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迎熹樓
番外:迎熹樓
【茶馀】
赵府的后院,阳光正好。
沐曦靠在嬴政怀里,听他讲完玄影镖局这段日子的热闹,笑得直不起腰。
「所以芻德现在满屋子都是蛐蛐儿?」
嬴政唇角微微勾起:「嗯。据说玄镜已经考虑给他单独闢一间房。」
沐曦笑得更欢了:「那杨婧呢?她什么反应?」
嬴政想了想:「没反应。但听说她最近练剑的时候,会绕开芻德那间房。」
沐曦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安静下来。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男人。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他正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夫君。
曾经的始皇帝。
现在,只是一个经营「生意」的东主。
而这个「生意」——
玄影镖局,撒出去的眼线。
玄记商号,遍布天下的货网。
迎熹楼,收集消息的中枢。
回春堂,收买人心的棋子。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她看不见的……
说是放下了天下。
可这天下,还是绕着他转。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沐曦轻轻笑了。
嬴政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看她:
「看什么?」
沐曦眨眨眼:「看我的夫君。」
嬴政没说话,但唇角又勾起了一点。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午后的风拂过水面——可沐曦总觉得,他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什么。
像是在盘算。
磨劍試鋒(18禁)
地宫里那一个多月,两个人是什么样子?
他瘦得锁骨能硌人,她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到了蓟城,日子安稳下来。
沐曦每天变着花样做吃的,把他从「撑起来」养到「刚刚好」,再从「刚刚好」养到「结实了」。
她一开始是捏手臂——嗯,有肉了。
后来是拍肩膀——嗯,厚实了。
再后来,她开始往胸口摸。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嬴政靠在榻上看账册。
沐曦手掌贴着他的胸口,从左摸到右,又从右摸到左,像在检验自己的养成成果:
「肉长回来了,长结实了。」
嬴政没说话,任她摸,目光还落在竹简上。
摸着摸着,沐曦发现不对劲。
他的耳朵。
红了。
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蔓延到耳尖,像傍晚的霞光爬上天边。
沐曦愣了愣:「你耳朵怎么了?」
嬴政没说话。
目光往下看。
沐曦顺着他的目光往下——
自己的手,正贴在他胸口。
再往下……
嬴政襠里,肿了一包。
鼓得跟座小山丘一样,玄色的衣袍被顶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沐曦的脸瞬间炸红。
她猛地缩手,像被烫到一样。
手腕却被扣住了。
嬴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哑哑的,带着压抑已久的慾望:
「曦……摸够了?」
沐曦心跳漏了一拍。
「摸够就该孤了。」
雲起東風
玄镜入赵府,面色沉凝如铁。
书房内,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双手呈上。
嬴政拆开,目光扫过纸上那几行字——
「某近躁狂日甚,毒发愈频。前日于人前,因毒发狂暴,竟以重器伤人,当场毙命。臣已以『暴疾失心』掩之,然长此以往,恐终难蔽。事关社稷,臣不敢擅决,伏惟圣裁。」
字跡是李斯的,却比平日潦草叁分,可见执笔之时,心绪何等焦灼。
嬴政沉默片刻,将密函置于烛火之上。
火舌舔舐纸帛,将那些见不得光的字句尽数吞没,化为一缕青烟。
「告诉李斯,让『那人』自咸阳出发,往东南行。云梦、九疑、丹阳、钱塘、会稽、琅琊,一处一处,祭祀名山。若不够,李斯自行添补行程。」
玄镜垂首:「诺。」
「所到之处,务必隆重,务必显赫。如此,可令那人长时远离咸阳。」
嬴政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
廊下,沐曦正蹲在那儿,往太凰头上插花。
也不知从哪顺手摸来的几枝——月季、茉莉、还有一枝不知名的白色小花,乱七八糟地往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上招呼。太凰的耳朵紧紧贴向脑后,压成两道顺滑的弧线,整张虎脸写满了「我不愿意但我没办法」。牠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只能偶尔甩一下尾巴抗议。
沐曦插完一朵,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凑上去调整角度:「这边歪了……对对……别动别动……」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温温暖暖的。
嬴政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收回目光,声音压低了一分:
「此事,不需让夫人知道。」
玄镜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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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身影。
沐曦是天人。能预知天命。
正因为能预知天命,所以被天人带走,一次又一次。
他不愿意她再为那些事烦恼。
咸阳的事,朝堂的事,那个替身的事……
就这样吧。
只要她能在他身边。
他就把那些不能说的秘密,一剑一剑,劈进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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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日后
槍影鐵骨
杨婧到齐地不过月馀,事情便已办妥。
临淄城东,一间不起眼的铺子掛上了新匾——「白记商号」。匾额是寻常的榆木,字跡也是寻常的馆阁体,往来行人匆匆瞥过,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但铺子里进出的货物,却透着古怪。
粮食、布匹、盐铁,成车成车从后门运入,又从前门运出。进进出出,从不间断。寻常铺子能做好一门生意就不错了,这白记倒好,粮、布、盐、铁全佔着,吞吐量比城外大市集还大。
掌柜的是个寡言的年轻人,伙计们也从不与人间聊。但货物从来准时,账目从来清楚,价格从来公道。
不出半月,「白记」的名字便在临淄商贾间传开了。
又过了半月,城外那些快要撑不下去的小旅店,一家一家被白记买下。
那些旅店破旧简陋,住的是行脚商人、赶路脚夫、卖力气的寻常百姓。原本的老闆正愁着怎么关门,白记的人来了,说要买下这店,条件是:店继续开,你继续当掌柜,伙计继续干活,工钱照旧。
老闆愣了半天,最后点了头。
就这样,临淄城外那些摇摇欲坠的小旅店,一夜之间全换了东家。但住店的脚夫们不知道,他们只觉得奇怪——这店还是那个店,掌柜还是那个掌柜,伙计还是那个伙计,怎么忽然就不漏雨了?怎么忽然被褥就乾净了?怎么忽然热水就管够了?
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这地方住着舒坦,价钱也没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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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燕地,沐曦正在书房看账册。
杨婧的信写得简洁:「旅店已收七间,皆在城外,住行脚人。白记铺面已开,粮盐布匹照常运转。齐地物价平稳,暂无异常。」
沐曦看完,眼底浮起笑意。
她把信递给嬴政。
嬴政扫了一眼,挑眉:「七间?」
沐曦点头:「她手脚快。」
七间旅店,不起眼,不赚大钱,但每一间都是一个据点——住店的人来来去去,听见的、看见的、聊起的,都会留在那四面墙里。
杨婧懂她的意思。
而且做得比她想的更好。
沐曦把信收好,抬眼看向嬴政,忽然开口:
「政,我还要一千鎰。」
嬴政翻竹简的手顿都没顿一下:「嗯。」
沐曦:「这次去关中。开几间粮商。」
嬴政没问为什么,只是放下竹简,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今日膳食:
「人,让玄镜调。钱,库房取。」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够不够?」
一語驚心
刘邦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混着夜色,听不出是自嘲还是佩服:
「关中……有热闹可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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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当夜就写了封信,命亲信快马送回关中。
信上:
「收粮。有多少收多少。钱不够就赊,赊不到就借——砸锅卖铁也要收。」
亲信愣住:「收这么多做什么?」
刘邦声音里没有半点平时的轻浮,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拍拍他的肩:「去办就是。叁个月后,你就知道了。」
消息传回关中,刘军动了。
沛县、丰邑、碭郡……刘邦那帮老弟兄带着人,黄记一家一家粮铺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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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镜昏迷的头两天,小桃没闔过眼。
徐奉春赶她去睡,她摇头。徐奉春骂她,她还是不动。最后徐奉春没辙,只能由着她,自己靠在墙角打盹,睡一阵醒一阵,醒来就骂两句娘,骂完继续睡。
小桃坐在床边。
她手里攥着那块帕子,隔一会儿就给玄镜擦擦额头的汗。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此刻苍白得像纸,眉头紧紧拧着,像是连昏迷中都还在忍痛。
小桃看着那张脸,眼眶又红了。
她不敢哭出声,只是攥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
第叁天夜里,玄镜的手指动了一下。
小桃正趴在床边打瞌睡,没看见。
又过了一会儿,玄镜睁开了眼。
烛火摇曳,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他眨了眨眼,慢慢看清楚——那是小桃。
她趴在床沿,侧脸枕在手臂上,睡得很沉。眼下两团乌青,脸色也有些发白,一看就是熬了几天没睡。
玄镜想开口,嘴唇刚动,胸口便是一阵剧痛——像有人拿刀子往里捅。
他没出声。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门推开,徐奉春端着药碗进来了。
看见玄镜睁着眼,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
「醒了?别说话,先喝药。」
玄镜点了点头,动作极轻。
棋局初開
小桃不敢靠近玄镜。
只敢远远地看他。
清晨,玄镜会在院里练剑。小桃就躲在廊柱后面,探出半颗脑袋,看着那道人影在晨光中一起一落。剑光霍霍,看得她心跳也跟着一起一落。
玄镜是什么人?
黑冰台统领。
他怎么会没发现?
那视线从廊柱后头射过来,比烈焰还烫人。他不敢回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练剑,一招一式,却比平时更僵硬。
他知道她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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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碰上了面。
小桃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压得低低的:「玄镜大人,您的伤……恢復得如何?」
玄镜点点头:「差不多了。」
小桃就说:「奴……奴婢还有事,先……先行告退了。」
然后红着耳朵,匆匆忙忙跑掉。
玄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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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小桃终于忍不住了。
她站在沐曦面前,手指绞着衣角,绞得都快破了。
「夫人……奴婢斗胆…….想问夫人一件事……」
沐曦抬眼:「说吧。」
小桃的声音小得像蚊子:「玄镜大人……知道奴婢心仪他吗?」
沐曦没回答,反问她:「你想让他知道吗?」
小桃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不要!太羞人了!」
沐曦笑了:「那如果……东主跟夫人帮你做主呢?」
小桃愣住了。
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不……玄镜大人高高在上,奴婢算什么……而且……」
她顿了顿,像是鼓起很大的勇气:
「奴婢不在乎玄镜大人是不是……是不是……,但奴婢怕别人讲间话……说奴婢高攀他,说奴婢喜欢一个……流言很可怕的……」
沐曦静静听着。
等她说完,沐曦才开口:
青山不老(大結局)
玄镜和小桃的婚礼办得简单。
没有大红灯笼满堂,没有锣鼓喧天,只在赵府正堂摆了一桌酒。
座上的人不多:玄镜、小桃、郭楚、芻德、徐奉春,加上嬴政和沐曦。
杨婧也从齐地赶回来了,风尘僕僕,进门时还带着一身霜气。她看了玄镜一眼,点了点头。
玄镜也点了点头。
几个人围坐一圈,吃了顿饭。
徐奉春喝高了。
他拉着玄镜的手,老脸通红,舌头都大了:
「以……以后那二十七包药,老夫……老夫多留一份给你!」
小桃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徐奉春浑然不觉,还在继续:
「你……你可要好好对小桃!不然……不然老夫……老夫……」
他想不出「不然」什么,最后憋出一句:
「……不然老夫就不给你药了!」
郭楚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芻德笑得肩膀直抖,被杨婧在桌下踢了一脚,老实了。
嬴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唇角微微勾着。
沐曦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席散,入洞房。
---
烛火摇曳,映着满室红光。
小桃坐在床边,手里攥着衣角,心跳得像打鼓。
玄镜站在门口。
他没过来。
小桃偷偷抬眼看他——玄镜正在摸门锁。
摸了摸,又检查了一遍,然后转身去看窗户。推一推,拉一拉,确认关严实了。再然后,他蹲下去,用手指敲了敲墙壁,侧耳听了一会儿。
小桃:「……?」
玄镜站起身,又去看柜子后面。
小桃忍不住了:「大、大人……您在做什么?」
玄镜动作顿了顿,背对着她,声音沉沉的:
「……检查。」
【番外】暗流·星辰
【归途】
帝王车队缓缓行在官道上。
舆服、旌旗、仪仗,一应俱全。侍卫策马护卫两侧,步伐整齐,甲胄无声。沿途百姓跪伏在黄土中,以额触地,不敢抬头,不敢喘息。
那辆最大的輦车里,躺着一具冰冷的尸体。
龙袍加身,冕旒覆面,像极了沉睡的帝王。
李斯坐在自己的马车里,车帘低垂。
他没有点灯。
黑暗笼罩着他的脸,只有车轮轆轆的声音,一下一下,压过黄土,往咸阳的方向。
---
夜幕降临,车队扎营。
帐外,侍从们低声走动,不敢喧哗。那辆輦车被重重围住,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李斯独自坐在帐中。
案上铺着一份空白的詔书。烛火摇曳,映着那张向来沉静的脸,此刻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已经看了很久。
却一个字也没写。
帐帘掀开。
一股夜风灌进来,烛火晃了晃。
一个人影走进帐中,脚步极轻,像猫。
李斯抬头。
赵高。
「丞相,深夜叨扰,还望见谅。」
赵高脸上掛着笑,逕自在他对面坐下。那笑容恰到好处——不算太諂媚,也不算太张狂。就像一个来叙旧的老友。
李斯看着他。
赵高也不急。
他慢悠悠地拿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已经凉了,他却毫不在意,抿了一口,还嘖了嘖嘴。
然后他放下茶盏,抬起眼。
「驪山祭天之后,我就发现了。」
李斯的手指微微一紧。
那动作极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赵高还是看见了。他眼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赵高继续说,语气像是在间话家常:
【番外】歸人(18禁)
烛火摇曳,映着满室旖旎。
沐曦跨坐在嬴政腰间,双手撑在他胸膛上,浑身颤抖得几乎坐不稳。她低头看着身下那个人——那张向来冷峻的脸,此刻染着慾望的潮红,唇角勾着一抹蛊惑的笑。
「曦不是要学骑马?」
嬴政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促狭。他的手扶着她的腰,掌心滚烫,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带起一阵阵酥麻。
沐曦咬着下唇,不敢看他。
「骑马要喊什么?」
他问。
沐曦没说话。
嬴政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震得她心尖发颤。
「说。」
他的腰忽然往上一顶——
「啊——!」
沐曦惊呼出声,整个人往前扑,被他稳稳接住。那根硬挺的龙根因为这个动作顶得更深,直直撞进花心深处,激得她浑身一颤。
「喊什么?」
他又问,语气像是在教一个不听话的学生,可那双眼里分明是满满的坏心。
沐曦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不……太羞人了……嗯……」
嬴政扶着她的腰,开始动了。
是那种——要把她颠下马背的猛烈摇晃。
「啊……政……太、太快……嗯啊……不行……那里太深了……」
沐曦的声音支离破碎,双手紧紧攀着他的肩膀,指尖几乎要掐进他肉里。她的身体随着他的节奏上下起伏,每一记撞击都又深又重,硕大的龙首狠狠碾过花径深处那处敏感的软肉,像是要把她钉在他身上。
烛火在晃,床帐在晃,整个世界都在晃。
「曦不是要学骑马?」嬴政的声音从身下传来,带着笑,却又哑得不像话,「天下第一烈马让你骑,怎么不喊?」
「嗯啊……政……不行了……太深了……啊……要……要来了……」
沐曦的眼眶泛红,泪水在眼角打转。她感觉自己快被撞散了,快感一波一波涌上来,从脊椎窜到脑门,让她几乎失去意识。
「喊什么?」
他还在问。然后他动得更快,更深,每一下都像是要把整个人都顶进她身体里。
「啊——!政——!」
沐曦的声音拔高,浑身剧烈颤抖,花径骤然绞紧,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体内深处涌出,浇在龙首上。她仰起头,腰肢弓起,眼前一片空白——
高潮像浪潮一样席捲而来,将她彻底淹没。
【番外】落日煙火
咸阳宫,甘泉大殿。
胡亥坐在龙椅上,冕旒垂珠在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他头晕。
他没动。
底下的大臣还在吵。
这个说关东盗贼猖獗,那个说赋税太重,另一个说边关告急。一个比一个嗓门大,一个比一个脸红脖子粗。
胡亥听着听着,只觉心烦意乱。
他当皇帝,不就是为了享福吗?何苦听这些?
「退朝。」
他站起身,转身就走。
大臣们愣在原地,面面相覷。
李斯站在最前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高站在龙椅侧后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
章台殿。
胡亥将冕旒往案上一掷,整个人往榻上一倒。
「烦。」
他闭着眼,声音慵懒:
「天下事,何曾少过?朕登基为帝,原该舒心自在,反倒日日听人吵嚷。」
赵高站在一旁,垂手而立,脸上掛着温和的笑。
「陛下,天子至尊,自当随心所欲。天下万事,不过是陛下的玩物,何须烦忧?」
胡亥睁开眼,看着殿顶的藻井。
他想起父皇在时,每日批阅奏摺至深夜。他想起扶苏在上郡,日復一日操练兵马。他想起那些大臣,那些奏章,那些永远吵不完的事。
他不想那样。
「人生居世间也,譬犹骋六驥过决隙也。」他喃喃自语,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在问赵高,「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终吾年寿,可乎?」
赵高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此贤主之所能行也,而昏乱主之所禁也。」
胡亥眼睛一亮。
赵高继续说:「陛下若不想理会朝政——」
他顿了顿:
【番外】白雲殺
咸阳宫的夜,冷得像一潭死水。
胡亥坐在章台殿的榻上,手里握着一杯酒,却没有喝。他看着殿顶的藻井,忽然开口:「朕连扶苏都杀了。」
胡亥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盪,冷得不像人声。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朕的吗?」他看着赵高,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他们说朕不该杀扶苏,说朕不该不理朝政,说朕不该把权力交给你。」
他歪了歪头:
「他们是谁?不过是父皇从路边捡回来的野种。他们的父亲死在战场上,父皇可怜他们,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一个姓——他们就真以为自己是皇子了?」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朕连亲兄弟都能杀,还在乎他们?」
赵高垂首:「陛下圣明。」
胡亥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袍。
「那个嬴錚,成天在军中搅和,以为自己很能打。」他看着窗外的夜色,语气像是在数蚂蚁,「杀了。」
「那个嬴寧,画什么画?父皇喜欢他的画,凰女喜欢他的画——那又怎样?不过是画画的,也配让朕多看两眼?」他顿了顿,「杀了。」
「还有嬴臻——」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轻飘飘的,不是漫不经心的。
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冷的、硬硬的。
「臻。至秦。父皇把这个字给了一个养女。」
他转头看向赵高,那双眼睛里,有嫉妒,有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父皇说她像凰女。凰女教她道理,教她心怀天下,教她怎么做一个『秦人』——」他忽然笑了一声。
「朕才是秦人。朕才是父皇的儿子。她算什么?」
他走回榻边,坐下来,端起另一杯酒,一饮而尽。
「磔死。」
他的声音很轻。
「朕要她死得最慢。让那些养子们看看——谁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赵高垂首:「诺。」
---
杀戮从咸阳宫开始。
胡亥的兄弟,十二位公子,被押到咸阳市。刽子手的刀起落十二次,血溅了满地。有的公子跪着哭,有的站着骂,有的沉默着闭上眼。刀落下之后,一切都安静了。
公子们一个接一个。有的在军营中被赐死,有的在府中被毒酒封喉,有的在街头被当眾斩杀。胡亥连他们几岁、叫什么都记不清。他只记得一个数字——杀了多少个,还剩多少个。
有时候太监来稟报,他正看着宫女跳舞。听完,只是摆摆手:「知道了。继续。」
【番外】棋局
咸阳城外,快马一匹接一匹衝进城门。
「报——!大泽乡!戍卒陈胜、吴广起义,自称大楚,攻陷蘄县!」
胡亥正在看宫女跳舞。他摆摆手,示意太监退下。
「起义?」他瞇起眼,「什么起义?」
赵高站在一旁,垂手而立。「陛下不必忧心。不过是几个戍卒闹事,成不了气候。」
胡亥点点头,又挥了挥手。乐声继续响起,舞袖继续飘扬。
消息又来了。
「报——!陈胜称王,国号张楚!各地响应,攻城略地!」
「报——!项梁、项羽杀会稽太守,起兵反秦!」
「报——!刘邦起兵,佔沛县!」
胡亥终于放下酒杯。
「这么多?」他看向赵高,语气里有一丝困惑,「这……需要担心吗?」
赵高轻轻摇了摇头。
「陛下,不过是些小贼。章邯将军已经在调集大军,不日即可平定。」
胡亥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章邯是他最信任的将领,手里有驪山的刑徒军,那些人不怕死,能打仗。几个泥腿子能翻出什么浪?
「那你去办吧。」他摆摆手,又端起了酒杯。
乐声再起。
胡亥看着舞姬的腰肢,瞇起眼,笑了。天下?天下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是天子,天子就该享乐。
外面的战报还是每天送进来。陈胜派兵西进,周文攻入关中,戏水畔驻扎了战车千乘。咸阳震动,百姓惶惶。
胡亥没听。他只听赵高的。
赵高说:「没事。」
胡亥说:「那朕就放心了。」
然后继续喝酒,继续看跳舞。
---
章邯果然没有让赵高失望。
驪山刑徒军一出关,周文兵败,自刎。陈胜被杀,张楚灭亡。各地叛军被打得七零八落。
捷报传回咸阳的那天,胡亥正在章台殿里试新衣裳。太监跪了一地,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胡亥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新衣的自己,笑了。
「朕就说嘛,几个泥腿子能翻出什么浪?」
赵高站在一旁,垂手而立,嘴角掛着温和的笑。
【番外】上蔡殘夢?秦末長歌
【上蔡东门】
咸阳城的天,灰濛濛的,像一块洗不乾净的旧布。
李斯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他已经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窗外有鸟叫,他没有听。桌上有一盏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喝。
他在等。
等那个一定会来的人。
门被推开。
不是赵高的人。是儿子。
儿子站在门口,衣袍上还带着夜露,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他是在半夜赶来的,怕被人发现,怕被赵高的眼线盯上。李斯看着他,忽然想起这个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软软的,哭声却很大。他抱在怀里,对妻子说:「这孩子像我。」妻子笑他:「像你才好。」
现在那张脸,他快要看不到了。
「父亲。」儿子的声音很轻,眼眶泛红。
李斯没有应。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儿子走过来,坐下。父子俩隔着一张几案,谁也没有说话。烛火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过了很久,李斯开口:「赵高要动手了。」儿子的手微微一紧。
「胡亥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李斯笑了一下,很苦,「他只知道喝酒,看跳舞,试新衣裳。天下乱成这样,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儿子抬起头:「父亲……没有办法了吗?」
李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不甘,有恐惧,还有一点点——希望。希望父亲能说出「有办法」叁个字。
李斯摇了摇头。
「从沙丘那夜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没有说的是——那天夜里,赵高来找他。他本来可以拒绝,可以揭发,可以死。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权力,选择了活,选择了胡亥。他以为自己能掌控局面,以为赵高不过是个宦官,翻不了天。他错了。
现在他知道了。代价是扶苏的血,蒙恬的囚,嬴臻的碎尸,还有这即将崩塌的大秦江山。
他没有说这些。儿子不需要知道。儿子只需要活着。
李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几案上。打开,里面是一层薄如蝉翼的胶状物。烛火下,它泛着淡淡的肉色光泽,像一片有生命的水。
「这是凰女大人给的。」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她说,这东西将来可以救命。」
儿子的眼睛睁大了。
「当年她给我的时候,我以为是用来救自己的。」李斯轻轻笑了一声,「现在才知道,是用来救你的。」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过来。」
儿子走过来。李斯站起身,把易容胶托在掌心,轻轻拈起边缘。那东西柔软得像水,在他指尖微微颤动。他把薄胶贴上儿子的额头,一点一点,向下抚平。
从额头到鼻樑,从鼻樑到两颊,从两颊到下頷。他的动作很轻,很慢。那层薄胶像有了生命,顺着指尖缓缓延展,贴合,塑形。
儿子的眉骨变得平缓,鼻樑变得低伏,嘴唇变得薄而宽。那张脸一点一点地改变,从「李斯之子」变成一个陌生人。
李斯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几处。然后他收回手。
「从今往后,你叫什么,你自己取。不姓李,不姓任何会被盯上的姓。」
【番外】賒來的江山(上)
章邯的大军压境,项羽被追得节节后退。刘邦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那一片尘土飞扬的战场,没有动。
身边的将领急了:「沛公,项将军那边——」
「再看。」刘邦瞇着眼,语气淡淡的。
他看得很清楚。章邯的兵力是项羽的好几倍。但他没有出兵的意思。出兵干什么?替项羽挡刀?他刘邦还没那么蠢。
「去见楚怀王。」他拨马回头。
---
楚怀王的帐中,烛火摇曳。刘邦进门时,楚怀王正低头看着一卷竹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沛公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刘邦拱了拱手,开门见山:「项梁将军不幸战死,楚军群龙无首。臣斗胆进言——大王被项氏架空,如今项梁已死,正是大王拿回权力的时候。」
楚怀王的目光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刘邦继续说:「项羽驍勇,但终究是臣子。大王若一直被他压着,日后谁还把大王放在眼里?」他顿了顿,「臣言尽于此,大王自己思量。」
说完,他退后一步,垂手而立,不再开口。
楚怀王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刘邦在打什么算盘——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来说这些话。但刘邦说的是实话。他被项氏架空太久了。项梁活着的时候,他是一尊傀儡。项梁死了,项羽还在。若不趁此时拿回权力,日后更没有机会。
「沛公以为,该当如何?」楚怀王开口。
刘邦摇头:「臣不敢妄议。大王自有决断。」
楚怀王又沉默了。他站起身,在帐中踱了两圈。刘邦说得对,他必须拿回权力。但怎么拿?项羽手上还有兵,硬碰硬,他碰不过。只能拖。拖住项羽,让他自己去跟章邯耗。谁有本事先攻下关中,谁就厉害。可眼下——项羽腹背受敌,根本走不开。刘邦倒是有空,可他手里没多少人。
楚怀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刘邦。
「谁先攻入关中,谁就封王。」
刘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深深一揖。
「大王圣明。」
他退出帐外,翻身上马。将领迎上来:「沛公,大王怎么说?」
刘邦回头看了一眼楚怀王的帐篷,烛火还亮着。他知道楚怀王在想什么——拖住项羽,让他和项羽去争。
「走。」他压低声音,「回营。」
楚怀王坐在帐中,看着刘邦离去的方向,很久没有动。他知道刘邦在利用他。他也知道项羽不会善罢甘休。但这盘棋,他只能这样下。让刘邦去牵制项羽,让项羽去牵制章邯。谁赢了,他都还有机会。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那卷竹简。帐外,夜风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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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得知刘邦西进的消息时,正在帐中看地图。
「刘邦那老痞子——」他把竹简往案上一摔,脸色铁青,「赊粮西进?他倒是会鑽空子!」
亲信在一旁低声说:「将军,要不咱们也跟赵大东主赊粮?」
项羽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刘邦那是因为人手不够,才出此下策。我项羽有兵有将,助耕换粮,堂堂正正,为何要赊?」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屑,「流氓才赊。」
【番外】賒來的江山(下)
刘邦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帐中喝一碗凉粥。
「停赊了?」他把碗往案上一搁,汤汁溅出来,他也不管,「为何停赊?」
军需官低着头:「黄记的掌柜只说东主吩咐的,别的没说。」
刘邦愣了一瞬,转头看向萧何。「仓里的粮,还能撑多久?」
萧何翻开账簿,看了一眼,闔上。「叁月。」
叁月。刘邦闭上眼。叁月之后,他的兵就要饿肚子。兵饿了,就跑。跑了,他就完了。
他睁开眼。「备马。去燕地。」
萧何皱眉:「沛公,此去燕地千里之遥,一来一回——」
「我知道。」刘邦打断他,声音沙哑,「不去,叁月后也是死。去了,还有一条活路。」
萧何没有再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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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连夜出发。换了叁次马,昼夜不停。沿途驛站的老卒见他衣袍上满是尘土,眼睛里全是血丝,以为是哪家送军报的信使。没有人认出这个灰头土脸的汉子,就是西进路上那个开仓放粮的沛公。
第七天,他终于看见蓟城的城墙。
他到迎熹楼时,已是午后。翻身下马,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他扶住马鞍,站了一息,才迈步走进大门。
柜檯后,郭楚抬眼看他。
刘邦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二掌柜,烦请通传——刘某急须见东主一面。」
郭楚面无表情。「东主在用膳。等着。」
刘邦连连点头:「等。多久都等。」
郭楚没有再看他,低头继续拨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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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在大堂角落坐下。旁边几桌的客人正在吃饭,菜香一阵一阵飘过来。他闻了闻,肚子叫了一声。他一路赶来,水都没顾上喝几口。
「二掌柜,那是什么?」他指着邻桌一盘金黄酥脆的鱼。
郭楚头也没抬:「东主夫人做的私房菜。今日竞价,一人份叁百半两。」
刘邦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个空瘪的钱袋,自嘲地笑笑。叁百半两。他连叁十半两都拿不出来。他默默把手缩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邻桌的客人还在吃,一边吃一边讚叹:「这鱼皮,又香又脆,里头的肉嫩得化在嘴里……」「你尝尝这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刘邦嚥了口唾沫,没有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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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郭楚终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请。」
刘邦猛地睁眼,站起身,跟着郭楚上了二楼。
竹帘低垂,帘后两个人影。刘邦站在帘前,深深作揖:「沛县刘邦,拜见东主,拜见夫人。」
【番外】豈曰無衣
《新安·饿狼》
项羽的军帐内,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报——!后方粮道又被冲毁一段,至少七日才能恢復!」
斥候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项羽的神经上。
他盯着案上的地图。那上面密密麻麻标註着诸侯联军的驻地,以及——那四十万秦军降卒的营帐。
四十万。
比他带出来的江东子弟多,比诸侯联军加起来还多。他们就那样安静地扎营在楚军旁边,像一头头蛰伏的猛兽,随时可能暴起噬人。
「又打起来了。」虞姬掀帘进来,端着一碗热汤,眉头紧蹙,「秦军和楚军为了半袋黍米,在营门外打了起来,伤了十几个。」
项羽依然没有说话。他端起那碗汤,又放下。
「他们不肯助耕?」他问。
「不肯。」虞姬摇头,「章邯已经劝过了,但秦军说……」
「说什么?」
「说他们是战士,不是农夫。寧可饿死,也不帮楚军种地换粮。」
项羽的拳头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