还牢牢嵌在另一层暗格里。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她需要一个人证,在王崇义和李员外自以为得计时,当场反咬。

  而这个人证,不能是宫中任何一位娘娘或大臣。她信不过。她需要一张干净的脸,一张在汴梁毫无根基、却又恰好能出现在寿宴上的脸。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今日出宫采买时,在技艺坊后门遇到的那个替杂役送水的少年。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左眉上有一颗朱砂痣,自称叫“阿生”,是新从陈留县来京城投亲的,说话时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看陈巧儿组装木牛流马时那种专注,跟当年七姑看她鼓捣鲁大师图纸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她当时多嘴问了一句:“想学么?”

  少年用力点头,水桶差点翻了。

  陈巧儿嘴角微微一勾。七姑在外奔走求援,她被困在宫墙之内,但也许,一个不起眼的送水少年,恰好能成为她捅破这层阴谋的那根针。

  她加快了脚步,方向却不是回宫,而是绕向御街西侧一条窄巷——那里有一家专做“迷戏彩灯”的胡人老铺,卖一种遇热即化的“蜡帛”,她需要一卷那样的空白帛书,再连夜用桑皮纸与炭粉仿制一幅以假乱真的“谶纬图”……

  巷口拐角处,一只手忽然从黑暗里伸出来,准确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陈巧儿浑身一凛,袖中的簧片几乎脱手,整个人下意识便要后撤。但那手的力道虽紧,指尖却带着她无比熟悉的、常年采茶磨出的薄茧。

  “别怕。”七姑的声音从墙角的阴影里传来,低而急,“你前脚走,淑妃娘娘后脚便召我去试新曲。我没去,翻窗出来的。金明阁的事,我看见了。”

  陈巧儿松了口气,反手握住七姑的手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七姑将她拉进巷子深处,月光照在她脸上,额角还沾着一片不知从哪处屋檐蹭来的碎瓦灰,却掩不住一双山猫似的、在暗夜中灼灼发亮的眼睛:“你每次紧张的时候,右手拇指会无意识地摩挲食指第二关节。刚才你出宫门时,右手一直在袖子里动——我猜你一定是打听到了什么,而且一定不是好消息。”

  陈巧儿愣住了,随即胸口涌上一股又酸又暖的热流。她低声将窃听所得尽数说了,末了又道:“我打算去找巷口那家胡人老铺买蜡帛,连夜做假图。但你出来太久,宫里若发现你不见了……”

  “我出来时留了话,说去御街给娘娘买蜜饯。”七姑从腰间解下一个小荷包,里头果真装着几枚裹了糖霜的杏脯,“顺路。而且,”她凑近了些,气息拂在陈巧儿耳畔,“我方才绕去技艺坊后门,看到你白天跟那个送水少年说话。那孩子,左眉朱砂痣,我认得。”

  陈巧儿心头一跳:“你认得?”

  “他娘是陈留县有名的绣娘,三年前被王崇义府上强征去做绣活,累瞎了眼,被赶出来。这孩子是来京城寻门路告状的。”七姑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像一根绷紧的琴弦,“他今日送水时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上头只写了一个字——‘助’。”

  两人对视一眼。巷外御街上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与甲胄碰撞的脆响,一队巡夜的禁军正沿着御街缓行过来。火把的光芒摇摇晃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碎,投在身后斑驳的砖墙上。

  七姑拉着陈巧儿往后又退了一步,整个人贴进墙角的暗影里,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巧儿,你信不信,这孩子能帮我们?”

  陈巧儿感受着耳畔温热的呼吸,心却无比清明。她知道,今夜这一场夜宴惊弦,不过是暴风雨前第一滴雨。而她和七姑,已站在了汴梁这潭浑水最深的漩涡边缘。

  “信。”她轻声说,然后握紧了七姑的手,掌心里全是汗,可指尖却稳得很,“但你要答应我,明日回宫后,在寿宴之前,绝不再为我翻窗出宫。”

  七姑没答话,只是将那颗裹了糖霜的杏脯塞进陈巧儿嘴里,甜得她舌尖一颤。

  火把的光芒移过了巷口。再一眨眼,七姑已如一只轻巧的狸猫,贴着墙根掠过街角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朝宫城方向折返而去。几息之间,便消失在汴梁层层叠叠的屋瓦与夜色之中。

  陈巧儿含化那颗杏脯,满口甜意中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咸——也不知是糖霜里的盐,还是掌心方才那一下相握时,七姑指尖蹭过来的、属于山野夜露的凉。

  她深吸一口气,拐出窄巷,朝胡人老铺那盏昏黄的彩灯走去。

  三日后,便是太后寿宴。满殿的钟磬与贺声之下,她与七姑,只有一次出招的机会。

  成,则庖丁解牛,裂阴谋于无形;败,则万劫不复。

  而她袖中那枚还带着体温的小铜片,今夜听过的那段对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她脑子里。

  她拐过最后一个弯,铺子门口挂着的那盏走马灯正缓缓转动,灯面上绘着一只舒展翅翼的仙鹤。

  陈巧儿停下脚步,盯着那只鹤,忽然笑了一下。

  七姑啊七姑,你若在,大约会说:“那只鹤的眼神,比御膳房里盯着活鱼的老太监还馋。”

  可此刻七姑不在身边。

  于是陈巧儿独自对着那盏走马灯,低声说了一句汴梁城里没一个人能听懂的话:

  “项目管理第一条:风险识别之后,就是风险转移。李员外,王大人……咱们寿宴上,见真章。”

  夜风卷起她短褐的衣角,露出内衬一角绣着的一小片青竹叶——那是七姑昨夜偷偷缝上去的,说是“保平安”。

  竹叶在风里轻轻一颤,像一声没出口的叮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