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 秦凰記 > 番外:迎熹樓

番外:迎熹樓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粮食不够。诸侯联军的粮道被大雨冲毁,至少要七日才能恢復。四十万降军每天张嘴等着吃饭,楚军自己都有一餐没一餐,哪有多馀的粮食给他们?

  而秦军也不愿配合——用助耕换粮?他们寧可饿着,也不肯低头。

  双方的衝突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派人去劝降。」项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告诉他们,降了,就有饭吃。」

  虞姬看着他,欲言又止。她知道,这不是「劝降」,这是最后通牒。

  ---

  几日后,派去的使者回来了。

  「愿意投降的,只有十八万。」

  「十八万?」项羽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剩下的呢?」

  使者低着头,不敢看他:「他们说……寧死不降。」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项羽盯着案上的地图,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秦军营帐,忽然觉得那不是四十万降卒,而是四十万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让章邯去。」他说,「告诉他——务必尽量劝降。若不降者……」

  他顿了顿,像是在跟自己商量,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杀无赦。」

  虞姬的手微微一颤,汤碗差点滑落。

  项羽没有看她。他只是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汤,一饮而尽。

【番外】魂歸星辰

  消息传到燕地时,已是入夜。

  玄镜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木地板。他向来平稳的声音,此刻竟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四十万秦卒,十八万因惧项羽之威,降了。馀下二十二万,尽数被围困在新安荒野。他们拒绝为楚军助耕换粮,只说……」玄镜顿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他们说,始皇打下的江山,凭什么拱手让人?他们要章将军拥兵自重,打回咸阳,换了那昏君……寧可饿死,绝不降楚。」

  蒙恬的手猛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嬴政放下竹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沉下去。

  「项羽没有粮食了。」玄镜继续说,「诸侯联军的粮道被大雨冲毁,降军已经断粮两日。项羽怕他们反——人数太多了。」

  「项羽粮草耗尽,又恐秦卒生变。」玄镜闭上眼,说出了最后的残酷,「三日前子时,项羽下令……坑杀。二十万人,尽数受戮。」

  蒙恬死死咬着唇,那双曾握过无数次战旗的手猛地砸在案几上。他没有说话,但眼眶里迅速聚起的通红,像是一团烧不化的火。

  一直趴在沐曦脚边的神兽太凰,此刻忽然直起前身,发出一声极长、极细的呜咽,随后重新趴下,将头埋进爪子里,像是在为那些远方的灵魂哭泣。

  沐曦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知道这件事。史书上写过。可知道和听到,是两回事。

  玄镜的声音低了下去:「秦军死之前……全军高唱《无衣》。」

  书房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沐曦缓缓站起身,她看着窗外的流云。她早就知道「新安坑杀」这四个字,这在歷史书上不过是薄薄的一页。可当她听到「死前全军高唱无衣」这句话时,心口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击中。

  那不是数字,那是二十万双渴望回家的眼睛,是二十万个在绝境中依然守着「始皇」二字的痴儿。

  她猛地转过身去,抬手按住眼角,肩膀微微抽动,却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嬴政始终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早已不再代表权力的玉蝉。

  他的面容冷峻如旧,深邃的眼底看不出一丝波澜。

  他不怪项羽。身为大秦的缔造者,他看过太多白骨堆砌的长城。他明白项羽的恐惧,也明白战争从不讲仁慈。他甚至亲自教过项羽如何使用离间计,去瓦解那些不稳定的威胁。

  可是,当他听到那些将士至死不降、至死都在呼唤他的封号时,心底那块乾涸已久的荒原,终究还是裂开了一道缝。

  「他们唱着《无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唱着大秦的《无衣》……」

  太凰的呜嚕声更低了,像是一根弦,快要断了。

  蒙恬忽然跪了下来。不是对嬴政,是对着新安的方向。他的额头重重叩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

  玄镜没有抬头。他的肩在抖。

  他是个失败的父亲,养出了一个残害忠良的昏君胡亥。

  章邯降了,在士兵依然高唱《无衣》时,竟然为了苟活而先一步跪在楚人的脚下。可大秦的骨头,竟然还硬生生地撑在那群饿着肚子的士兵身上。

  沐曦转过身,眼眶红红的,泪痕还没乾。她走回嬴政身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像深秋的河水。

  嬴政想起那些秦军的脸。他记不得每一张,但他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在咸阳宫阅兵时,他们站得笔直,目光如炬。那时的他以为,他们会一直站在那里;那时的他以为,大秦的江山永远不会倒。

  他站起身,目光穿透了墙壁,看向遥远的西方。

  「孤,不能让孤的将士,成了无主的孤魂。」

  蒙恬抬起头,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樑往下淌。

【番外】囚徒

  第六天起,连曜变了。岳走进寝宫时,他没有躲,反而迎上前,吻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为猛烈。

  那一夜,连曜宛如一头被囚禁太久的野兽,疯狂地、致命地索取着她身上每一寸温度。岳原以为自己在驯服他,却没发现自己早已先一步被烧成了灰。

  随后的一个月里,连曜将所有的愤怒与悲哀,全数转化为对岳近乎虔诚的讨好。他用尽了一切地球人的花言巧语,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低语:「我从没忘记过你。」

  他演绎得太完美,以至于岳那颗被程序代码填满的心,竟產生了一种错觉——她以为自己彻底征服了这个地球男人的灵魂。她开始让连曜予取予求,给他更好的房间、更精緻的食物、更柔软的衣料。她以为这是在豢养一隻宠物,却没察觉自己正一点点被他侵蚀。她开始沉溺,想要将他长久地束缚在身边,像收藏一件稀世珍宝。

  直到那一天。

  岳从星系议会回来,推开寝宫大门。她预想中那个会像猎犬般扑上来的男人并未出现。她听到了一阵轻快的笑声,从偏殿的露台传来。

  连曜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朵天极星培育的发光花朵,正随意地逗弄着一个低阶侍女。他脸上的表情轻松、慵懒,那是岳从未见过的——那是一种对她从未有过的「松弛」。

  「连曜。」岳的声音冷如冰原寒风。

  连曜转过头,看到她,只是淡淡地勾了勾唇角,连起身行礼的动作都懒得做:「喔,回来了?」

  那是完全平等的、甚至有些漠然的态度。

  侍女惊恐地跪下,连曜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侍女退下。他看着岳,语气平和:「她们挺有趣的,这种简单的交流,还挺让人舒心。」

  岳站在原地,指尖微微颤动。她感觉不到那种被连曜环绕的灼热感了。这一天,她第一次感到了「冷」。

  天极星人几乎没有情绪。不是完全没有,而是太稀薄、太微弱、太容易被忽略——像一杯水里滴进一滴墨,还没看清,就已经散了。她不明白这种陌生的酸涩从何而来。她从未感受过这种感觉,可胸口就是闷得发慌。

  「你过来。」岳命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连曜却坐在原地没动。他看着窗外,目光落在那颗即将被黑洞吞噬的地球方向,眼神深邃得让人发慌:「不,我累了,岳。如果你想谈谈,明天再说吧。」

  那天晚上,岳破天荒地没有逼迫连曜。她独自躺在空荡荡的寝宫里,看着奈米墙壁快速重组成冷冽的银灰色。她感觉到胸口有一种陌生的、混乱的衝动,正在疯狂地撕裂她的冷静。

  她不知道胸口那股翻搅的、灼热的、让她想要把侍女丢出星系的感觉——叫做「嫉妒」。

  是这颗高贵的星球上,第一次诞生出的、最卑劣的情绪。

  ---

  【潁川重逢】

  刘邦的西进队伍在潁川一带,路过一片战场遗址时,他忽然勒住了马。萧何跟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山坡上,散落着几顶破旧的帐篷,像是一支被打散的残军。旗帜倒在地上,被风吹得翻捲,上面的字跡已经看不清了。

  「那是谁的队伍?」刘邦问。

  斥候回报:「韩王成的残部。被秦军打散了,领兵的是韩司徒——张良。」

  刘邦的眼睛亮了一下:「张良?那个……当年在留县,与我彻夜论《太公兵法》的张良?」

  萧何在一旁点头,神色有些感慨:「就是他。当年您起兵没多久,手下不过几千人,他带着一百多号人路过留县。那晚谈了一宿,您说这世上只有他真正听懂了您的战略,他也说您是他见过唯一能将兵法化为势的人。后来他去辅佐韩王成。」

  「韩王成的队伍被秦军打散了。张良正在收拢残部,听说……粮草也断了。」萧何低声补充。

  刘邦拨马就往那个方向走。萧何来不及拦,只好跟上。

  ---

  山坡上的帐篷,破败得像个漏风的窟窿。几个老兵蹲在残火旁,碗里稀粥清可见底,见到刘邦一行人,个个警觉地按住刀柄,那是饿到极致后才会有的兇狠。

  刘邦翻身下马,脸上的笑意堆得极快,熟练得像是在酒馆赊帐时那样讨好:「烦请通传,沛县刘邦,求见张先生。」

【番外】指鹿·末路

  咸阳宫,甘泉大殿。

  赵高牵着一头鹿走进大殿。那头鹿皮毛光滑,鹿角挺拔,一双溼润的黑眼睛无辜地看着殿上眾人。赵高站在鹿旁,笑吟吟地对胡亥说:「陛下,臣献一匹好马。」

  胡亥坐在龙椅上,歪着头看了半天,笑了:「丞相,这是鹿,不是马。」

  赵高面不改色:「陛下再仔细瞧瞧,这是马。」

  胡亥又看了看,转头问殿上群臣:「诸位爱卿,你们说,这是鹿还是马?」

  大殿内,空气彷彿瞬间凝固。

  有几位耿直的官员看着那头正在殿上悠间踱步的鹿,脱口而出:「丞相,这分明是一头鹿啊。」

  这话音刚落,彷彿一盆冷水泼进了滚烫的油锅。那几位开口的官员身边,原本还与他们并肩站立的同僚,瞬间像触电般往两侧退开,彷彿他们身边站着的是随时会爆炸的死神。

  赵高缓缓转过身,那双阴鷙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几位出声的官员,没有怒容,嘴角却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哦?几位大人,说这是鹿?」

  那几人对上赵高的视线,心头猛地一震,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们还想辩解,但周围空气中瀰漫的杀意,让他们喉咙发乾,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这时,一名随侍在侧的官员猛地回过神,他看着赵高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脸色惨白,抢先跪下,声音带着颤音:「丞相……丞相说得对!这分明是马,是千里良驹,是臣眼花了!」

  有了第一个,恐惧像瘟疫一样传染开来。

  「臣看……这确是马!」 「对对对!臣看也看错了,这就是马!」 「好一匹骏马!丞相眼力超群,我等佩服!」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匯聚成一片趋炎附势的諂媚声,彻底掩盖了那几位耿直官员惊恐的辩解。那几人脸色灰败,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周围曾经的同僚们争先恐后地睁眼说瞎话,他们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註定了。

  胡亥怔在那里,看看赵高,又看看那些冷汗淋漓、高声附和的大臣。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很开心:「原来是马!朕眼花了,哈哈哈哈哈!」他站起身,走下龙椅,拍了拍那头鹿的背:「好马!好马!丞相有心了。」

  赵高垂首,嘴角微微勾起。

  退朝后,那几位当初说是「鹿」的大臣,被赵高以「妄议君上、欺瞒圣听」的罪名下狱,三日内全部处死。从此,再没有人敢反对赵高。胡亥也不在意。他已经不在意任何事了。

  ---

  咸阳宫望夷宫,酒香瀰漫。胡亥半躺在榻上,怀里搂着一个宫女,手里端着一杯酒。乐声悠扬,舞袖飘飘,他在这片奢靡的音乐中眯着眼,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管他是鹿是马,」他喃喃自语,又把一杯酒灌进喉咙,「这天下,朕就是皇帝。朕是千古一帝,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盪。

  他搬进了深宫,不再上朝。每日饮酒作乐,看宫女跳舞,听乐师弹琴。赵高偶尔来奏事,他挥挥手:「丞相看着办吧。朕是天子,天子就该享乐。哈哈哈哈——」

  赵高退出去的时候,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赵高转头看向身边的亲信,压低声音:「皇帝已经很久不上朝了。国不可一日无君,但也不可一日无主。」他故作叹息,「陛下正在养病,不便见人。从今日起,奏章先送我这里。由我代为审阅,再呈陛下。」

  亲信愣住:「大人——」

  赵高抬手,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无奈:「这是为了大秦。」他看着廊外阴沉沉的天,彷彿这一切皆非他本意:「陛下龙体欠安,我等臣子,岂能不尽心?」

  次日,赵高在朝堂上宣布:「陛下圣体违和,需静养数月。期间军国大事,由本丞暂摄,代呈御览。」他扫视殿上群臣,目光冷如刀锋,「诸位可有异议?」

  没有人敢说话。指鹿为马的血还没乾,谁也不想成为下一滩。

  赵高满意地点头:「退朝。」

  群臣鱼贯而出,脚步匆匆,像逃离一座随时会崩塌的牢笼。赵高站在龙椅旁,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座位。

【番外】同舟

  咸阳宫,这座由六国血泪堆砌而成的巨兽,终于在刘邦面前卸下了防备。

  咸阳宫的大门在刘邦面前缓缓敞开。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房子,是沛县的酒楼。两层,木头建的,楼板踩上去嘎吱作响,楼下喝醉了吐,楼上听得一清二楚。他以为那就是「大」。后来起兵,住过将领的帐篷,住过地方官员的衙署,住过富户让出来的宅院。他以为那些就是「气派」。

  刘邦跨过那道沉重的宫门时,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那是一座用金石、丝绸与慾望筑成的迷宫。极目所及,廊腰縵回,金瓦在馀暉下闪烁着刺目的寒芒,栋樑间雕刻着复杂的云雷纹与异兽,樑柱粗壮得彷彿能撑起天地。空气中瀰漫着经久不散的冷香,每一砖一瓦,似乎都刻着「朕即天下」的霸道。

  然后他走进了少府。

  子婴说他把钱粮布帛都分给了百姓,这话不假。库房里确实没有粮食了,布帛也只剩下一些零碎的下脚料,值不了几个钱。但少府不是库房。少府是皇家的私藏。

  刘邦站在少府门口,眼睛直了。

  皇家少府内部的珍宝,依然多得令人目眩。

  他看见一整排的青铜器。不是普通的青铜器,是那种他只在别人口中听过的——鼎、尊、壶、鑑,每一件都泛着幽深的绿光,纹饰繁复得让他眼花撩乱。他伸手想摸,又缩回去,怕碰坏了赔不起。

  旁边是玉器。白玉、青玉、黄玉,大大小小,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有的雕成动物,有的雕成人形,有的只是一块朴素无华的玉璧,却温润得像凝固的油脂。他不知道那些玉值多少钱。但他知道,他一辈子也赚不到其中任何一件。

  「这些……都是始皇帝的?」他问。

  张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止。有些是六国的王室旧物。韩国、赵国、魏国、楚国、燕国、齐国——灭国之后,最好的东西都送到了这里。」

  刘邦的目光扫过那些珍宝,视线随即被廊下那一抹抹瑟缩的身影钉住了。那是些未及逃离的宫娥,个个惊恐万状,却更显出几分楚楚动人的柔媚。这等深宫养出的气韵,与村野女子全然不同,直看得刘邦目不转睛,原本盘算天下的心,瞬间被一团燥热的慾火撩拨得乱了分寸。

  「沛公。」

  一声清冷如冰的低语,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刘邦眼中的燥热。张良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沛公以为,这些女人,始皇会碰吗?」张良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刘邦一怔,喉咙像被塞了一团棉絮。

  「这是六国之妃,是秦帝国的战利品。」张良走上前一步,声音极轻,却像是在刘邦耳边敲了一记重锤,「若您只想沉溺于这温柔乡,大可尽情享用。但若您想问鼎中原,这些女子……就是这座宫殿里最致命的毒药。」

  刘邦看着那满室的奢华,又看了看张良那双彷彿能看穿他骨子里野心的眼睛。他那原本躁动的心,在那一瞬间冷却了下来。他终于明白,这不仅仅是享受,这是陷阱。

  片刻后,樊噲大步流星地走进殿内,见刘邦盯着那些金银发愣,粗着嗓门喊道:「沛公!您这是打算在这儿长住不走了?咱们是来打天下的,还是来做个富家翁的?」

  刘邦挥了挥手,将那股刚升起的贪念彻底抹去。他转头对张良说:「子房,这些宝物,倒不如送去给『赵大东主』,让他知道我进了咸阳,心里仍有他的一席之地。」

  张良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珠宝,透出一丝嘲讽。

  「真正的宝物,早已不在这儿了。」张良从一堆残碎的文书中抽出一枚古旧的印记,眼神深邃,「当初韩国最珍贵的『金星墨玉』,曾在韩国覆灭时被作为贡品送入秦国少府。可刚才我查遍了库存,却遍寻不着。」

  「有人比我们早一步。」刘邦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不只是早一步。」张良看向宫殿深处那层层叠叠的黑暗,语气中带着一丝寒意,「少府珍宝散落一地,却独缺这块墨玉,这代表着,真正有价值、能动摇国本的东西,早就被人带走了。而那个人,要么还在宫中,要么……就在这局棋的最上头。」

  张良收回目光,指尖拂过几案上散落的珠宝,神色转为肃杀。

  「沛公,从现在起,这里的一金一帛,皆不可动。」

  刘邦正伸手要去拨弄一串珍珠,闻言手僵在半空,眉头紧锁:「这些不过是秦室弃物,我们打下咸阳,拿些赏赐弟兄也不行?」

  「这不是赏赐,这是索命符。」张良缓步走到他身前,语气虽轻,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冷静,「项羽那头猛虎即将入关。这些少府珍宝,少一件,便是给了他一个把柄,一个足以将我们冠上『窃国』之名、进而在这大殿之上直接发难的藉口。」

【番外】鴻門宴

  戏水,楚军大营。中军帐。

  帐外,风捲残云。四十万大军的肃杀之气,压得辕门外的泥泞都彷彿凝固了。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在寒风中传得很远,像无数齿轮在磨碎黑夜。

  帐内,项羽背对着范增,重瞳死死盯着地图上的咸阳,那一块被刘邦抢先佔领的红区,像是一道尚未癒合的血痕。

  「他不肯。」项羽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滚过天边的闷雷。

  范增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冰冷的茶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将军,你可知他为何不肯?」

  项羽猛然转身,黑色披风在空中甩出一道冷冽的弧度:「他说他对封地无意,也不缺钱!要粮可以,但只能『赊』!不仅要我项羽签字画押,还要关中万民一同作保。亚父,你听听,这是生意吗?这是羞辱!」

  「羞辱?」范增终于抬头,目光如锥,「将军,刘邦入关中时,没动秦宫一金一帛,没碰秦宫一个女人。将军可知,刘邦是如何从赵家拿到粮的?」

  项羽的瞳孔骤然收缩。

  「刘邦当年开出的价码,是只要他打下的地,赵家挑一块;赵家的铺子,只要他刘邦管得到,一律免税。但赵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范增站起身,缓缓踱步,脚步声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刺耳,「最后刘邦跪在地上,说他这辈子就是个赊酒喝的无赖,请赵家再让他赊一次命。他承诺未来若有地,每月定买百石粮发给百姓,让军队和百姓替他担下这笔债。赵家这才点了头。」

  项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范增逼视着项羽:「连刘邦那样自损尊严的赊欠,赵大东主都考虑了许久。将军,你现在想拿一块还没打稳的地去换人家的命根子,在赵大东主眼里,这不是亏本是什么?」

  「所以呢?」项羽咬牙,额头青筋暴起,「他刘邦是个滚刀肉,他不要脸,难道也要我项羽把项家的脸面撕下来扔进泥里?」

  「将军!」范增猛地拔高音量,声音沙哑却如金石交击,「这天下,赵大东主不缺钱。你要给他地?那不是地,那是无尽的赋税、混乱的流民和随时会反水的秦人。那是包袱!赵大东主身上扣着半个天下的粮,他只要一声令下,天下米贵,你的四十万大军不用打仗,就会自己饿死在戏水滩头!」

  项羽倒退半步,手猛地按在剑柄上。

  「将军打得动章邯,打得动这天下的名将。但将军,你打得动天下人的肚子吗?」范增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那双重瞳,「你想当皇帝。但没粮的皇帝,不过是战火中的一具枯骨。军队会散,百姓会反,连这帐外的风都会背叛你。」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将军,何不学刘邦——先赊着。等天下稳定了,再还。」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嗶啪声。

  「亚父,这姓赵的到底图什么?钱他不缺,权他不争,却偏偏要把粮食赊给全天下的人,自己躲在暗处冷眼旁观。这乱世在他眼里,难道只是一场戏?」

  范增沉默了。他看着项羽,眼中掠过一丝近乎怜悯的哀伤。

  项羽猛地掀开帐帘,狂风捲着冰雨直接灌了进来,吹得案上的公文翻飞。他看着远处咸阳的方向,那里的繁华与耻辱都在黑暗中沉浮。

  「你让我跟刘邦一样……去求一个商人?」项羽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骄傲,「我是楚国大将军,我是项燕之后!我的手,是用来握剑定天下的,不是用来写借据的!」

  他猛地转头,眼中重瞳叠影,杀气腾腾:「还有那个老痞子刘邦!他趁我在鉅鹿拼命,躲在后头摘桃子。关中王?他也配?」

  「看我项羽,不削了他的脑袋!」

  项羽的咆哮在夜空中回盪,震得帐外的士兵齐齐噤声。

  范增看着项羽那道被火光拉得极长、极孤独的影子,缓缓低下了头。他看着手心里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天下,终究是成了这对「债主与债务人」的猎场。而项羽,却固执地想用手里的剑,去斩断那条他看不见的、由粮草与借据织成的绞索。

  ---

  鸿门局:死生之间

  咸阳郊外的夜,冷得像刀。

【番外】裂土

  【情绪的实验场】

  这段日子,连曜在寝宫中玩起了一场危险的博弈。

  他有时热情得像一团失控的恆星火,在床榻上将岳焚烧殆尽,用那些未经驯服的吻,逼得她那双冷漠的银眸泛起生理性的泪光;可每当岳沉溺其中,试图伸手抓紧这份热度时,连曜又会在一瞬间冷成冰原。

  他会突然推开她,自顾自地披上外袍,坐在窗边看着地球的方向,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任凭岳如何呼唤,他都像尊石像般不给予半点回应。

  甚至在某些午后,他会故意在那些前来送餐、打扫的低阶侍女经过时,露出一个温和到近乎宠溺的微笑,和她们谈论一些地球上才有的、微不足道的琐事。那种「松弛」与「平等」,是岳穷尽一生、用最高维度的权限也无法从连曜那里得到的东西。

  连曜知道自己在玩火。他故意对那些侍女温柔,故意在岳面前露出「她从未见过」的松弛——不是因为他喜欢那些侍女,而是因为他想让岳看到:他也可以对别人这样。他想知道她到底——会不会痛。

  岳站在阴影处,看着连曜将一朵随手折下的晶体花插进侍女的发间,听着他对另一个文明的生物说出柔软的话语,她感觉胸口有一种细碎的、尖锐的刺痛在蔓延。

  这日中午,这种情绪积压到了临界点。

  连曜正慵懒地靠在露台的软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微型的星图投影,对刚进门的岳视而不见,甚至连眼角都没抬一下。

  「连曜。」岳的声音里压着隐怒。

  连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指尖在星图上划过一条弧线,语气散漫:「我在看我家乡的星系,岳,你不觉得那里的恆星光芒比天极星要暖得多吗?」

  这种毫不在意的态度,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岳正要发作,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

  寝宫那由奈米尘埃构成的银色大门外,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清脆、稚嫩却带着委屈的童音:

  「母君——你都好久没陪我玩了……」

  岳原本冷冽如冰的眼神微微一动,她随手抓起一件散落在地上的金属织物丢给连曜:「进内室去,穿上。」

  连曜浑身僵硬地拾起衣服,逃也似地走进内室。当他胡乱套上衣物、心神不寧地重新走出来时,他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那是一个美得像精灵般的孩子,顶着一头与岳如出一辙、流淌着银光长发,年约四、五岁。然而,当那女孩转过头看向连曜时,连曜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隻无形的大手狠狠攫住,几乎无法呼吸。

  那孩子的眉眼、那微微上扬的嘴角,简直与连曜小时候照片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连曜在心中狂喊。

  联邦为了控制人口与资源,早已在基因层面封锁了所有公民的生育能力。对他们来说,繁衍早已是教科书上的古老词汇。

  小女孩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气息炽热的男人,拉着岳的手问道:「母君,他是谁呀?」

  岳伸手抚摸着女孩的银发,神色竟有些温柔,语气却依旧平淡:「他只是……一个陪母君玩的人。」

  「那,他可以陪我玩吗?」女孩天真地问。

  「甜儿乖,先去吃饭,母君等等就去陪你,好吗?」岳轻轻推了推女孩。

  直到女孩活泼地跑出寝宫,消失在那片云端的回廊尽头,连曜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颤抖着手指着门口,喉咙乾涩得发苦:「那个孩子……是谁?」

  岳理了理长发,完全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就是五年前,在那场简陋的星球勘查任务后,我带回来的礼物。她在天极星出生,我给她取名叫甜儿。」

  「可联邦……明明封锁了我们的生育能力!」连曜咆哮道,他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轻蔑地冷哼一声:「联邦?你们那点像泡沫一样脆弱的科技,在天极星眼里,连尘埃都算不上。所谓的『封锁』,只要我想,随手就能点破。」

  连曜后退了一步,脑袋嗡嗡作响。五年前的那七夜、甜儿的五官、岳神祕的消失……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成了一个疯狂的真相。

【番外】燕地驚雷

  蓟城,迎熹楼。

  这座酒楼在北方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巍峨。刘邦站在门前,拍了拍身上的风尘,脸上收起了汉王的威严,换上了一副市井江湖的谦卑。

  「在下刘邦,求见赵大东主。」

  郭楚淡漠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东主今日已歇,明日请早。」

  身为一方霸主的刘邦竟无半分慍色,反而呵呵一笑,拱手道:「应该的,刘某明日再来。」

  竹帘后的博弈

  翌日清晨,阳光斜洒进迎熹楼二楼的雅阁。

  刘邦在郭楚的引领下步入阁内。一进门,他就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威压。竹帘后,两道身影隐约交叠,一人挺拔如松,一人柔美如云。

  「刘邦,拜见赵大东主、夫人。」刘邦跪坐而下,腰桿压得很低。

  「汉王有礼了。」帘后,那道低沉而磁性的声音响起,正是赵大东主。

  「东主折煞刘某了。」刘邦自嘲地苦笑一声,「什么王不王的,不过是项羽要把我困死在山沟里罢了。」

  他开门见山,从怀中取出那份盖有汉王大印的地图,双手呈上。小桃接过,却并未立刻呈入帘内,而是随手搁在了几案上。

  「大王被分封的地界,赵某已知晓。」赵大东主的声音毫无波澜。

  「既然东主知道,刘某也就不绕圈子了。」刘邦指着那张地图,神色诚恳,「当初说好,只要刘某有了地,定要请东主先挑最肥的一块。虽然……巴蜀、汉中这地盘破了点,但规矩不能坏。东主看上哪块,儘管划走。若是东主看得起,整块地拿走,刘某也绝无二话!」

  帘后传来一声轻笑,那是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汉中王果然言而有信。只是……这地,赵家不要。」

  刘邦老脸一红,搓着手赔笑道:「夫人说得是,那地方确实是穷山恶水。但刘某没得选。可若是没有东主当初赊给刘某的粮,刘某这条命早就折在函谷关外。这破地方,就是刘某现在唯一的报答了。」

  「地我们不要,但舖子还是要开。」沐曦缓缓开口。

  「绝对免税!」刘邦反应极快,几乎是拍着胸口喊了出来,「只要是赵家的商号,在汉中境内通行无阻!」

  沐曦语气一转,带着几分玩味问道:「那当初大王答应过,若赵家开舖,您每月要买一百石粮发放给百姓的承诺,还算数吗?」

  这句话像砸在了刘邦的软肋上。他脸上的豪气瞬间垮了,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夫人……我是真想买,百姓有了粮,我这汉王才坐得稳。可我现在手里能有几个钱?东主与夫人比谁都清楚。我连弟兄们入蜀的军粮都要算计着吃……」

  他一咬牙,有些无赖又有些真诚地看向帘后的黑影:「不如……让刘某继续赊着?只要能让百姓不挨饿,这债,我刘邦认!等刘某打出了山沟,佔了关中的沃土,第一时间让东主挑个够,如何?」

  阁内陷入了一阵短暂而压抑的沉默。片刻后,赵大东主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可。」

  这个字让刘邦如获新生,但他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代价。

  「粮,赵家照供。债,也让你继续赊。但有一个条件。」赵大东主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冷冽,「从今日起,巴蜀与汉中境内,汉王所收的一切商税、地税、人头税……赵家,取三成。」

  刘邦愣住了。

  三成。这不是简单的分红,这是直接切走了他领地的命脉。赵家不要地,却要了这块地上最实质的收益。

  但刘邦只犹豫了三秒,便猛地一拍大腿,长揖到地:

  「成!就按东主的意思办!这汉中以后就像是东主自家的后院,您拿三成,我刘邦心甘情愿!」

  他心里明白,这天下,名义是项羽的,地盘是他刘邦的,但这命脉,终究还是捏在帘后那个男人的手里。

【番外】霸王的死局

  【悔不当初】

  西楚彭城,大军统帅部内,空气沉重得彷彿能滴出水。

  项羽死死盯着手中那份来自齐地的急报,原本英挺的脸庞此刻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田荣反了,三齐之地瞬间易主,而这一切的导火线,竟然是因为燕地涨了十倍的粮价,以及那张明晃晃写着「遵燕王令」的布告。

  「臧荼这个废物!」项羽猛地将竹简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籍儿,我当初是如何叮嘱你的?」

  坐在一旁的范增重重地拄了拄手中的拐杖,那双苍老却锐利的眼眸中满是痛惜与恨铁不成钢。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指着项羽的鼻尖骂道:「赵大东主那是何等样人?臧荼那点小伎俩,你以为赵大东主看不出来吗?他等的就是你的一句话,可你给了他什么?」

  「那是他臧荼自作主张!」项羽拍案而起,英气的眉宇间满是焦躁,他避开范增那如刀般的目光,嘴硬道:「本王封他为燕王,是让他守土安民,我何曾下过旨意让他动迎熹楼?是他自己狂妄,想拿赵家立威!」

  「你没说可以,可你阻止了吗?」范增站起身,步履蹣跚地走到项羽面前,声音颤抖,「你是天下霸王!臧荼在动手前将副本送来彭城,你若是回一封训诫,他敢踏进迎熹楼半步?你心里那点想看赵家吃瘪的私心,这叫引火自焚!现在好了,赵大东主扣着半个天下的粮,他只动了动手指,齐燕就炸了,你的后院火光冲天了!」

  项羽沉默了,他想起赵大东主的深不可测,胸口一阵憋闷。

  「现在唯一的生路,」范增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大王亲自去一趟燕地,跟赵大东主赔罪。只要他肯降下粮价,齐燕的火自会熄灭一半。」

  「赔罪?!」项羽双目圆睁,「我是大楚霸王!要我向一个商贾低头赔罪?绝无可能!现在最紧要的不是求人,是出兵!既然田荣要反,那本王就亲自率军去摆平齐地,让他们知道这天下到底谁才是主人!」

  范增看着项羽那决绝而傲慢的背影,原本准备好的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无力的叹息。他摇着头,缓缓闭上眼,那一刻,他彷彿看到了大楚国运的裂痕。

  【风雨欲来】

  阴影处,两道年轻的身影将这场争吵听得清清楚楚。

  韩信按着腰间的长剑,眼神冷冽如冰。他本以为投靠项羽能有一展抱负的机会,可现在看来,这个男人虽然勇武天下第一,却对这天下运转的命脉一窍不通。一个连粮食和盟友都保不住的统帅,不过是一介武夫。

  陈平立于他身侧,嘴角掛着一抹苦笑。他理了理衣襟,低声对韩信说道:「韩兄,你看这大帐,像不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冰山?」

  「我看到的,是项羽眼中的短视。」韩信转过身,不再回望那座灯火辉煌的统帅部,「燕、齐两地百姓流离,他想到的竟然只有杀伐。跟着这样的人,必败无疑。」

  「同感。」陈平抬头看了看北方乌云密布的天空,「传闻汉王刘邦在汉中与赵大东主走得近,那边的粮食不涨反降……走吧,趁着这场火还没烧到我们脚下。」

  是夜,两匹快马悄然离开了彭城,直奔汉中而去。

  ---

  【去留之间】

  窗外远处隐约可见蓟城的混乱,而赵府内却是檀香繚绕,静謐如画。嬴政手持一卷古籍,却没看一眼,深邃的目光正落在案几旁阅览竹简的沐曦身上。

  「曦,这燕地之景,看来已是败了。」嬴政放下古卷,语气淡然,透着一股俯瞰苍生的寂寥,「想换个地方转转吗?天下之大,何处想去?」

  沐曦闻言,纤手自竹简上移开,抬眸嫣然一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温婉:「只要跟夫君在一起,哪里都是好山好水。不过……」她促狭地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地说道:「西楚霸王那里,此刻怕是无心开城迎客。听说齐地的火,烧得他心焦呢。」

  嬴政听罢,嘴角竟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看破红尘棋局、运筹帷幄后的从容,「无妨。」

  嬴政起身负手,望向南方天际,「这天下,自有人会扫径以待、簞食壶浆以迎。」

  他微微转身,目光落在案上,语气幽远: 「这消息一出,那个人,怕是会恨不能肋生双翼,抢在天下人合围之前,将这份『生机』纳入怀中。」

  ---

  【王权与寒芒】

【番外】大腿要抱最粗的

  蓟城外,赵家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铺展开来。领头的玄镜与蒙恬各骑着「逐焰」与「踏旭」,一白一黑两匹骏马,在夕阳下银光交织、墨身雪蹄,简直像是两团会移动的宝光。

  刘邦骑在自家那匹普通的军马上,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他一边喷着唾沫星子,一边对身后的樊噲嘀咕:「他奶奶的,你看那马蹄子,那是踏在土里吗?那是踏在老子的心尖上啊!」

  就在此时,赵大东主那辆宽大得有些离谱的主车中,突然传出一声极低、却极其深沉的闷响。

  「呜——唬——」

  那声音不似人声,更不似马嘶,倒像是远处山谷中沉闷的雷鸣,带着一股让灵魂都颤慄的威压。跟在主车附近的几匹汉军军马,像是被针扎了似地猛地打了个响鼻,四蹄发软,竟差点将马背上的士兵甩下来。

  刘邦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勒紧韁绳,惊疑不定地凑到车窗边,乾笑了两声,压低嗓门试探道:

  「东主,您这车里……是藏了什么稀世罕见的神兽吧?这嗓门听着,比项羽那廝吼人的时候还要有劲儿啊!」

  帘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出赵大东主那清冷而毫无波澜的声音:

  「不过是夫人早年捡到的一隻小兽,如今养大了,野性难驯。牠眼里见不得生人与畜生,若有靠近,必会撕咬至死,绝无例外。」

  刘邦正想往帘子缝隙里瞄的眼睛瞬间定住,脖子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猛地往后一缩。

  「撕、撕咬至死?」刘邦脸上的笑意僵住了,赶紧乾咳两声,拨转马头往旁边挪开了几尺,嘴里嘟囔着:「既然是夫人的心头好,那自然是得好生待着,好生待着……我这老刘皮糙肉厚的,怕是坏了小兽的牙口。」

  他这回是真的不敢再多问一个字。随着车队缓缓啟程,车轮碾过蓟城青石板路的声音显得格外沉重。刘邦本以为这场惊心动魄的「撤离」已告一段落,谁知他刚走出没多远,整个人却僵在了马背上。

  「火……好大的火!」

  只见蓟城中心,那个方向正是赵府。原本气派辉煌的宅邸,此刻竟像是被一条火龙瞬间吞噬,火舌疯狂地舔舐着夜空,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惨烈的血红色。

  刘邦看得眼眶欲裂,那火势大得惊人,显然是有人在离去前泼了油、点了火,连一点后路都没留。

  ---

  而在赵府陷入火海的同时,蓟城的长街上却传来了排山倒海般的哭喊声。

  「大东主有令!赵家撤号,所有舖内粮草、布匹、药材,悉数分予百姓,不取分文!」

  随着赵家家丁最后一声呼喊,原本紧闭的门户大开,堆积如山的物资成了那些无法离开的百姓眼中的救命稻草。原本木然的百姓疯了似地涌向舖子,他们一边搬着粮食,一边对着赵府的方向嚎哭跪拜。

  此时的燕王臧荼,正带着甲兵狼狈地衝到赵府门前。

  热浪逼得他连退数步,他看着那座象徵着财富与权力的府邸在烈火中崩塌,整张脸被映得通红,却那是极致的苍白。他想衝进去抢救那些传闻中的稀世珍宝,可火势根本不给他机会。他转向街边的粮舖,想下令军队拦截那些物资,可看着那些双眼通红、怀抱粮袋的饥民,他手中的剑竟沉重得拔不出来。

  抢?那是与全燕地的百姓同归于尽。 不抢?他看着赵大东主用他的燕国物资,买断了最后一点民心。

  「大王……百姓们都在骂……」亲兵跪在他脚下,声音颤抖,「他们说……说您逼走圣人,是……是天下第一暴君……」

  臧荼一口鲜血喷在地上,他什么都没有捞到,没有珍宝,没有粮草。在那滚滚浓烟中,他得到的只有钉在歷史耻辱柱上的名声——「暴君」。

  ---

  【宿命的骚动】

  项羽在战火中接到消息,得知刘邦竟然亲自当起了「保镖」,护送赵家去汉中,气得把手中的酒碗重重砸在案上。

  「这老痞子,还真是把脸皮撕下来揣进兜里了!」项羽眼中满是不屑,「一个堂堂汉王,去给个商贾赶车?传出去也不怕天下人笑掉大牙!随他去,汉中那种地方,就算赵家有再多钱,在那穷山恶水里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项羽根本不在意,因为他手下还有「三秦王」像三把大锁一样锁在关中路口。

  然而,他算漏了一事。

【番外】方圓

  【定鼎规度】

  数日后,刘邦缩着脖子,手里拎着两坛酒,屁颠屁颠地踱到了赵府门口。那模样,不像个汉王,倒真像个进庙还愿的香客。

  「郭掌柜,我来找大东主讨杯茶喝,顺便叙叙旧……」

  郭楚依旧是一身俐落长衫,身子往门缝中心一横,拱手作礼,语气平淡如冰:「汉王请回。东主与夫人长途跋涉,这些日子乏得紧,吩咐了需闭门静养,概不见客。」

  「累了?这都睡了几天了?」刘邦拉长脖子往里瞄,眼珠子乱转,「那玄镖头呢?这几日也没见他出来巡街?」

  郭楚脸色微僵,脑子里闪过头儿这几天守着小桃那副傻样,索性装作没听见,沉声入题:「东主虽然歇着,心里却掛念着汉中的安稳。东主託郭某代问,汉王如今据有汉中,对于这封略之内的民生营造、城池规度,可有眉目了?」

  刘邦原本还想插科打諢,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他僵硬地转头看向张良,眼神分明在呼救:「子房,救命!快帮老子接住这烫手山芋!」

  张良轻咳一声,羽扇微摇,从容道:「目前汉中栈道已毁,项王猜忌之心暂缓,我等意欲轻徭薄赋、招纳流亡垦荒,不知大东主有何指教?」

  郭楚眼皮微抬,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东主说了,轻徭薄赋固然是仁政,但若无定国之根本,这汉中不过是一座装满流民的漏船。东主想先知道,汉王心目中的定国之策,究竟是想在这深山里偏安一隅,还是要将这巴蜀汉中联成一体,做那吞吐天下的气口?」

  刘邦被这话问得后背发凉,他擦了擦额上的虚汗,对着郭楚打了个哈哈:

  「哎呀,郭掌柜,大太阳底下的,这国策大计哪是三言两语说得清?」

  他一边说,一边对后方的张良和萧何使眼色,随即压低声音对郭楚说:「要不,烦请郭掌柜代东主移驾,跟着咱回南郑宫?我这就叫人备下酒席,咱们在殿内细谈。」

  郭楚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心中暗自冷笑,面上却依旧滴水不漏,只是微微欠身:「既然汉王盛情,郭某便代东主走这一遭。请。」

  ---

  南郑宫内。

  刘邦坐在上位,却没半点架子,反而拉着郭处坐在首位。对于这位二掌柜,刘邦打心底里不敢小覷——这可是捏着赵家钱袋子的人。

  「郭掌柜,这地方,简陋是简陋了点,但这酒是蜀地运来的陈酿,嚐嚐!」刘邦笑呵呵地劝着酒,随即话锋一转,顺势将烫金的皮球踢向了下首:「郭掌柜,子房与萧丞相近日也为了这民生大计愁得白了头,不如你也听听他们的难处?」

  张良轻轻放下手中的羽扇,眉宇间染上一抹难得的忧色:「郭掌柜,实不相瞒。栈道已经烧了,虽然断了项羽的疑心,但也意味着三秦的流民如今再难大批进入汉中。更要命的是,民生物资也断了外界的进项。」

  萧何接过话头,指着几案上摊开的简图,沉声道:「汉中盆地虽沃,但如今荒芜已久。我认为,当务之急是从巴蜀运进良种,还有最关键的食盐。但……」他叹了口气,「连接巴蜀到汉中的『金牛道』,石栈残破、山路崎嶇,大批物资根本运不进来。若靠人力翻山,损耗之大,怕是到了南郑也剩不下几斗粮。」

  眾人陷入一阵沉默。

  大殿内的空气彷彿凝固了。张良虽能谋天下局势、算人心险恶,但面对这实打实的粮袋子和盐罐子,面对这悬崖峭壁间的运输损耗,竟也显得有些束手无策。这不是奇谋能解决的,这是要与天斗、与地斗。

  刘邦看看张良,又看看萧何,最后苦着脸望向郭楚:「郭掌柜,你瞧瞧,这『定国之策』的第一步,咱就被这几座大山给挡死了。东主见多识广,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帮咱这『船』补补漏?」

  郭楚自始至终没动那杯酒,他平静地环视了一圈,目光在张良和萧何那满是愁容的脸上停了片刻,随即起身,整了整衣襟。

  「诸位的难处,郭某明白了。」郭楚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一种莫名的底气,「粮、盐、种、路,这在诸位眼里是开国的难关。郭某这就回稟大东主,请汉王静候佳音。」

  说完,郭楚微微欠身,转身大步走出宫殿。

  刘邦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转头对张良嘟囔道:「子房,我怎么觉得……这郭掌柜刚才看咱的眼神,像是在看几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张良看着郭楚离去的方向,收起了羽扇,目光深邃:「若他真能解决这天险之路,那这『乡巴佬』,咱认了也罢。」

  ---

  【冷香与馀烬】

  新宅内,炭火无声地燃着,将寒气隔绝在窗櫺之外。沐曦手捧一盏热茶,指尖摩挲着粗陶的杯缘,目光凝视着升腾的热气,似在沉思。不远处,嬴政正盘腿而坐,手中竹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冷峻的侧脸在灯火下宛如精雕的古玉。

【番外】生機

  【汉中藏锋】

  窗外,汉中的夜色沉得化不开,唯有远处南郑城的几点灯火,像是在这深渊般的黑暗中强行凿出的几道裂缝。

  张良独自坐在厢房内,桌上一盏孤灯摇曳,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墙板上,显得孤冷而单薄。他的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木几,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白日里玄镜那句惊雷般的问候——「薛昭公子,好久不见。」

  这不是简单的叙旧,这是一记明晃晃的威慑,更是一张摊开的底牌。

  既然玄镜在此,那赵府内院那位气压山河的「赵大东主」,身分已然呼之欲出。九成,不,那是十成十的确凿。

  「大秦始皇帝……」张良无声地呢喃,指尖微微一颤。

  赵大东主不怕他认出来。甚至,他是主动撤下了那层薄如蝉翼的纱,大大方方地告诉张良:「我知你知我。」

  这是一种极致的傲慢,更是一种对人心精准到恐怖的算计。张良反覆推敲着对方的心理,背脊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嬴政既然敢让他活着走出赵府,就代表对方有绝对的把握——张良绝不敢,也不会将这个身分洩漏出去。

  他转头看向主殿的方向,那里是刚睡下的刘邦。

  如果告诉刘邦真相呢?

  张良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先别提刘邦那张藏不住话的嘴,光是那副模样——知道真相后的刘邦,恐怕连与赵大东主对视的勇气都会丧失,说起话来定会牙关打颤。到那时,汉王与赵府之间那种微妙的平衡会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足以毁灭汉中的恐惧。

  天下反秦,是因为胡亥暴政、赵高乱法。

  他张良反秦,是为了復兴大韩,更是为了帮传闻中丧命的「凰女」报仇。

  可结果呢?嬴政没杀凰女,反而为了她弃了帝位,甚至隐于幕后,亲手推动粮草,帮助他们这群叛军去反抗胡亥的残破帝国。

  「一位帝王,一个朝代,在其存续之时,能为这天下,为后世,留下何等无可替代之功业与遗泽?」

  「欲成其事,必有代价。关键在于,这代价是否值得……」

  这是若云当年于清音阁的话语,如暮鼓晨鐘,在张良耳畔轰然作响。

  张良闭上眼,心中翻江倒海。难道,嬴政隐于汉中、扶持刘邦,是为了亲手收拾胡亥闯下的烂摊子?为了将大秦未尽的「功业」,借由另一双手,延续进这天下的血脉之中?

  如果这就是他眼中的「遗泽」,那这份心机与胸怀,简直令人战慄。

  他又想,如果将这真相公诸于世,会是什么局面?

  除了少数如他、如老将军王翦这般的人物,世上见过始皇真容的人几乎死绝。即便说出去,信者恐少,疑者居多。但这却会给项羽一个绝佳的藉口——一个足以让楚军屠尽汉中、以「诛除秦孽」为名血洗南郑的理由。

  届时,汉中将尽成焦土。

  张良缓缓睁开眼,灯芯「啪」的一声爆开一点火星。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嬴政敢让他知道真相。因为在这盘名为天下的棋局里,他张良只要还存有一分救世之心,就必须成为这场惊天谎言的共犯。

  「这秘密……」

  张良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力的叹息,抬手熄灭了残灯。

  「当封于南郑,随良入土,永不见天日。」

  黑暗中,张良的眼神复杂万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在赵大东主面前,再也不是运筹帷幄的军师,而是一个被迫入局、且永远无法翻盘的执棋人。

  ---

  【关中来客】

【番外】明暗攻心

  【月下判生死】

  当天夜晚,汉中的夜空如洗,皎洁的月光洒在赵府的庭院里。

  嬴政与沐曦并肩坐在廊前赏月,太凰正温顺地趴在两人脚边,任由沐曦抚摸着它柔顺的毛发。

  一阵急促却轻巧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玄镜宛如幽灵般从阴影中现身,单膝跪地,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东主,黑冰卫急报。项羽密令部将,在迁徙途中将楚怀王义帝刺杀,沉入江中。」

  太凰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转变,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沐曦手下一顿,清澈的眼眸中没有震惊。

  作为未来人,她早就知道这段歷史的走向,此时此刻,她只是静静地看向身侧。歷史的齿轮,终究还是严丝合缝地转动到了这一天。

  嬴政听闻,深邃的面容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他缓缓站起身,负手看着天边那轮明月,淡淡开口: 「项羽此人,有其祖项燕之勇,亦有万夫莫敌之谋。可惜,他空有裂土焚天之能,却毫无高瞻远瞩之明。更致命的是,此人虚荣入骨,既耽溺于『名门楚将』的清高与虚名,又按捺不住身为霸主的贪婪与杀戮。既想独揽大权,又顾惜羽毛、畏惧人言,杀个傀儡竟还要用密令暗弒这等齷齪手段。」

  嬴政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断言天下的霸气:「弒君之名既成,他便是自寻死路。这天下,他的路走不长了。」

  他看向玄镜,沉声吩咐:「明日你带那一批流民去见刘邦时,将这个消息带给他。既然项羽把刀递到了刘邦手里,我们就帮他把这把刀磨得更利一些。」

  「诺!」玄镜抱拳,再次隐入黑暗。

  ---

  【穿云与拓路】

  翌日清晨,南郑的山头还笼罩在薄雾中。

  玄镜站在赵府后院的石阶上,手臂皮鎧上架着传讯鹰「掠风」。

  「去吧,去齐地找她。」玄镜低声呢喃,解开皮绳。

  掠风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唳,振翅高飞,带着召回杨婧的祕信,消失在东方的云海中。

  与此同时,赵府的几名「家僕」也换上了粗布麻衣,领着一部分体力较好的流民,带上足够的乾粮与工具,悄然没入深山之中。他们的任务是探勘陈仓道的每一处险要,为未来的闪电战埋下伏笔。

  ---

  【南郑宫的对策】

  南郑宫内,气氛肃穆。

  玄镜领着剩下的十馀名流民踏入大殿。刘邦看着这群衣衫襤褸、却真真切切从「死路」走进来的关中百姓,脸上的震惊难以掩饰。

  「你说……他们是从陈仓过来的?」刘邦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玄镜。

  「正是。」玄镜拱手,面色平静。随后,他微微压低声音,拋出了昨夜的惊天巨弹:「大王,赵家昨日深夜收到密报——项羽已密令部将,在迁徙途中将楚怀王义帝刺杀,沉入江中。」

  此话一出,殿内大惊失色。刘邦与萧何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骇然。

  刘邦惊疑不定:「项王分封时,才尊奉怀王为义帝,岂会自毁长城?此等密事,关东毫无风声,你赵府如何得知?」

  玄镜面色不改,淡淡回道:「项羽虽用密令,但他高估了英布那些人的嘴。江上动手,宫人血染湘江,英布麾下有几名受不了良心谴责的秦籍降卒连夜逃亡,正巧撞进了我赵府在楚地的商号。大王,这世上只要有人走过,就没有探不到的密谋。」

  「砰!」 刘邦猛地站起身,狠狠一拍桌案,指着东方破口大骂:「项羽这个竖子!大逆不道!弒君逆贼!简直天理难容!」

  大骂过后,刘邦的呼吸急促,眼中却燃起了疯狂的野心。

【番外】火種

  【心照不宣的日常

  清晨,药庐内瀰漫着淡淡的草药香。

  徐奉春正仔细辨识着几味新到的药材,一回头,就瞧见郭楚木着一张脸站在门口。平日里冷酷寡言的俊脸上,此刻右眼角黑青了一大块,嘴角还破了皮,带着一丝滑稽的狼狈。

  「徐大夫……」郭楚抬手摸了摸嘴角,僵着嗓子道:「拿点活血化瘀的药膏。」

  徐奉春活了几十年,眼神毒辣,一瞧那眼角的淤青和嘴角的破皮,再联想到昨夜后院隐隐约约的动静,眼底闪过一丝瞭然。他按捺住嘴角的笑意,故作正经地问道:「二掌柜,你这脸……是遭了哪路高手的伏击?」

  郭楚眼神有些飘忽,硬着头皮扯谎:「……昨晚风大,窗户的锁坏了,起夜时没注意,窗扇被风吹开,正好砸脸上。」

  「喔——是是是,昨夜汉中的风确实是喧嚣了些。」

  徐奉春拉长了语调,一副『老夫都懂』的模样,转身往药柜走去,心里却忍不住嘀咕:你编,你再编!那窗是长了指甲还是长了牙,能把嘴角都给砸破皮?

  他翻出一罈药膏递过去,神色慈祥:「拿去吧,这药擦在『砸伤』处,好得最快。」

  ---

  到了午膳时分,赵府大堂内摆满了饭菜,眾人围坐一桌。

  郭楚顶着那张带着淤青的脸往席间一坐,大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微妙。

  芻德一边夹着菜,一边斜眼瞅着郭楚那乌青的眼角:「听说二掌柜被窗扇砸了脸?」

  他放下筷子,凑近了些:「我说二掌柜啊,你这平时是帐本看太多、钱算太多了吧?这反应瞧着退步了不少啊。连阵风都躲不过去,嘖嘖。楚哥要是这般身手,弟弟我以后走镖可不敢找你拿盘缠了。」

  郭楚面无表情地嚼着嘴里的饭,桌子底下的拳头已经捏得咯咯作响,偏偏还得维持高冷。

  一旁的小桃整张脸都快埋进碗里了,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憋笑憋得十分痛苦。

  玄镜依旧面无表情,那双万年不化的冰山眼冷冷地扫了郭楚一眼,随后极其自然地夹了一大筷子青菜,精准地堆进小桃的碗里,声音低沉:「多吃点。」 小桃赶紧狂点头,拼命扒饭,愣是把到了嘴边的笑声给生生就着米饭嚥了下去。

  蒙恬则是一脸淡定。其实,蒙恬此刻满脑子都是郭楚那张脸,肚皮都要笑抽筋了,为了不在小辈面前失了威严,他只能一边拼命忍着笑,一边故意大声对着脚边的白虎岔开话题:「太凰多吃点。等等带你上山狩猎去,南郑城外的深山里,定有更多肥美的獐子,回来亲手烤给你当宵夜,如何?」

  全场最淡定的莫过于杨婧了,她宛如一尊没感情的玉雕,神色自若,默默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彷彿昨晚在房间里把郭楚按在榻上暴揍的人根本不是她。

  主位上,嬴政优雅地放下了酒盏,屈起修长的手指,在黑漆案几上轻轻扣了两下。

  大堂内顿时安静了下来,眾人纷纷看向东主。

  「郭楚,杨婧。」嬴政淡淡开口,声音沉稳而威严。

  郭楚赶紧收起嘴角的僵硬,杨婧也放下筷子,两人同时挺直腰背,抱拳应道:「属下在。」

  嬴政看着他们,有条不紊地吩咐道: 「既然韩信与汉王已定下大略,我赵府在暗处拓宽陈仓道、佈置沿途祕密粮舖与补给哨口的线,也该动起来。」

  嬴政说到这里,眼底不着痕跡地掠过一极其腹黑的笑意,缓缓道: 「今日起,郭楚带路,杨婧随行,将汉中境内所有属于赵府的据点与粮舖,一个不落,全部亲自走一遍。若无要事,这几日便不必回南郑。」

  此话一出,桌上的气氛又是一变。

  芻德嘴里还含着一块肉,差点给整块吞下去。他心里直呼:好傢伙!东主这哪里是派任务?这分明是看穿了郭楚那点心思,乾脆用公事当幌子,直接把人赶出府去过二人世界啊!

  杨婧微微一怔,有些讶异地抬头看向嬴政与沐曦,可两位主子一个神色自若地品酒,一个正温柔地摸着太凰的脑袋,脸上全是公事公办的坦荡。

  「属下……领命。」杨婧咬了咬下唇,只能低头应下。

  坐在一旁的郭楚,那张带着青紫的俊脸依旧木着,唯独那双死死盯着饭碗的眼睛,深邃中悄然亮得惊人。他深吸了一口气,死死压着胸腔里那股近乎疯狂的狂喜,以最标准的黑冰卫姿态,对着主位沉声抱拳:

【番外】簾後天機

  汉中,赵府内院,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暗线大计已近尾声,整座汉军大盘已蓄势待发。

  今日,汉王刘邦与军师张良亲临赵府,前来密会赵大东主。

  步入正堂,张良的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重,藏在宽大衣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普天之下,唯有他一人心知肚明——帘幕后坐着的那位富可敌国的「赵大东主」,正是那位早已「驾崩」的大秦始皇帝嬴政;而他身侧的赵夫人,则是惊才绝艳的大秦凰女沐曦。

  最让张良心惊胆战的是,他明白嬴政也知道自己已经认出了他们。这场心照不宣的博弈,每时每刻都在考验着他的心脉。

  ---

  正堂中央,一席厚重的刺绣珠帘低垂,将堂内隔绝成两个世界。赵大东主与夫人如往常一般,端坐于帘幕之后。

  刘邦一进门,便打了个哈哈,随性地一拂衣袖,凑近了几步呵呵笑道:「东主,夫人。如今咱们汉军与赵府精诚合作,这大半年下来,情分早就熟透了。今日大计将成,咱们兄弟之间,似乎也不用这般隔着一盏长帘,显得生分了吧?」

  帘幕后,张良的身形猛地一僵,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住,生怕自己脸上震惊恐惧的表情被刘邦瞧了去——若是这两位当真掀帘露面,那这你知我知却不道破的秘密,可就彻底藏不住了!

  然而,帘幕后却只传来嬴政一声低沉而冷冽的磁性轻笑。

  「汉王美意,赵某心领了。」嬴政安稳地拨弄着手中的茶盏,语调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只是……内子容姿国色,某性子狭隘,实不愿让内子之貌,落入外人眼中。」

  「呃……」刘邦脸上的笑意顿时一梗,后半句话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他原本想着,无论对方找什么理由,说是身体抱恙、或是容貌有瑕不便见客,他都能顺竿爬上一句『本王大咧,与东主生死之交,岂会介意这些虚礼』,好硬生生把这隔阂拉近。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赵大东主竟然不按牌理出牌,直接甩出一句「我老婆太漂亮了,老子就是小气,不给你看」。

  这一下,刘邦就算脸皮再厚、手段再流氓,总不至于厚着脸皮对人家的丈夫说「没事没事,本王不介意看你老婆国色天香」吧?那特么就不是套近乎,那是登门调戏了!

  刘邦打了个哈哈,訕訕笑道: 「是是是,东主说得极是。夫人既是国色,那自然是该好生护着。能让东主放心,那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哈哈。」

  为了缓解尷尬,刘邦连忙扯开话题,正色道:「今日前来,是特意向东主通个气。陈仓道的暗线已经全部拓宽佈置完毕,韩信那小子的兵马,也已经悄然出发佈署下去了。本王今日,是特意来向东主表达谢意的。」

  刘邦端起酒盏,对着帘幕遥遥一敬: 「东主放心,本王向来吐唾沫是个钉。等大军打回关中,关中日后的税收,一样由东主您白提叁成!到时候天下的好地,东主您看中哪块随便挑,本王绝不过问!」

  长帘后,嬴政神色淡漠,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等打回去,再说吧。」

  刘邦眨了眨眼,心里忍不住犯嘀咕:好傢伙,好不容易见上一面,老子亲自送了这么大一笔富贵,你这叁两句话就把本王给打发了?

  眼看气氛又要冷下去,刘邦眼珠子一转,拼命想找些江湖话题跟这位神秘的东主多聊几句。他一拍大腿,叹息道: 「唉,说起这天下大势,项羽那莽夫最近做的事,当真是令人齿冷。他竟敢将弒君沉江!简直是罪该万死,大逆不道啊!」

  长帘后,嬴政揉捏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后,一声深邃的询问隔着长帘缓缓传来: 「汉王义愤填膺。那……若易地而处,如果你是项羽,面对处处算计你的熊心,你又该怎么做?」

  嗡! 刘邦嘴角的笑意瞬间僵硬,脑袋里只回盪着两个字——完了!

  聊错天了!这该死的嘴碎,怎么把话头引到这上面来了?这赵大东主,分明又是给他出考题了啊!

  刘邦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一脸求救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张良。

  「赵某问的是大王,不是张先生。」嬴政的声音再度传来,沉稳如山,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刘邦赶紧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硬着头皮苦笑道: 「东主当真是考倒本王了。实不相瞒,本王自己便是这局中之人。当局者迷,本王生在此局中,便只瞧得见眼前的生死。这易地而处说来容易,可本王无论如何,也坐不进那项籍的军帐里,去琢磨怎么把自己、怎么把『刘邦』这个人给弄死。」

  刘邦自嘲地笑了笑,随后眼神一狠,正色道: 「不过,若本王真是项羽,本王绝不会蠢到去杀义帝。本王会把熊心那老头接过来,就留在自己身边,每日好酒好肉、美色歌舞伺候着,让他过得『开开心心』。如此一来,他便再无心力在后方使绊子,本王也落得个尊崇天子的美名。」

  听完刘邦的回答,长帘后的嬴政不置可否,目光微微一转,落在了张良身上。

  「张先生,你呢?」嬴政缓缓开口,语调带着叁分探寻: 「你智计冠绝天下,是否也如汉王一般,身陷这汉中局内,瞧不清局外的天地了?」

【番外】鋼鐵柔情

  【大秦火种·兴儿满月酒】

  今日赵府上下张灯结綵,正为玄镜和小桃的大胖小子「兴儿」操办着满月酒。沐曦擼起袖子,准备亲自下厨做几道特别的硬菜,好好犒劳这对辛苦的小夫妻。

  厨房内,灶火正旺,香气四溢。

  沐曦瞧着一旁正要过来搬动水盆的小桃,连忙伸手拦住,无奈地笑道:「小桃,你这才刚出月子,虽说有徐大夫精心调理,你恢復得比寻常人更好更快些,但这身子骨到底还在调理中。今儿个是满月宴,你去歇着,你把兴儿交给玄镜照顾,当真可以吗?」

  小桃一听,眼眶微热,却是连忙摇了摇头,手脚利落地抢过沐曦手里的菜刀开始切肉,嘴里一叠声地应道:「夫人亲自下厨,奴婢哪有在旁乾看着的道理?今儿个说什么奴婢也要来帮忙。兴儿交给玄镜可以的,夫人放心吧。」

  而此时的院子里,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玄镜抱着大胖小子,动作沉稳,一看就是这一个月来天天抱着哄睡的熟手。

  突然,小兴儿屁股一撅,嘴里吐了个泡泡,一阵闷雷般的「噗嗤」声从襁褓里传了出来。

  「坏了,小子拉了。」旁边正嗑着瓜子的郭楚幸灾乐祸地嚷嚷:「头儿,快叫嫂子出来!这活儿咱哪懂啊!」

  「小桃在帮夫人掌勺,莫去惊动。」

  玄镜手上动作未停,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自然且熟稔地把孩子放在特製的软榻上。

  只见他熟练地伸出那双佈满老茧、握惯了杀人兵刃的手,解扣、擦洗、试水温。他面无表情地从一旁捞出小桃用热水煮过、晒得松软的乾净白帛,精准地往儿子屁股下一垫。提、拉、裹、扎,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乾净俐落得不带一丝多馀的晃动。

  旁边的郭楚和杨婧看着他那流畅到近乎诡异的手法,惊得下巴差点砸在脚面上。 郭楚揉了揉眼睛,压低声音惊呼:「头儿……你这手法,比解刺客机关还利索啊?你这一个月……」

  玄镜将儿子重新抱回怀里,宽大的手掌熟练地护住婴儿脆弱的颈椎,动作轻柔,脸上的神情却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死鱼脸。

  他一拂衣袖,冷冷地吐出一句: 「徐大夫说,小桃身子虚,这月馀落不得冷水,亦累不得。」

  一字一句,毫无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

  「呃……」郭楚顿时被噎得乾笑两声。他摸了摸鼻子,有些眼热地瞅了瞅玄镜怀里那白胖可爱的奶娃娃,随即眼珠子一转,腆着脸凑到身旁的杨婧跟前,嘿嘿乾笑道:「阿婧,要不……你也给我生一个吧?我也定像头儿一样,天天给孩子换帛布,绝不让你沾半点冷水!」

  杨婧连眼皮都懒得夹他一下,一边漫不经心地擦着手里的佩剑,一边吐字如冰:「我不指望你跟头儿一样。若是真有了孩子,『去父留子』我倒还可以考虑。」

  「去、去父留子?!」 郭楚登时倒吸一口凉气,歪着脑袋,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杨婧,满脸都写着委屈:「怎么着?你就这么盼着我死啊?阿婧,合着你平日里只是贪图我的美色,对我就没有半点真感情吗?」

  杨婧被他那句不要脸的「贪图美色」给气笑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冷啐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全是你一厢情愿。」

  郭楚挨了白眼也不恼,一边往后缩了缩,一边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小小声地嘀咕道:「是是是……我一厢情愿。那也不知是谁,嘴上说不要,身体却诚实得很……」

  「你!」杨婧双颊腾地一下烧得通红,羞恼交加之下,右手一记狠辣乾脆的肘击,毫不留情地直奔郭楚的侧腹而去!

  「唔咳……!」郭楚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闷棍,俊脸当场扭曲,疼得他弓成了虾米,摀着肚子连连倒吸冷气。可在这喜庆的满月宴上,当着头儿和眾多同僚的面,他哪敢张扬吵闹?只能硬生生把到了嗓子眼的惨叫给憋了回去,滑稽地连连点头作揖讨饶。

  ---

  片刻后,几大盘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餚陆续端上了桌。

  正当眾人准备落座,一脸喜色的徐奉春徐大夫,正亲自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硕大的砂锅走进院子,高声笑道:「来来来!老夫熬了一整日的顶级药膳来嘍!这可是用了上好的黄精、当归与秘製山参,专程给小桃丫头补气血的,大家伙儿今儿个都沾沾光,一齐尝尝老夫手艺!」

  砂锅一揭开,浓郁却不刺鼻的药草香混合着肉骨的醇厚,瞬间瀰漫了整个院子。

  眾人围坐在一起。小桃刚想伸手去接玄镜怀里的兴儿,玄镜却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小桃的手。

  「你刚出月子,手腕无力,坐下用膳。」 玄镜声音依旧冷若冰霜,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说罢,在郭楚和杨婧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位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黑冰台统领,竟是用左手那条精壮、布满刀疤的臂膀,如抱着世间至宝般将繈褓中的儿子稳稳地箍在胸前;而他的右手,则神色自若地拿起了筷子。

  小兴儿倒也听话,窝在自家爹爹那块硬邦邦却安全的胸膛前,吧唧着嘴睡得正香,不吵也不闹。

读完了?看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