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试剑,步步皆弈
仿佛那鱼骨才是他此刻真正感兴趣的物事,语气清淡却步步紧逼,
“那这番高论,岳父可曾当面禀奏陛下?”
沈清远后背骤然一紧,中衣已然被冷汗浸得微凉,黏腻地贴在脊梁上。
他不敢正面应答——
答“禀过”,便是暗示陛下对户部现行赋税制度亦有不满;
答“未曾”,则他方才那番高论便成了背后妄议、挑拨君臣。
他只能迂回闪避,引经据典以求周全:
“臣……臣尝与陛下论及赋税并征之弊。孟子有言:‘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
臣浅见,朝廷加征赋税,不在于名目多寡,而在于是否顺天时、因地利、量民力——
若逢丰年,多征一分,百姓尚可支撑;灾年歉收,照旧征收,便是逼民流离、断人生计。
此非仁政之道,乃竭泽而渔之弊,眼下看似充盈府库,实则耗损江山根本。”
他说完,又自觉话说得太满,那番“竭泽而渔”的比喻实在过于露骨,几乎直指朝廷眼下征调之策。
他连忙收敛语气,躬身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姿态放得更软:
“此皆臣纸上谈兵的腐儒拙见,未曾亲历地方实务,不敢妄断实情。若有不妥之处,还请王爷斧正。”
萧夜衡并未立刻接话。
而是将鱼腹肉剔得干干净净,一根暗刺也无,再次放入沈墨月碗中,鱼肉在青花碗底微微颤动,冒着缕缕白气。
“岳父过谦了。”
他缓缓抬眸,烛火沉入他深邃的眼底,明暗交错,让人全然看不透心绪,却仿佛能照出人心中所有藏匿的鬼魅。
“朝廷设翰林院,养一众文臣,本就是为备君王顾问、适时规谏。若只读经书、不议时政,那万卷诗书,便成了无用死书。”
他放下银箸,修长手指轻轻叩击桌面,两声极轻的“笃笃”声响。
不高不低,却像两记重锤,精准无误地砸在沈清远紧绷的心上,让他胸腔里那颗心猛地跟着跳了两跳。
“本王再问得直白些——”
他话锋一转,语速未变,语气未改,却让沈清远觉得那温和的声线里每一道音节,都带着倒刺,追问愈发刁钻,步步紧逼:
“若一方属地,今年秋收恰好增收两成,可府库常年亏空、亟待填补。
——岳父以为,该趁丰年多征补账,还是少征养民、留存民力?”
这一问,沈清远额角的细汗汇成了一滴,顺着鬓角缓缓滑落。
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个更刁——
选“多征”,便是认同苛政、盘剥百姓,辱没清流文臣的立身之本,传出去便是“翰林为虎作伥”;
选“少征”,便是暗斥朝廷过往吏治不力,便是讽谏户部度支失当,传扬出去,便是“翰林妄议国政、指摘朝堂”。
横竖皆是错,进退皆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