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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锚定

又做噩梦。

李洄音睁眼。火车正缓慢驶入车站,秋的金灿光线,在拱顶玻璃上折射刺目的白。

“终于到了——”

朋友从头顶取下行李,伸了一个懒腰,长长吁出一口气。

“我叫了车。”她晃晃手机,“咱们别折腾了,直接回家补觉,明天还要上课。”

历经长达八个小时的归程——公交罢工、大巴停错站台、火车延误改点,她们终于从南意小镇回到米兰,身心俱疲。

李洄音没有异议。

推着行李箱,她们挤过涌动的人流,在扶梯上终于有停下来的时间。

“你在哪里打的车?”李洄音随口问。

“同学推的华人司机。”朋友说,“比打出租便宜多了,咱们下次出去玩,可以都找他接送。”

她没怎么在意,“行。”

正值欧洲夏季度假结束的尾巴,停车场人满为患。她们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对着车牌号,一辆辆寻去。

“哇塞,”朋友突然低声尖叫,“迈巴赫!”

即使是不懂车的人,也能在车流里一眼锚定这最贵的一辆。

李洄音回过头。

锚定的是人。

年轻的男生从车头慢悠悠地转出来,花衬衫纽扣松开两枚,黑色长裤松垮地堆在鞋面,一身轻佻装扮,像一本散在西西里沙滩的花花公子杂志,可那眼神,又尤似吹翻书页的一帘海风,凉涩潮湿。

时隔一年以后,李洄音再一次见到廖弋。

没有征兆、没有预感。滔天海浪猝然正中她的命门,胸腔打翻五味,一时间做不出任何表情管理。

惊疑?心虚?警惕?

掌心渗出细密的汗,她用力握住行李箱的拉杆,蹙起眉心,如临大敌地与那双漆黑的眼对上——

对面的视线向右滑走。

02烦人

车内香氛慢慢启动。

pelatrice柠檬油的标志性气息最先流出气阀,清淡明朗,缓和突然僵硬的气氛。

廖弋回过头,手肘搭在椅背上。

三个字在嘴中细细嚼过一遍,脸上挂起似笑非笑的表情。

“男朋友?”

“是吧。”被反问一句,朋友忽地也拿不准了,凑过去向李洄音求证:“之前学长跟你表白,你同意了吗?”

其实她还没给出准确答复。

关于,李洄音总也想不通。成为男女朋友的意义什么?如果只是一起吃饭、逛街、睡觉,在路边接吻,在手机里吵架——那么,她一概不需要。

然而,然而。

桌上的烛火倏地一抽,似乎被手掐了一下。到嘴边的拒绝,跟烛烟一并散去,李洄音盯着暗下去的玻璃灯罩,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说可以考虑。

车内的香氛还在静默地喷洒。

尾调是雪松与苔藓,闻的人心冷、湿潮,像踩在海水浸过的沙地上。

她说:“同意了。”

“看吧,我早就说了。”朋友得意洋洋,“只有席豫最配你!”

驾驶座溢出一声轻哂。

长相轻佻多情的人,讲什么话都似撩拨,仿佛一句随口调笑。

他说,“好可惜啊。”

李洄音没理会。

反倒是朋友八卦:“可惜什么,你肯定不缺女朋友。”

“没,”廖弋轻描淡写,“人家看不上我。”

“真的假的……”

他踩下油门,“嫌我是华裔。”

03恶意

回想见到廖弋的第一次,气味在记忆里最明显。有香槟的涩味、钞票的油墨味,以及一点来自春天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意大利的开胃酒文化让人上瘾。

点一杯鸡尾酒,就着薯片、花生,坐在灯火通明的老城街边聊天。李洄音在大三的时候,相当着迷于这一种特别的氛围,总是和朋友们三天一小聚,五天一大聚。

而这一天,屋外在飘小雨,她们搬进店内。这家酒吧的光线调得很暗,暗到人与人的边界模糊,只剩一团团的影子,发出低频的交谈声。

李洄音今日心不在焉。

摆在身前的玻璃杯,频频拿起、放下,酒水高度没有任何下降的迹象。

“这只是你们的猜测……”

“放屁,”对面朋友立刻抢过话头,“cesare的成绩能直接保研,为什么花钱多读一年?他肯定是为了等你一起。”

cesare是同专业的学长,中文名席豫。

比她高一级。在准备入学考试以前,李洄音已经在公众号的推文里见过他。绩点、竞赛、实习经历,每一样都镀金,人生没有谷底。

“才不是。”

朋友揶揄地笑:“你不信的话,我现在打电话亲自问他……”

席豫喜欢她不是秘密。

已经有许多人把话送到她的面前,或明示、或暗示。

这让李洄音有些苦恼。

她不讨厌席豫,但是,也从没有过其他的想法。他是一个相当乐于助人的好好学长,不吝啬给予过她许多帮助——朋友们说他从不对其他人这样无微不至;她不想破坏与他的朋友的关系——她们说这就是爱不自知的依赖。

于是,她自己都开始分不清了。

要试一试吗?

李洄音撑着脸思索无果,酒精让大脑相当活跃,她无法集中精神只想这一件事。

正在此时,隔壁突然炸开一阵欢呼。

有人单膝下跪了。

两桌挨得不算远,戒指盒打开的时候,李洄音甚至能看见男生手颤个不停;女孩被许多人簇拥着,站在座位边,像一株不太肯开花的植物,挂着给面子的笑。

04火柴

话轻得像一根火柴,转瞬之间,被酒吧的音乐吞没,李洄音没指望要点着什么,也没在乎男人的反应。

不到第二天,李洄音已经忘记了吵闹的求婚现场、轻佻的花花公子,以及,自己不客气的话。

她开始变得忙碌。

大三的一整个学年,都是围绕毕业设计展开。李洄音的选题是一家公立孤儿院的全套服务设计,免不了每周要抽空去实地考察。

最坏的意外发生了。

这间咖啡馆是她整理资料的固定落脚点,现代、小资,落地窗干净明亮。与往常一样,她拜托身边的陌生人看管一下电脑,自己去了一趟洗手间——来回不超过两分钟,什么都没了。

李洄音在原地呆站了三秒。

倒不心疼电脑,而是因为里面的资料、作业,她通通没有备过份。

深呼吸一口气,她冷静下来,询问店员,要到了店里的监控。

对方戴着帽子,只拍到了比较模糊的脸,但也比没有线索强。她拿着这段录像去警察局,不意外领到了一张挂失单,与一句口头承诺。

米兰每年会发生以万为单位计数的偷窃案,她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起。

不抱希望地在留学群、朋友圈,甚至instagram都留下了寻物启事,酬谢金一千欧元。

这是相当诱人的奖赏,可是,直到第二天,收获的也仅有安慰,没有任何电脑下落。

汇报在周五,还有三天。她认命地买了新的电脑,开始重做。

熬到凌晨五点,突然收到一条私信。

应该是新建的小号,初始头像,名字是一段乱码。

他留言:这是你的电脑吗?

附上的照片里是一台银灰色macbook,左上角是她自己用marble paper做的贴纸拼贴。

她的电脑!

失而复得的情绪,让李洄音的心脏跳动剧烈。

手有些抖,打错了好几遍字。

她说:是我的,谢谢你。什么时候见面?

05廖弋

怀里的电脑包变得烫手。

半个月以前丢下的那根火柴,在今天点燃,火势汹汹。

李洄音想当作没听懂,“花了多少?”

“不用。”

他微微欠身,日光越过肩头,让她下意识垂眼避开。

“我不收来历不明的转账。”

这句话讲得很慢、很轻,仿佛有意给她反应的时间。

与此同时,他的视线停在她的脸上。

长相没什么可挑剔的。

白皮肤、鹅蛋脸、尖下巴,骨相极佳到冰冷。眼睛圆,其实像鹿,偏眼尾又生得长,不笑的时候,少了幼态亲和,更显冷漠、锐利。

她是出众的。

即使那一天隔着雨,隔着门,隔着行走的侍应生与昏暗的灯光,

他也还是一眼便看见了她。

漂亮、傲慢、刻薄。

拥有最好的一切,讲什么都顺理成章。

此刻,她正低下眼,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以后,她用力地撇了一下嘴角,大概已经不情不愿地,想好了应对的措辞。

而他觉得有一些无趣,打算就此作罢。

“……对不起。”

竟然是一句不带刺的道歉。

他相当意外地抬起眼皮。

“对、不、起!”

没听见任何回答。

以为他有意刁难,于是破罐破摔地拔高声音,眼睛瞪圆,不像道歉,更像一种虚张声势的威胁。

“上次是我的不对。”

06抽纸

回家倒头就睡。

再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春的金灿光线,自百叶帘隙一格、一格,铺入屋内,攀上后颈,温热的,干燥的。

从床头摸过手机,李洄音翻一个身,眯眼点开屏幕上的消息。

廖弋发来一张餐厅预定信息的截图,时间定在晚上七点半。除此以外,再没有其他多余的话。

她撇了撇嘴角。

提前通知:我周五有课,可能会迟到。

他回复行。

得到消息,李洄音便把手机反扣在枕边,翻回身,盯着天花板发呆。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像干枯蜿蜒的河床。

周五的汇报从下午五点开始,开春的米兰,昼夜气温无常,今日冷得渗人。钢筋水泥的理工教室,温度更低,凉气顺着脊背向上。

在投影幕布前,李洄音回答完教授最后一个提问,得到一句“可以了。”,才合上电脑,接了一杯热咖啡醒神,走出教学楼。

下雨了。

细雨朦胧,泥土翻出一股潮气。她罩上卫衣帽子,走向街口。

打车软件还在开屏动画,李洄音一抬头,便看见了廖弋。

倚在车门边,黑色外套没系扣子,被风吹起,微鼓动。他低头看手机,腿随意地迭着,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偏更引人注目,路过的女生大都放慢脚步,多看他几眼。

他怎么来了?

李洄音的脑子嗡了一下,试图当作没看见,想从旁边的小道溜走。

转移目光的前一刻,恰恰好被捕捉到。

只好一手扯着外套帽子,将脸挡严,一路小跑过去。廖弋举起手,似乎要跟她打招呼,她也没空理会,矮身钻进副驾。

拜托!

前脚才笑话过他和他的朋友;转眼,已经发展到了可以被接送的程度。

要是被朋友们知道—— 未来一整年,她都要被钉上耻辱柱了。

“这么着急?”才举起的手,顺势搭在车门上。廖弋躬下身体,半眯着眼,“身后没人追你。”

今天是偿还找到的电脑的人情,李洄音暂且忍住到嘴边的刻薄话语。

她擦衣服上的水渍,“不爱淋雨。”

07就这

驶过潮湿的灰石板路,颠了一下。

运河水波粼粼,碎成一片、一片细小光斑。

廖弋停下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两下,看向李洄音垂下肩膀的发,光泽如同涂上一层蜜,最贵、最好的那一种,柔柔顺顺,像她的人生,也像一道不必言说的界线。

他出声:“到了。”

对面嗯一声。

即使是这一刻,她还是保持背对的姿势,没转过来分毫。

又来。

廖弋扯一下唇角,眼里情绪也淡了。

他们像一对陌生人,一前一后,走进餐厅。

门头简约,内里装潢复古。李洄音此前查过,这是一间家庭餐厅,时常有表演与活动,网上风评很好。

她点了一份白鲈鱼,便低头玩手机。

途中,廖弋离席一次,她也没在意去了哪里,专心吃饭。

耳边突然响起吉他声。

她意外地抬起头,一位白胡子老头正在吧台边上弹唱。从其他客人口中得知,今天是每月一次的活动日,有表演。

于是,李洄音的注意力从手机转移到了台上。

一趟趟节目完毕,最开始弹唱的老头重新回到台上,手里的吉他换成了抽奖箱,示意抽中的得主今晚免单。侍应生开始向顾客分发纸条,正在这时,廖弋也回来了,身上有雨的潮气。

比起关心他的去向,她更在意自己会抽到什么数字。手在纸条堆里徘徊一下——是十二。

五分钟以后,

这个数字出现在台上的主持人口中。

李洄音是今天的幸运儿。

东方面孔尤为显眼,她立刻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忽地,不知道是谁带头先喊了一句:“表演!”其他人也跟着笑闹起来,想看一段来自中国女孩的表演。

周围开始沸腾。

廖弋没起哄,也没说话。

只靠在椅背上,右手握住酒杯,姿势懒散,嘴角又挂上似笑非笑的情绪,仿佛一个局外人。

08删了

删除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很轻易;而提防这一个人在生活中再次出现,却不是一件容易事情。

跳舞的视频在三天后传回李洄音的手机。

她正在赶作业,点开看一眼——应该是当晚其他客人拍的,光线昏黄,画质一般。没想说什么,正要熄屏,又被朋友一张图截住。

小春:这不是上回酒吧那男的吗?

视频角落,男人微微侧身,目光专注。只有半张脸被镜头扫到,李洄音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倒霉。

自知被小春发现一定免不了一顿八卦,她决定先发制人。

李洄音:我不记得了。

李洄音:可能碰巧一个餐厅。

小春压根不搭她的话。

发出另一帧视频截图:这是不是你的包?

inelle黑色皮革单肩包挂在椅背上,大众款式,倒也不特别。

李洄音矢口否认。

小春:少来。

小春:你们明明就是一桌!

李洄音懒得理她,把手机扔到床上,拿起笔继续画图。

手不太稳,在纸上拉出抖动的一条线,丑陋非常。她撕掉那张纸,揉成团,丢进垃圾篓里。动作有点重,纸团弹起高高的一瞬,才又跌了回去。

之后小春没再提。

六月初,约她探店。

这是一间在ins上爆火的酒吧,装潢独特,相当多的网红前去打卡,人气高涨,小春提前一月才订到座位。她信誓旦旦:“你肯定会超喜欢这家店的!”

“……真的假的。”

李洄音半信半疑。为了保持期待,没提前搜索照片。

抵达才知道她所言不假。

灯光不是来自头顶、桌面,而是从墙壁裂隙渗出,如流水,在粗糙的陶土墙面淌下。吧台参考rapolano的树脂茶几,用整块未经加工的石灰华横切,两侧与树脂结合,兼具原始与现代的风格。

这无疑是极佳的创新,李洄音四处拍照,如同参观一场小型展览。

只是,时不时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她回头,迷茫地巡视一轮,没有找到目光的来源。

突然有人喊她,“音音,这里!”

小春从远处一桌探出头,向她使劲招手。

09鲈鱼

昏黄灯光似黏腻的蜜,沉滞、压抑地流动在卡座中。

廖弋没有停留。

转身离开,脚步与来的时候一样不紧不慢,纸笔提在手里,一晃、一晃,散漫非常。好像刚才的话,真是随口一提,不需要任何回应。

席豫问:“你们认识?”

“不认识。”李洄音头也不抬。

意大利惯例随酒附赠小食,薯片、花生与火腿裹面包杆。

侍应生依次端上,最后,在李洄音的面前,摆下了第四只木质托盘——

“这是炭烤海鲈鱼佐洋葱红酒汁,”他轻声介绍,“建议您趁热食用。”

李洄音愣了一下,“我没点。”

侍应生笑笑,“今天的抽奖奖品。”

之后没再多讲,在小春迷茫的“抽奖?什么时候有抽奖?”问询声中,收起托盘,转身离开。

而李洄音记起,在餐厅的时候,主菜点的恰好也是一道鲈鱼。

只是没吃几口,她便拎包走了。

这是在向她求和吗?

她撇了下嘴角,“不吃白不吃。”

喝酒不是主要目的。

小春此次为了出片,打扮精心,央求李洄音帮忙拍照,直至拍到满意,她美滋滋地抱起手机,回到座位上修图。

李洄音则去了一趟洗手间。

走廊的灯光,比大厅暗了几度。刻意做旧的壁灯发出令人生倦的昏光,将影子揉成一团,与黑暗隐没一体。

方才送鲈鱼的侍应生,正静静地站在一旁待命,向她指路,“一楼的洗手间目前需要排队,建议您去楼上。”

李洄音的脚步顿一下。

没说什么,踩着木头阶梯向上。

二楼没有客人,空气里只有一股极淡的清洁剂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