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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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中风云

天牢里的老鼠比其他地方的要大上一圈。

  这是陈巧儿入狱三天后得出的第一个科学结论。

  她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借着墙缝里渗进来的一线月光,观察那只蹲在草席边的灰毛大老鼠。那畜生也不怕人,歪着脑袋看她,胡须一颤一颤,仿佛在评估这个新来的囚犯能留下什么残羹剩饭。

  “你也觉得我冤?”陈巧儿低声问它。

  老鼠吱了一声,扭头钻进了墙洞。

  陈巧儿叹了口气,把身子往草席里缩了缩。九月的汴梁已经有些凉了,天牢里更是阴冷刺骨。她身上还穿着被捕时那件青布衫子,早被狱卒搜走了腰带和发簪,头发散着,狼狈得很。

  两天前她还站在将作监的工房里,研究如何改良水转连磨的传动装置。转眼间就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差役按倒在地,罪名是“以妖术惑上,乱朝纲”。

  可笑。

  她陈巧儿一个学机械工程出身的现代人,穿越到北宋不到两年,先是帮乡亲们改良农具,又在汴梁靠一手机关术站稳了脚跟。她做的水车比传统的省力三成,她设计的纺织机让效率翻倍,她甚至连鲁大师留下的失传图纸都复原出了七七八八。

  结果这些成了她的罪证。

  “一个妇道人家,怎会懂得这些?”“必是妖邪附体,习得旁门左道!”“陈氏所制器物,不合常理,定有妖术!”

  御史台那位张大人当堂宣读弹劾奏章时的嘴脸,陈巧儿记得清清楚楚。那老头的胡子一翘一翘的,活像一只愤怒的羊驼。

  当然,她知道真正的黑手是谁。

  李员外。

  那个从沂蒙山就一路跟她作对的地头蛇,竟然在京中找到了靠山——户部侍郎王大人。两人一个出钱一个出权,勾结御史台的言官,给她扣上了这顶“妖术惑上”的帽子。

  更要命的是,他们将作监内部也有人落井下石。那个在上次技艺对决中被她碾压的老工匠赵大师傅,不知向调查的官员提供了什么证词,说她“制作器物时口中念念有词,疑似咒语”。

  口中念念有词?

  她当时在默算齿轮比好吗!

  “吃饭了!”

  铁链声响,牢门下方的小门被推开,一只粗瓷碗被塞了进来。碗里是半碗黑糊糊的粥,上面飘着一根来历不明的菜叶。

  陈巧儿爬过去端起碗,借着光看了看。

  粥是凉的,有一股糊味。但她没有嫌弃,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前世看《越狱》的时候她就明白一个道理——在任何恶劣环境下,保持体力和清醒的头脑是第一位的。

  “这位大哥,”她朝牢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走过来,不耐烦地拿铁尺敲了敲栅栏:“喊什么喊?”

  “敢问大哥,这几日可有人来探监?”陈巧儿问。

  狱卒哼了一声:“你这种钦犯,谁敢来探?省省吧!”

  他转身要走,陈巧儿又叫住他:“大哥留步。我想问问,这几日外面可有什么消息?比如说,有没有一个长得很好看、会跳舞的女子来打听过我?”

  狱卒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奇怪:“没见过。你别费心思了,进了天牢的,十有八九出不去。老实待着吧!”

  脚步声远去。

  陈巧儿靠着墙,闭上眼睛。

  七姑,你还好吗?

  她相信花七姑一定会想办法救她。那个在山野间长大、却有着比任何闺阁千金都坚韧心性的女子,从来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

  但现在的问题是,七姑在京中无亲无故,认识的那几个贵妇不过是几面之缘,她能找谁帮忙?

  陈巧儿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天窗。

  天窗很小,只能看到一方夜空,几颗星星孤零零地挂着。她想起了沂蒙山的夜晚,满天的星斗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她和七姑坐在山坡上,七姑指着北斗七星教她认方向。

  “北斗七星的勺柄指向北方,”七姑当时说,“不管走多远,顺着它就能回家。”

  那时候她还笑七姑像个老猎人。

  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第四天,事情出现了转机。

  不是好消息。

  一大早,牢门被打开,两个狱卒把她提了出去,带进了一间审讯室。室内摆着刑具,火盆里烧着烙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味。

  主审官是御史台的一位年轻官员,姓刘,看着文质彬彬,眼神却很冷。

  “陈氏,”刘御史翻开卷宗,“本官再问你一次,你那些器物制作的技艺,从何处学来?”

  陈巧儿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抬起头:“民女已经说过多次,乃是自学而成,加上一位鲁姓老匠人的指点。”

  “自学?”刘御史冷笑一声,“一个山村女子,无师自通,能做出连将作监大匠都叹为观止的机关器物?陈氏,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儿?”

  “大人若不信,可以当场出题,民女愿意演示。”陈巧儿说。

  “演示?”刘御史放下卷宗,眼神阴鸷,“你那些妖术,如何演示?万一你在殿前施法,惊了圣驾,谁来承担?”

  妖术。

  又是妖术。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气:“大人,民女所做的一切,皆合乎物理常理。所谓‘妖术’,不过是不懂其中原理之人的妄加揣测。大人若是读过《考工记》《梦溪笔谈》,便知——”

  “放肆!”刘御史猛地一拍惊堂木,“本官审案,岂容你教训!你只需如实招供,是谁教你这些邪术,你背后是否还有同党!”

  陈巧儿闭上了嘴。

  她明白了。这不是审案,这是定罪。对方根本不打算听她解释,他们只需要一份认罪的口供,最好还能攀扯出几个“同党”,把这案子办成铁案。

  刘御史见她不说话,挥了挥手。

  两个狱卒上前,把陈巧儿的双手绑在木架上。一个狱卒拿起皮鞭,在桶里蘸了水。

  “陈氏,本官再问你一次,”刘御史慢悠悠地说,“你的技艺,到底从何而来?”

  陈巧儿抬起头,看着他。

  “从书里来,从实践里来,从想要让百姓日子过得更好的念头里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大人若觉得这也是罪,那便打吧。”

  刘御史眼神一冷:“打。”

  第一鞭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

  陈巧儿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

  前世看电视剧,总觉得那些受刑的主角叫得太夸张。现在她才知道,电视剧里演的都是美化版的。真正的鞭子抽在身上,像被火烧一样,皮肉仿佛要裂开。

  第二鞭,第三鞭。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重影。

  恍惚间,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七姑的场景。那个在沂蒙山溪边浣衣的女子,回头对她一笑,阳光落在她脸上,像镀了一层金。

  “七姑……”她喃喃地喊了一声。

  “什么?”刘御史没听清。

  陈巧儿抬起头,嘴角竟然扯出一个笑容:“我说,你们打完了吗?打完了我回去想想,怎么用物理知识给你们上一课。”

  刘御史脸色铁青:“再打!”

  陈巧儿是被拖回牢房的。

  她趴在草席上,后背的伤口黏住了衣服,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但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手臂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喂,新来的。”

  隔壁牢房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陈巧儿艰难地转过头。隔壁牢房的栅栏边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胡子拉碴,一双眼睛却很亮。

  “你是……”陈巧儿嗓子干涩,声音嘶哑。

  “我姓柳,是个教书先生。”老头笑了笑,“犯了点儿事,关了三个月了。刚才你受审,我都听见了。”

  陈巧儿没力气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柳老头从栅栏缝里递过来一个小布包:“拿着,是草药。我老伴前些日子偷偷塞进来的,治外伤挺管用。你自己敷上,别让伤口化脓。”

  陈巧儿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多谢老丈。”

  “谢什么,都是天涯沦落人。”柳老头叹了口气,“姑娘,我看你不像坏人。那些官老爷说你用妖术,我不信。你做的那些东西,我在京里听过,水车、纺车,都是利国利民的好物件。这怎么就成了妖术呢?”

  陈巧儿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这三天来,她听过最多的就是“妖术”“邪法”“罪该万死”,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她做的是“好物件”。

  “老丈,”她忍着疼坐起来,“您这里有纸笔吗?我想写点什么。”

  柳老头一愣:“你要写什么?”

  “状子。”陈巧儿说,“虽然现在没用,但万一有机会,我不能没有准备。”

  柳老头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有意思。关了三个月,我是头一回见到你这样不服输的。等着。”

  他转身从自己牢房里翻出半截秃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又从栅栏缝里递过来:“墨水没有,用血吧。我看你背上还在渗血,别浪费。”

  陈巧儿被他逗笑了,伤口一疼,又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

  她用笔蘸了伤口渗出的血,在纸上开始写。

  不是状子。

  是一份清单。

  《天牢生存改良计划》

  第一条:改善牢饭炊具,用杠杆原理制作简易压榨器,从残渣中提取更多营养。

  第二条:利用废弃木料制作简易牙刷,预防口腔疾病。

  第三条:教授狱卒基础算术和识字,换取额外食物和信息。

  第四条……

  陈巧儿写完,看着这张血书,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

  穿越前她是工程师,穿越后她是农具改良专家,现在呢?她要当囚犯改造专家了。

  既然老天爷把她扔到这个鬼地方,那她就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个鬼地方变成一个……稍微不那么鬼的地方。

  第六天。

  陈巧儿背上的伤好了些,柳老头的草药很管用,伤口没有化脓,开始结痂。她用废弃的木料和猪鬃(从一个好心的年轻狱卒那里换来的)做了两把简易牙刷,一把自己用,一把给了柳老头。

  “这东西好!”柳老头刷完牙,惊喜地咂摸嘴,“我这牙疼了好几年,刷完竟然清爽了许多!”

  隔壁和对面牢房的囚犯们都伸长了脖子看,眼神里全是羡慕。

  陈巧儿趁机跟管他们这一片的狱卒孙大哥谈判:“孙大哥,您看,这东西做起来不难。您给我提供材料,我做出来,大家分着用。您要是愿意,我还可以教您识字算账,将来升职加薪也方便不是?”

  孙大哥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相凶恶,心肠却不坏。他想了想,竟然答应了。

  第二天,他带进来一小捆木料和几把猪鬃。

  陈巧儿开始了她的天牢工坊生涯。

  她先是做了十几把牙刷,分给了同牢房的囚犯和几个狱卒。然后又用废铁片和木棍做了个简易的杠杆压榨器,能把粥里的残渣压出更多汁水,虽然还是很难吃,但至少能多吸收点营养。

  到了第八天,她已经和这一片的狱卒混熟了。孙大哥甚至偷偷给她带了一碗肉汤,说是“看你瘦得跟猴似的,喝点补补”。

  陈巧儿喝着肉汤,心想:果然,不管是哪里,人都是可以被善意打动的。

  当然,她也没忘正事。

  每天晚上,她都会借着月光,用血和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她把从鲁大师遗物中看到的机关图纸默写出来,标注上现代力学的解释;她把这次被诬陷的前因后果梳理清楚,列出每一个关键人物和证据;她甚至还画了一张简易的汴梁城防图,标注了各个衙门的方位和兵力部署——这是她从狱卒们的闲聊中拼凑出来的信息。

  不是为了逃跑,是为了有备无患。

  “姑娘,”柳老头有天晚上问她,“你写了这么多,是打算做什么?”

  陈巧儿把纸折好,塞进衣服夹层里:“老丈,您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

  第十天。

  陈巧儿正在教孙大哥算九章算术,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

  然后是牢门打开的声音,狱卒们急促的呼喊,以及一个尖细的嗓音:“奉旨提审犯妇陈氏!速速开门!”

  陈巧儿心里一紧。

  奉旨提审?

  是谁的旨意?皇帝?还是那些要害她的人?

  她迅速把藏在衣服里的纸张重新塞好,又把牙刷和炊具藏到草席下面。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衫——虽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但脊背挺得笔直。

  牢门打开,一个太监带着四个禁军走了进来。

  太监打量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你就是陈巧儿?”

  “民女正是。”

  “跟咱家走吧。”太监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到了殿上,好好说话。万岁爷今日心情不错,别给咱家惹事。”

  万岁爷?

  皇帝要亲自审她?

  陈巧儿心念电转,跟着太监走出了天牢。

  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十几天没见过太阳,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走起路来腿都在发软。

  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路上,太监小声跟她透露了几句:“是宝安公主替你求的情。她在万岁爷面前跪了两个时辰,说你的技艺不是妖术,是利国利民的本事。万岁爷被她缠得没法子,又听说你在天牢里还教狱卒算术,觉得稀奇,这才要亲自审你。”

  宝安公主。

  陈巧儿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圆脸少女的形象。那是上个月在宫廷宴会上认识的,公主对她的机关玩偶爱不释手,缠着她问东问西。她当时只觉得这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没想到关键时刻,竟是这个人救了她一命。

  “多谢公公告知。”陈巧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那是她昨晚刚写完的《技艺原理简述》,递给太监,“劳烦公公先呈给万岁爷过目。民女不敢浪费圣上时间,把要说的话都写在上面了。”

  太监愣了一下,接过纸张,看她的眼神变了变:“倒是头一回见你这样机灵的犯人。”

  他加快了脚步,先行去送信了。

  陈巧儿被禁军押着,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那座决定她命运的宫殿。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头脑异常清醒。

  十天的牢狱之灾,十天的血泪书写,十天的准备,全都为了这一刻。

  她抬头望向远处的大殿,金色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七姑,”她在心里默默说,“等我出去。”

  殿门在眼前缓缓打开,里面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宣,犯妇陈氏进殿。”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远处的宫墙拐角,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正遥遥望着她的背影,泪流满面。

  花七姑双手合十,嘴唇颤抖:“巧儿,你一定要平安……”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一个风尘仆仆的青衣老人正牵着驴子走进汴梁的南熏门。老人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鲁。

第36章狱中夜话

  汴梁的夜,黑得像浸透墨汁的绢帛。

  陈巧儿靠在牢房的土墙上,听着隔壁传来的鼾声,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三天了。

  三天前她还是将作监最耀眼的新星,皇帝亲口嘉许的“巧工娘子”;此刻她却是刑部大牢里的阶下囚,罪名是“以邪术惑上,妖言乱朝纲”。

  可笑。

  更可笑的是,前来宣读罪状的官员念到这四个字时,她差点笑出声来。旁边的狱卒以为她疯了,其实她只是觉得荒诞——当年在实验室里被导师骂“异想天开”时,好歹还讲点科学依据;这宋朝的“妖术”二字,倒成了万能的垃圾桶,什么都能往里装。

  “巧儿娘子,您还没睡呐?”

  门外传来压低的嗓音。值夜的狱卒老周探过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给您带了碗姜汤。这天儿凉,您这身子骨可别熬坏了。”

  陈巧儿抬眼看着他,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三天前刚被押进来时,这些狱卒对她这个“妖女”避之不及。可第一天夜里,隔壁牢房的老头犯了心脏病,疼得在地上打滚。陈巧儿隔着木栅栏喊人,狱卒们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说“老毛病,熬过去就好了”。

  她忍不了。

  “你们要是不管,就让我进去看看。我会医。”

  狱卒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老周开了锁。陈巧儿进去后,让老头躺平,给他按了几个穴位——这些基础急救知识还是大学校医院的讲座上学来的。又让狱卒找了些粗盐,化成淡盐水让老头慢慢喝下。

  折腾了半个时辰,老头的脸色真的缓过来了。

  从那以后,整个刑部大牢的狱卒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不是敬畏,是那种“这娘子有点东西”的服气。

  第二天,她又顺手帮狱卒修好了锈死的牢门锁具,用一根铁丝就搞定了。老周目瞪口呆:“这、这手艺……”

  “这叫机械原理。”陈巧儿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回头我教你们,以后锁坏了不用等匠人来修,自己就能弄。”

  此刻端着姜汤的老周,已经是她在这大牢里的“编外徒弟”了。

  “周大哥,外头可有什么消息?”陈巧儿接过姜汤,没急着喝。

  老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乱着呢。李员外那头在朝上咬着您不放,说您那水排、风箱还有那什么‘流水线’,都是妖法。还说您把鲁大师的秘术用在歪门邪道上……”

  陈巧儿嗤笑一声:“鲁大师的秘术?那些图纸上写的可都是实打实的工匠之道,李员外怕是连图都没看懂。”

  “谁说不是呢。”老周叹了口气,“可架不住人家有靠山啊。听说背后是蔡太师的远房亲戚,在朝中走动得厉害。刑部这边也有人在施压,只怕……”

  他没说下去,但陈巧儿懂。

  只怕这案子,根本不会给她辩驳的机会。

  “七姑呢?”她问出最关心的事。

  老周眼睛一亮:“您那位姐妹可真是个烈性女子。昨天她闯到端王府门口击鼓,说要告御状。护卫拦她,她就当场跳了一段舞……”

  “跳舞?”陈巧儿心里一紧,随即又释然了。

  七姑的舞,从来不是普通的舞。

  “对,说是舞,可把周围的人都看傻了。那舞里头有字,写在绸缎上的,她一边跳一边展开,上面写的是什么‘冤’字、‘妖’字,还有个‘器’字……”老周挠头,“反正后来端王府的管事把人请进去了,留了状纸,说会禀报端王。”

  陈巧儿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七姑舞动的身影。

  她在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周大哥,能帮我个忙吗?”陈巧儿睁开眼,目光清亮。

  “您说。”

  “给我找些东西来:一块木板,几根铁钉,一小段铁丝,还有……”她顿了顿,“一张纸,一小块炭。”

  老周虽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还是点头应了。

  半个时辰后,陈巧儿看着面前这些简陋的材料,深吸一口气。

  她要做一件疯狂的事。

  不,从穿越到宋朝的那一刻起,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很疯狂。区别只在于,以前疯狂得顺风顺水,现在疯狂得身陷囹圄。

  “首先,我需要知道外面的形势。”她自言自语,手指在木板上比划着。

  她打算做一件简单的“传声筒”——不是真正的远程通讯设备,而是利用固体传声原理,让隔壁牢房的狱卒能帮她传递信息。刑部大牢的墙体是老砖砌的,传声效果其实不错,关键是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媒介。

  铁钉钉入墙体,铁丝缠绕成螺旋状,木板固定在另一端作为共鸣腔……

  如果有人此刻走进大牢,会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蹲在墙角,对着墙壁敲敲打打,嘴里念念有词。这画面确实挺像妖术的。

  但她不在乎。

  “陈娘子,您这是在干啥?”对面的牢房里,一个被关押了半年的商人探头探脑地问。

  “搞科研。”陈巧儿头也不抬。

  “啥?”

  “就是在琢磨怎么用这根铁丝听到隔壁的声音。”她简化了解释。

  商人愣了愣:“那不就跟‘听瓮’差不多?咱们大宋军营里早就有这东西了。”

  陈巧儿的手一顿,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听瓮啊,埋个大瓮在地下,人趴上去就能听到远处的动静。您没听说过?”商人的眼神里带着“这你都不知道”的优越感。

  陈巧儿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笑得有点自嘲。

  她一直以为自己带来了先进的科学知识,可实际上,宋朝人的智慧远超她的想象。她所谓的“发明创造”,很多时候只是把已有的技术重新包装、组合、优化。真正让她走到今天的,不是知识的先进性,而是她看待问题的角度——那种把不同领域知识串联起来的系统性思维。

  “谢谢您,这位大哥。”她真诚地说,“您提醒了我一件事。”

  “啥事?”

  “我不用搞得这么复杂。”陈巧儿扔下铁丝,拍了拍手,“老周!”

  老周应声跑来。

  “麻烦您帮我传个话给七姑,就说……”她想了想,“就说‘巧儿的机关术没丢,只是换了个地方用’。她听得懂。”

  老周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去了。

  陈巧儿坐回墙角,开始认真思考接下来的棋局。

  李员外想要她的命,准确地说,是想要鲁大师留下的那些图纸。那些图纸上记载的不仅是机关术,还有一套完整的军工制造体系——如果能掌握这些技术,等于掌握了半个大宋的军械命脉。

  这才是李员外背后那些人真正想要的东西。

  而她,不过是挡在路上的绊脚石。

  “想除掉我?”陈巧儿喃喃道,“那就看看谁的手段更高明。”

  同一时间,汴梁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

  花七姑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写满疲惫却依然精致的脸。

  从端王府出来已经两个时辰了,她一直在等消息。端王赵佶——也就是后来的宋徽宗——如今还只是个喜好书画、歌舞的王爷,对朝政兴趣不大,但对美的东西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

  七姑赌的就是这一点。

  她今天在端王府门口跳的那支舞,名为《泣血赋》,是她连夜编排的。舞中融入了她这些年在沂蒙山、在江湖、在京城看到的民间疾苦、巧匠冤屈。每一个转身、每一次甩袖,都在讲述一个故事。

  最关键的是,她在舞动的绸缎上,用暗线绣出了一行字:“巧工无罪,妖术虚妄,求王爷明鉴。”

  端王看懂了。

  管事把她带进去后,她跪在端王面前,将陈巧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从沂蒙山改良农具,到汴梁城设计水排,再到被李员外构陷入狱。

  “王爷,民女不敢说巧儿的技艺有多高明,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可以用常理解释。所谓‘妖术’,不过是有人要借此害她性命、夺她图纸的借口。”七姑的声音在颤抖,但目光坚毅,“民女恳请王爷,给巧儿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她可以在御前演示那些技艺的原理,让满朝文武亲眼看看,到底是妖术,还是实学。”

  端王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让她回去等消息。

  七姑知道,这种“等”是最熬人的。

  “七姑,有人来了。”院外放哨的同伴低声提醒。

  七姑警觉地起身,刚摸到腰间的短刀,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不紧不慢,三长两短——这是她和陈巧儿约定的暗号。

  她快步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愣住了。

  是个老妇人,满头白发,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一看就是练家子。

  “你是花七姑?”老妇人开门见山。

  “我是。您是……”

  “鲁大师的旧相识。”老妇人走进院子,四处打量了一番,“那丫头被关进去了?”

  七姑瞬间明白了什么,眼眶一热:“您有办法救她?”

  “救她?”老妇人冷笑一声,“那丫头用不着别人救。她要的是时间,是机会,是一个让那些蠢货闭嘴的舞台。”

  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在桌上展开。

  七姑凑近一看,瞳孔骤缩。

  那是一幅刑部大牢的内部构造图,从通风口到下水道,从牢房布局到守卫换班路线,标注得清清楚楚。

  “三十二年前,鲁大师参与过刑部大牢的修建。”老妇人指着图上的一处标记,“这里有一条暗渠,可以通到牢房下方的隔层。我的人今晚就能打通,把东西送进去。”

  “什么东西?”

  “那丫头现在最需要的——证据。”老妇人眼神凌厉,“李员外以为他勾结蔡系官员的事天衣无缝,可他忘了一件事。鲁大师虽然死了,但他留下了一个‘眼’。这双眼睛,一直在看着。”

  夜深人静。

  陈巧儿正在草席上假寐,忽然听到脚下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三长两短。

  她猛地坐起来,趴到地上仔细听。声音来自牢房角落的地砖下方,虽然微弱,但很规律。

  她摸到那块地砖,用指甲抠了抠边缘。砖块竟然是松动的!

  掀开砖块,下面露出一条狭窄的缝隙,一只手从缝隙里递进来一个小布包,还有一张纸条。

  陈巧儿打开纸条,借着月光看清上面的字:“证据在包内,三日后御前会审。鲁师旧友。”

  她的手微微发抖,快速打开布包。

  里面是几封信札、一份账册,还有一个精巧的木质机关——拇指大小,雕刻成蝴蝶形状。

  她拿起机关仔细端详,很快就看出了门道。蝴蝶的翅膀可以打开,里面藏着一枚极细的钢针,针尖上淬了药。蝴蝶腹部有一个微小的卡扣,只要按下去,翅膀就会猛地弹开,把钢针射出去。

  这是鲁大师风格的防身暗器。

  陈巧儿把机关小心收好,开始看那些信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