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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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洗手间,洗了手。她对镜看着自己,酒意在脸颊留下薄粉,嘴唇比平时更红——这是皮肤白的坏处,一旦忘记化妆,只要碰到酒精,上脸的时候就像酩酊大醉。

10逆浪

通过好友的当天,除了廖弋的白色头像短暂地登顶了一下她的消息列表,什么都没有变化。他们的聊天记录,仅停留在“你已添加对方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甚至没有一星半点的寒暄,界面空白,像一条结冰的河,表面平静,而底下是否水在流动,谁也不知道。

李洄音很快忘到脑后。

毕设presentation在即。展示的文稿、实物的定做、场地的布置,每一样,都比一个追求者,值得她花费心思。

更何况,那一晚从酒吧离开以后,席豫为她带来了一个新鲜的消息——

“中意文化协会的人托我问你,”他看向她,“端午节有一个活动,你是否愿意去参加。他们希望你能穿上汉服,站上花车巡游,算是文化展示。”

路灯一盏接一盏,缓慢地掠过车窗,在李洄音的脸上投下朦胧光晕。

酒意让她慢半拍反应,“巡游?”

车在她的公寓门口停下。

“不用特意准备,站在那里就好。”席豫放轻声音,像怕惊扰她的困意,“他们看了你的视频,觉得很合适。”

李洄音没问是哪一个视频。午夜的风灌进车内,将这个问题吹散。

她点了头。

端午节那日飘了细细的雨,一直至午后才放晴。

小春平日没少玩cosplay,自告奋勇要做李洄音的造型师。

一推开门,鼻子先动:“你换香水了?”又瞥见桌角的白瓶,揶揄地笑起来,“——哇塞,学长送你的香水,这么快就用上了。”

“不然呢,”她斜一眼,“我供起来?”

小春闷闷地笑,“没想到,你的追求者们都还挺务实,一个送香水,一个送鲈鱼……”

李洄音的手顿了一下,“他不是我的追求者。”

没指到底是谁,但是所有人心照不宣。

“也是,你肯定不会和华裔交往的。”绕到背后,小春一面梳她的头发,一面嘀咕,“可是,他们最适合随便玩玩了。这么帅,放过真的很可惜呀……”

李洄音举起手机,“送你了。”

“别呀,”她笑嘻嘻,“我很有原则的。”

巡游在傍晚举行,时间还算宽裕。

造型在一个小时以后完成,黛绿窄袖对襟衫,外披一件绿纱斗篷,不是特别繁复华丽的造型,反而衬人更雅。

小春趁机拍了几张照,扬言以后要附进作品集里。

“走吧,”她说,“要迟到了。”

花车停在华人街尾。离地将近四米,扎满兰花、艾草与菖蒲,远远看去,像一座移动的花坛。

李洄音在工作人员的指示下攀上梯子,站在高台的那一刻,夕阳恰好正在沉入城市尽头,钢筋水泥搭构的现代,披上一层古老的金辉。

街道两侧已经站满了人,意大利永远对游行与节日保持热情。他们举起手机,新鲜地记录下异国传统节日的风光。

花车缓缓启动,速度很慢。

11想你

只恍神两秒。

风声刮过耳廓,吹鼓裙摆与斗篷,一只不可被拘住的青鸟,选择落入廖弋的怀里。

不是一次软着陆。

廖弋的胸膛比想象里更硬,肌肉绷起尤甚。

然而,骨骼撞击的闷痛,只持续了极短暂的一瞬,炽烈的体温,如潮水漫入,将她淹没。

箍在后腰的手臂还在收拢,李洄音以一个完全纳入的姿态,被他拥在怀里。前所未有的亲密接触,让感知变得过分敏锐。

耳边的喘息、肌肉的线条、手掌的薄茧——

李洄音本能推开他。

下一刻,廖弋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五指扣住最细的一圈。

“跟紧我。”

他们在拥挤的人群里拼命向前、向前,像一艘颠簸的小船,而廖弋的手指,是牢牢系着她的缆绳,始终没有松过分毫。

渐渐、渐渐,

人流在视野里褪成驳杂的噪点,只廖弋的后背最是清晰。

李洄音一时有些走神。

直至冰凉的冷气扑面,她轻轻打了一个颤,思绪回笼。

他们进了一间药店。

店员不知去向,收银台里的电脑还在亮,荧荧白光惨淡。

“来这里干什么?”

她坐下歇息,目光追向廖弋。他轻车熟路地穿梭在货架间,找出碘伏棉签与纱布。

他受伤了?

很快,顺着他回望的视线,她看向自己的小腿——

她受伤了。

裙摆被洇成更暗一度的颜色,沉得发黑。撩起裙角,小腿肚上有一道细长伤口,从中段一直划到脚踝,皮肉微微翻开,还在向外渗着细密血珠。

应该是跳下来的时候刮伤的。

直到前一分钟,李洄音没有任何感觉——肾上腺素屏蔽了一切。

而此刻,全身松懈,疼痛才被唤醒,钝的、热的,像一根铁丝开始在皮肉下游走。

12我家

药店的灯管在廖弋的头顶闪烁一下,他的眼睛似乎一并轻眨一下。

他在试探。

往不可见底的水潭掷出一枚石子,会想听见水声,也想看见涟漪。

李洄音愣了愣。极短促的表情,像风仅拂掠过水面,转瞬变作了然——花花公子的情话信手拈来,这一定不是他第一次把坦诚当作情场利器,好让女孩怦然心动。

她把头转回去,“想着吧。”

口吻不咸不淡、不轻不重,仿佛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廖弋反倒笑了。

本意只是坏心眼想逗一逗她,以为她会害羞,会愤怒,或者至少会有一些不安。却没想到,她的反应比预设的任何一种都要有意思。

鼻腔哼出一声愉悦气流,松开她的脚踝,他把用过的棉签与纱布收进塑料袋里,丢进垃圾篓里。

李洄音看向空旷的收银台,“要付钱的吧?”

“不用,”他挑起眉,“我家的。”

“……”

炫富。

她撇撇嘴,放下裙摆。

扶住货架,开始在店内慢慢走动,尝试适应伤口的拉扯。

“嫌疑人两击毙一在逃,”廖弋倚在柜台边缘,看了一眼最新消息,“这一片拉了封条,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李洄音没什么想法。

停下,从里衣口袋摸出手机,先给朋友们报了平安,再看了打车平台与公交实时动态,均是瘫痪状态。

她问小春在哪。

小春:我在前男友家委屈求生呢!

小春:路全被堵死了,估计今天哪里都去不了。你来跟我挤一挤吧?

李洄音很想答应。

13后背

午夜的风从他们之间穿拂而过。

街灯一盏、一盏地在点亮,明黄光团像溶溶月色,在他们的脚下铺开成一条不太真切的路。

李洄音的影子斜斜向前。在水泥地面,与他的黑色鞋边仅有一步之遥。

她偏头看向廖弋。

他站在路灯底下,眉骨、鼻梁、嘴唇——一切的一切,都被灯光勾出朦胧的金边,如梦似幻。

抿了抿嘴,两秒便移开。

“远吗?”

“很近。”

“我走不动。”她的声音有一种牙疼的含糊。

他似笑非笑,“我背你啊。”

“……”

她扭回头,再一次盯着他。街灯的明黄色在眼睛里变成犹豫不决的亮斑,她的下巴绷着,嘴唇抿成一道直线,组成一个相当不情愿的表情——百分之九十九拒绝的意思,请他识相离开。

而廖弋却还是很气定神闲。甚至,在缄默的对视里,还向她扬了扬眉。

讨厌。

她撇开眼睛,“……去拿瓶卸妆水。”

“什么?”廖弋显然没有料到这一个转折方式。

“卸、妆、水,”李洄音重复一遍,加重每个字眼,“我晚上睡觉不要卸妆吗?”

似笑非笑的弧度再一次浮了上来,廖弋什么也没说,折回到药店。

再出来,手里不止提了一瓶卸妆水,棉片、牙刷,甚至还有一盒filorga的面霜。他问,“还差什么吗?”

“没了。”她又不在他家常住,只是应付一晚。从他手里接过塑料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面盾牌。

两人在原地站了几秒,她感到莫名,“还不带路?”

廖弋依然没动。

他歪着头,“不是说了背你吗?”

李洄音终于忍不住了。翻了一个彻底的白眼,像一只被惹毛的鸟。

她说,“我只是刮伤了,不是腿断了!”然后,一瘸一拐地从他身边经过,故意把脊背挺得很直。

廖弋闷笑两声。

14汤面

李洄音迷糊地翻了一个身。

脸往枕头里埋,然后又翻回来。手指无意识蹭了一下——枕套的面料不是她上周六新换的真丝,而是陌生的棉质地;味道也不属于香水台的任何一款,只是最普通的洗衣液气味。

意识缓慢上浮,记忆像潮水慢慢涌回。巡游、枪击、药店、后背……

没卸妆!

眼睛还在半睁半闭,身体已经弹坐起来。忘了自己的腿还有伤,迈出去的第一步,伤口拉扯。

剧痛让她短促叫嚷了一声,捂住腿吸气。

与此同时门被推开。

门轴发出轻响,灯光在李洄音的脚边,铺上窄窄的一道暖黄色。

廖弋站在门口,影子占据光亮中心。

“你怎么不叫醒我?”她因为狼狈的姿势有些恼火,将气撒到他身上,“我都还没卸妆……”

他懒洋洋地,“——没卸吗?”

居然是反问。

李洄音的一腔怒火哑在喉咙里,慢半拍,伸手去摸脸,又去摸眼皮——干干净净,甚至一点可供指责的闪粉残余也没有。

她不可置信地打开手机摄像头,“你给我卸的?”

“嗯哼。”他听起来得意极了。

她嘀咕:“你卸得干净吗……”

“不干净吗?”他又问。

不愿意面对现实。

她撇撇嘴,“平时没少卸吧。”

“不好意思,”他扯起嘴角,“天赋异禀。”

腿上疼劲消退,李洄音才有心情环顾四周。典型的意大利老式搭配,木头家具、枝形吊灯,极具复古调性。以前她嫌看起来旧,租房会特意避开此类软装,而现在身处其中,被暖色调的陈设包围,反倒有一种奇特的温暖。

她看向墙壁上的挂钟,傍晚九点。

“吃晚饭吗?”廖弋问。

他换了一身衣服,最普通的白色衬衫与灰色沙滩裤,可轻佻浪漫的眼神一衬,反而像写满花体的情笺。

15毛巾

追求者总要付出一些什么才算追求。

无论是送出礼物,还是给予帮助,李洄音从来觉得理所应当——喜欢她,不就应该付出些什么吗?

所以对廖弋提出这个建议,她没想过除了答应的其他结果。

而他坐在对面,没立刻开口。缄默两秒,嘴角慢慢、慢慢,定格在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

指节在桌面轻叩几下,像敲出一串失语的省略号。

他说:“不要。”

干脆利落的拒绝。

甚至没有考虑的过程,比拒绝一个上门推销保险的业务员还果决。他低头吃面,脸上没再有多余的表情。

李洄音意外,“为什么?”

没有抬头。廖弋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巾擦嘴,再揉皱。

他的动作放得很慢,有意挑战她的耐心。李洄音没在意,只困惑地盯着他,一昧想获得这个意料之外的原因。

“没什么,”

灯光明黄,将她裹在暖色中央。视线穿过氤氲的面汤热气,变湿、变软,廖弋心里一星半点的火气全被浇灭了。

她真是傲慢透顶,

却又有能够被人轻易原谅的资本。

他的声音犯着懒,“暂时没有给人当厨子的打算。”

敷衍的理由。

李洄音的筷子在碗沿碰一下,发出不悦耳的杂音。

她撇了撇嘴,“随你。”

碗中面条草草吃净,她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短促声响。

环视一圈没看见购物袋,“牙刷在哪里?”

16灯芯

眉骨拓下昏聩灰影,将眼里微光压作幽微的一点。眯一眯眼,他的眼神便足够撩人心弦,极富深意地,自李洄音身下的被单向后看,在另一半的空位上方逡巡。

李洄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那我去睡外面的沙发。”

语气干脆得像折断一根树枝,咔嚓,不容余地。甚至,她已经起身,开始往门的方向走,一瘸一拐。

廖弋轻轻唉了一声。

手比她先一步按在门框上,手臂横在门口,拦住去路。眼里没了轻佻意味,眼皮遗憾地耷着。

“逗你玩呢,”他低声说话,语气疑似有些卖弄可怜的味道,捎点鼻音,“让一个伤员睡沙发,我哪里有这么坏?”

李洄音没动,“没关系。我本来也只想借个沙发应付一晚。”

目光短刃相接。

他先投降,“你安心睡吧。”

对面这才哼了一声。

扭头,发尾甩过他的鼻尖,日复一日使用的超市洗发水气味,突然在这一刻,意外的馥郁。

“关灯。”

她在被窝里命令。

挺会使唤人。廖弋没所谓地笑了笑,指腹在开关表面,蹭出极轻微的声响。

咔嗒。

灯灭了,但客厅的光线还在,自外向里,瘦高人影缱绻铺开。

17童话

廖弋的嘴角挂起一个不太正经的角度,在等她的脸红或者白眼——反正,哪一种他都不亏。

李洄音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朦地发愣一下。而后皱起眉心,以一种煞有介事的口吻推断:“你看的是盗版。”

轮到廖弋愣神了。

诚实地说,他的确没有看过完整的故事,只是知道大概内容。这种家喻户晓的桥段,他怎么会记错?

“不是吧,”眉心微微拧起,语气多了一点不太确定的犹疑。像忽然被提醒携带松了,低头一看其实没散,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两眼,“我看的肯定是正版。”

李洄音把腿慢慢地挪下床,“真正的故事是王子根本没有吻她,因为公主的尸体早已经腐烂,他只想把她身上好看的裙子扒下来给自己的情人。他掀开棺材的时候,恰巧手指被木刺扎了一下,血滴在公主嘴里,细菌激活了公主的免疫让她应激醒来。”

讲这段话的时候,她的语调又平又快,如同背诵一个烂熟于心的常识,表情相当淡定坦然。

廖弋站在门口,再没了漫不经心的调笑表情,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困惑。

“你看的是什么版本?”

“格林童话原版手稿,”她的语气甚至有些鄙夷,“因为太血腥,所以被删改六百余次才变成市面上的童话故事,你不知道?”

廖弋的眉头拧得更深了。

飞速在脑海里检阅自己的阅读史,企图能找到反驳她的证据。

“你在跟我开玩笑?”

对面轻轻哼了一声,“没文化。”

她的表情认真,嘴角没弯,但是眼里有一星半点微薄的光彩,像冬日冰湖之下,有鱼游过。

捉住这点光,廖弋才半是意识到,他被耍了。

此刻,他忽然对自己的母语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不舒服——如果他也从小生活在中国就好了。

18礼物

头发在他的掌下,疑惑地趴倒。

李洄音不悦:“干嘛?”

一手端餐盘,一手握勺,无法拨开他的手,只好用眼神呵斥他,赶紧把手识相挪开。

那撮头发在掌心待了几秒,开始不满地挣扎。比他想得脾气大,也脾气倔。

松开手,它立刻弹了回去,模样却比之前软和了一些。廖弋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定格在半是无奈的角度。

“没撩到吗,”他的手撑在料理台上,又恢复了轻描淡写的语气,“好挫败。”

她轻轻嘁了一声,“其他女孩很吃你这套?”

午饭是经典的番茄肉酱通心粉,李洄音对意大利菜兴趣程度一般,随意盛两勺,便转身往客厅走。

“不知道,”廖弋的声音慢慢悠悠,跟在她的后面,“我不对其他女孩这样。”

“谁会相信?”她撇嘴。

客厅有些暗,也没人去开灯。李洄音坐在沙发上,捧着餐盘,一根、一根地戳着填满酱汁的粗粉。

“真的,”廖弋已经吃过了,便伏在对面的桌上看她。声音埋在臂弯里,有点闷、沉,像风吹进密林,眼里有窸窣的光影,“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孩。”

叉子在盘底发出短促的尖啸。

面对如此坦诚的一句话,李洄音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何种脸色——如果是昨日之前,她一定会选择当没听见;如果是找回电脑之前,她更只要不假思索的一个白眼。

可是这些都已发生。

没办法再将他当作有点讨厌的陌生人,因为他其实一点也不讨厌。

默了片刻,“……难道我要谢谢你吗?”

“那倒不用。”

他觉察到她的短暂沉默,闷闷地笑起来,肩膀轻振。

气氛变得有一些微妙,李洄音不再讲话,埋头吃面。嚼得很急、很快,仿佛有人在催促。

五分钟以后她放下餐盘。

他问:“好吃吗?”

“不好吃。”她说。

他笑了笑,“你吃到脸上了。”

立刻抽来纸巾一通胡擦,再低头一看,分明没有任何酱汁的痕迹。

廖弋大笑出声。

“无聊!”

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李洄音不想再待在这里,端着盘叉去水池。

叁两步被跟上。

廖弋眼里还眯着得逞的笑,从她手接过,“我来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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