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干燥的,柔软的,无法形容的。
他视线下移一点点,就看见林芝秋睁开眼。她好像比他更加懂得接吻的礼貌。
然后就是一个笑,一个比往常别无二致的笑。
林芝秋心情好就会那样弯起嘴角,连带着眼角更加上扬,她从来不吝啬分享开心。但是林敏树觉得特别特别堵。心里面涨得发酸,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绪纠缠住他。
在这股酸味漫上鼻子前,林敏树及时抬起头翻身下了床,只撂了一句“我要上厕所”就逃避似的躲进了卫生间。
林芝秋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只听见很轻的一声“砰”,推拉门已然合上。隔着毛玻璃只见得到隐约的人影和洗手台上放着的富贵竹。
……他怎么又不开心了?
林敏树也不知道。
林敏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不开心。
酒店的卫生间并不大,做了干湿分离,除了马桶以外连可以坐的地方没有。毕竟设计师也不会预先想到这种情况的发生。
林敏树抬起手柄洗了把脸。尽管酒店专人清理得不错,但年岁依然太久。镜子因为银层氧化,表面上有好些无法洗去的小黑点。照得人缺一块有一块的。
他顺手把手机也拿进来了,就放在旁边。屏幕一亮,是群消息进来。
心烦意乱又无事可做,林敏树便打开看。
章素:【外面下这么大雨,你和你姐回去了?@林敏树】
林敏树:【没有。我们找了一个离饭店近的酒店。】
秦臻:【嘉和?】
林敏树:【对】
郁柏:【爱卿下来迎接一下,我们马上过来了】
林敏树:【滚】
看来这场大雨把所有人的行程都打乱了。
他又反扣下手机,不想继续聊。不过这茬一闹,林敏树又想不起来之前那点忧伤了。
镜子镀层褪出来的黑点成对,当林敏树站直时,刚好都落在了眼睛下。他想起来以前拍的全家福,林芝秋的眼睛底下也是有这么两个小黑点。不过随着年岁渐长,那两个痣越来越淡,最后消失。
林敏树仔细看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下有些红,于昨天、前天也看不出什么分别。
人不对比以前,是很难轻易察觉自己的变化的。不幸的是,林敏树一翻相册,最近是列在一起的错题截图和棉花娃娃设计图以及几张画。只有逢年过节时,还能从亲戚的嘴里面,对比一下往昔,无外乎就是又高了些、结实了些,越来越可爱了。
再往下翻,是林芝秋初中以前的照片,画质已经很模糊了,有一部分是合照,其中有一张是林英拍的,那是去内地看望爷爷时在外滩拍的,她手很稳,抓拍动态时不会抖。那时候林敏树四岁左右,拍到的画面恰好是他抱着林芝秋的手踮起脚亲她。
一般都会糊林芝秋一脸口水。
剩下来有林芝秋出境的照片基本都是林敏树拿着相机给她拍的。她以前和现在长得不大一样,可能是因为林敏树回忆在加工,也可能是因为人小时候脸是圆圆的。没有变的,大概就是那一双眼睛。
林敏树内心里面还有一个更深的困惑,然而他根本不知道该找谁问出口。
37.变化
她“说”完这句话时,借着比椅子高出一点的床认真地盯向林敏树。
林芝秋说什么都很认真,她才不是随便敷衍的人。
你比谁都清楚——林敏树在心里面想。作为家人,两个人一起共同感到难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他很危险地发现,自己想要的并不是他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然而面对林芝秋,他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林敏树视线落在地板上,泄气的样子太明显,也可能是他从没鼓起过勇气。
然后是一片小小的阴影,是一双冰凉却柔软的手握住了他,手指交错间,他还能感到林芝秋无名指和大拇指下有一小块粗糙。她写字姿势从小就不正确,由于林英和管哲宇的写字姿势也不正确,所以尽管力气不大,日久还是生出了薄薄的茧。
他被林芝秋轻轻一拉,身体也跟着起来。
林芝秋挪了一下位置,让他坐到了旁边。她还在生病,没有什么抬手的力气,所以把字打在手机上,然后给他看。
【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可能永远都不能明白你在伤心什么噢。】
然而林敏树似乎打定主意要闭口不谈:“你先休息吧。”
林芝秋心情有点郁闷:【那你和我一起睡吧。】
林敏树点了点头。
摘助听器的时候林芝秋的脑子里面还是有点乱,但这种乱和林敏树的乱不太一样。她自认为并非掌控欲很强的人,但没办法接受林敏树这样问什么都不说。
手机再一次弹出暴雨预警。
周围很安静,很安静。
林芝秋枕在枕头上,唯一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睡着前她翻了个身,是林敏树侧过来的脸,他闭着眼。
有点不习惯他比自己先睡着。
林芝秋想。
林芝秋再醒来时房间里黑黑的,林敏树坐在桌子边,面前还摆了一些食盒。
她抬眼往外看,虽然大部分窗帘被拉了起来,但因为雨下太大,层云遮蔽了几乎所有的光线,所以让人有一种昏天暗地的感觉。林芝秋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戴助听器,周围的声音一点一点传入耳朵里。
先是雨,哗啦哗啦。
然后是某种流动的,奇特的,并不像“无法听见”时的安静。
林敏树摆完食盒就发现她醒了,抬手按了一下壁灯。
四周骤然明亮,黄色的光在室内流淌。林芝秋被光晃了一下眼睛,闭了会儿后才恢复过来。
“你要吃什么?”屋里只有一张椅子,林敏树把桌子先抬到了床边,放下来时盒子里的汤水也跟着颤。林芝秋抬着下巴,才发现他已经把衣服换了回来,不过很可能衣服还没有完全干,此时此刻完全贴住了身体。坐下来时能看见他小腹处有一道轻微凹陷的弧。
林芝秋收回目光看他买的饭。说是问,其实根本不需要选,因为买的东西都符合林芝秋的口味。
然而当她目光落到桌边,正要抬手去拿——
“刨冰不行。”
夏天正是吃刨冰的季节,但林芝秋今年还一口都没吃到。仔细想来,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自己出门买过饭。
林敏树的态度坚决得很:“只能吃完饭再吃。”
38.我们俩亲一个
变化。
一个很复杂的词,一件很复杂的事。
林芝秋靠在桌上,侧脸和冰冷的桌面相贴。影片不知道放到哪里了,一抬头就是对着镜头流泪的男演员,看得她懵了一下。
她用眼睛在屋里寻了一下林敏树,看见他弯腰拿体温计,转过身来递到了她的眼前:“你再测一下温度。”
倒好的水放在桌前,纸杯落下时几乎没什么声。
林芝秋什么也没有说,她坐在床头,塞了一下体温计,盘起腿看手机里又进了什么信息。从大一进校起她就被迫加了很多群,消息很乱,尽管每年一考完期末就退了课程群,还是剩下来了不少。也有那么几个喜欢聊天的不去树洞,非要在群聊里发。所以在某段需要和别人联系的时间里,林芝秋习惯于将对方的置顶或特别提示,联系解除之后又取消。
不过始终留在首页的聊天框,除了宣琪以外,就是林敏树。宣琪的头像连带昵称一周一换,不靠备注不知其人;林敏树的头像是院子里的杏花树,背后是蓝蓝的天。
林芝秋点开杏花头像的聊天框,上翻了一下聊天记录。没有什么异常,他偶尔会撒娇说自己生气,但林芝秋知道他真生气会是什么反应也没管。最近聊天记录就没怎么更新了,毕竟能见到面的时候他们不会用手机沟通。
她总觉得自己哪里有问题,或者不小心做错了什么,才导致现在这样的局面。回想了一会儿,然后是消息进来:
天选打工人:【你到家了吗?静泉下雨了!超级大!】
天选打工人:【雅宁那边还是天晴】
我要睡觉:【滞留在静泉了,找了一家酒店休息。明天再回去。】
天选打工人:【雨确实很大】
天选打工人:【你没有淋到吧】
她这一说提醒了林芝秋体温计可以取,从浴袍里拿出来看时,温度是37.1℃,已经恢复正常了。林敏树坐在边上的椅子看电影,伸过手来拿:“我放回去吧。”
林芝秋一只手把东西给他,另一只手打字回消息。
我要睡觉:【下午有点发烧,不过现在没什么事了。】
天选打工人:【淋到雨了?】
天选打工人:【哇】
天选打工人:【你弟不知道打伞吗】
林芝秋觉得宣琪有时候像一只警惕心特别强的小狗,不过现在不知怎么光针对林敏树了。
我要睡觉:【不是他的问题,我身体本来就不好。】
天选打工人:【哇】
天选打工人:【那他不就更应该仔细点吗】
林芝秋失笑。
宣琪的逻辑简直无可挑剔。
在拆招这一块完全没有对手,如果不是全部用来挑林敏树的刺就好了。
天选打工人:【这种事我哥来都不会做错】
林芝秋知道她有个哥,不过一直处于只闻其人的状态。
我要睡觉:【比起这个,我现在有一个更大的麻烦。】
39.明明就不一样嘛
林芝秋才起身,就被林敏树发现动向:“怎么了?”
她磕了下嘴唇,思忖着自己手机没贴防窥膜,但他视力应该也不至于好到看见她跟宣琪说了什么,于是只笑:【有人过来了,我去开门。】
林敏树动作更快一些,叁两步走到她面前:“我去开吧。”
林芝秋不怀疑他如果看见门口的人是宣琪会下一秒直接把门合上,伸手拦了一下:【我去开。】
她先迈了一小步,然后才走出去。
开门迎面是一束花,淡粉色的花瓣内心偏白。
“嗨——!”
一个有点热乎的拥抱。
宣琪比林芝秋要矮一些,但这点差距被五厘米的内增高抹平。她将将松开手,一抬头就是后面林敏树幽幽的目光。宣琪假装没事人一样微笑以表友好,然后把花塞给了林芝秋:“我养的水仙百合。”一共是七枝花,宣琪来的时候把绿叶子摘得差不多,花瓣淋了点雨,还是很鲜艳的颜色。
她一点都不见外地朝里看了一下,室内并不算很凌乱,心里面有了点初步判断。
同时,还感到了淡淡的痛心。
她回过头发现林芝秋还在看花,脸上笑嘻嘻的:“我是不是学得很快?”
林芝秋单手打字说:【确实很厉害。】
她往里边走,递给林敏树看:【很好看的。】
而林敏树的表情显然不好看。
但林芝秋递到了眼前,他又不好不收,只是嘟嘟囔囔:“我也可以给你送的。”
林芝秋只听见一个“送”字,其他的没太听清:【你会挑花吗?】她的印象里林敏树从来没有对这些展现过什么兴趣,院子里的那些花草,枇杷树、杏花树,还有林芝秋买的那些盆栽,他尽责地负责栽培洒水,能够一一认全背诵习性,但也没有太过喜欢。
“我可以学。”林敏树背过身把花放到窗台边,这句话的声音就不小了。
刚刚那一套动作下来,弄得林芝秋身上的袍子都有些散了,她又系紧些。
“还好我天生就会。”宣琪说得掷地有声,跟着林芝秋的路线进了两步,“我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不下雨了,秋秋要不要和我出去玩一下?”
林芝秋看看她,又看看站边上的林敏树,打字问:【去哪里呀?】
“都可以呀,”宣琪说,“我骑摩托车过来的,这边的路都可以去吧。”没有带林敏树的意思。
“刺啦”一声,某个被忽略的人拉了下椅子坐下,宣告一下房间里还有一个人的存在。
林芝秋没忍住笑,跟他说:【我衣服干了没呀?】
“干了。”很生硬的两个字。
宣琪没好气:“拉椅子干嘛,拉椅子也不带你。”接着林芝秋对上了她的目光,“说话还这么冷冰冰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吵架。”
林敏树不说话了。他觉得如果这个时候和宣琪计较的话,会显得特别幼稚。
宣琪看他半天不发出声音,以为是讲不出来了,本来还想提点建议。来的时候其实只是拍脑子一热就过来了,当时还不知道具体要干什么,不过现在倒是慢慢盘算出了点计划。
如果林敏树不来的话,她还真该知道带林芝秋去哪里玩。
不过林敏树并不会像宣琪希望的那样乖乖闭嘴保持安静,仰着头看林芝秋:“但是你今天感冒了,还是不要去外面吹风比较好吧。”
40.私心
然而弄明白感情的不同,也只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而已。
“在这一点上你弟比你聪明诶。”宣琪如此感叹道,“换成个别人,可能还要怀疑个三五年,说只是太深的亲情,然后犹犹豫豫,既不敢更进一步,也不想放手,互相折磨彼此。”她说话语速又快又轻。
林芝秋反应了一下她在讲什么,然后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想象出那么……扭捏的林敏树。
虽然现在就很扭捏。但和宣琪描述的那种情况还是有区别的。她觉得宣琪有在把简单的问题想复杂。
“……你确定不亲我下吗?”
莫名其妙又把话说回来了,林芝秋瞧了她一眼,什么都不表示。“咔哒”是门落锁的声音,她看见了林敏树带着衣服推门进来,眉心是微微下压的,脸色不是很好,显然听见了宣琪那句话。
后者被刀了一眼也不怵,宣琪素来擅长挑拨他人情感,经过的修罗场不说一千也有八百,对于这眼神只是厚着脸皮装瞎,凑过来道:“唉你现在不答应也没关系,你以后答应了随时都可以找我。”
林芝秋还是没忍住笑了。
她这一笑林敏树就更不开心。他每一步都走得很重,老式酒店的地板都是瓷砖,虽然拖鞋柔软但多少也有些声音。这是踩给宣琪听的,林芝秋没注意到。
她伸出手,接过林敏树递来的衣服,看了看两个人,很严肃的表情然后郑重地表明自己的态度:【我先去换衣服。你不要和她吵架。】
林敏树点了点头。
宣琪不知道她具体说了什么,但也猜得到会是什么话,对此不置一言。她在四下看了一遍,窗玻璃已经花了——这一带的房子总是老旧;电视机里放的是?泪光闪闪?,这部电影宣琪曾经独自看过。
林芝秋出来时扎起了头发,低头时下巴有些尖,有发丝垂下来,显得整个人舒展又清爽。
宣琪快一步揽住了她的手臂:“那我们先走吧。”
酒店的负一层连着商场的负一层,比较出乎意料的是,虽然这边很老旧,但是人还蛮多。目之所及,基本上都没有空闲的地方。
女装占了两层楼,虽然只在这边住一晚,但考虑到舒适度,林芝秋还是答应了陪宣琪看看衣服的想法。于是林敏树地位一降再降,现在连拎包都用不上他了。
姐弟俩都是长相很出众的人,挑了一家店进门,就有店员低着头小声议论。声音太低,林芝秋没听见;用的是方言,林敏树又听不懂。前者不太在意外界什么声音,进店才发现这里是民族服装专卖,静泉依山傍水,诞生了好些个不同的民族,不少服装林芝秋从来没看见过,很新颖。
她挑起一件仔细看时宣琪突然抬了头:“他俩是兄妹哦,不要乱讲。”
话是对窸窸窣窣的导购说的。
林芝秋随意地看了一眼,那两个人面露抱歉的神情,看嘴型像是在说“对不起”,不过她没有太大的反应。这种误会从林敏树初中以后就不少见了,因为那之后他就开始抽条,看上去不太像个小男孩了。
林芝秋继续低头看衣服,她手上拿的这件是蓝花银边,还有一件是红花金边的,从纹样来看,一式两套,像闺蜜装。
宣琪用手指勾起来看了一下:“你要买这个吗?你买的话那我也买。”
林芝秋想了想觉得可以,拿手机出来说:【那先试试。】毕竟这种服装单看虽然美丽,但是上了身就不知道还会不会那么好看。
林敏树从外面走进来,虽然看不出衣服到底好不好看漂不漂亮,但也能看出两套是一起的。
他:“你为什么老是要和我姐穿一样的?”
宣琪:“我乐意,你姐也乐意,为什么不能穿?”林芝秋自行退场,先去了试衣间里。
林敏树被噎了一下,突然想起来小群里岑喜山他们讨论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们两个人穿差不多的容易被误会是同性情侣。”
这话很没道理。
宣琪头都不抬一下,把衣服取下来道:“被误会了又能咋?”也就只有林敏树这样对衣服没有辨识力的人才会认为民族服装是可以作为日常服穿出去的了。比起被误认为情侣,显然这样打扮更加吸引注意。
“我姐不喜欢女的。”
41.我去和好了
#情感树洞#lt;不能接受家人恋爱该怎么办gt;
「正文:……」
「1F:?占有欲是否太过强烈
2F:头一次见这么黏姐姐的弟,以前只见过黏哥哥的妹妹x不过其实也还好啦
……
64F:我去,如果楼主家里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有问题的话应该去教堂咨询一下了。太诡异了。
65F:还好我觉得?青春期对异性有朦胧的感情的话其实很正常的,只要能处理好就可以了。我闺闺以前和她哥也这么黏糊,长大了就调理好了()
……」
林芝秋换完衣服没决定好要不要买,民族服装的性价比不高,但价格不是她考虑的东西,买也可以,不买也行。但看宣琪最后犹豫着放下,她也没有买。
衣服放回原位时她回头看见林敏树还在低头玩手机,便偷偷走过去想突袭一下。然而,听障带来的问题就是她并不能够很好地掌握脚步的声音,没到跟前就对上了林敏树的眼睛。他眼睛和林芝秋的大不一样,颜色很黑很深,在强烈的光下也只是浅一些,冷不防对视时会看得人心头一跳。
但林芝秋素来很镇定,停在他面前弯腰问:【在看什么呢?】
林敏树当然不会把别人的攻击放在心上,但这不意味着他不会感到怀疑。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宣琪做作地叹出一口气:“唉!少男心事。”
林芝秋笑看了她一眼,然后跟林敏树道:【回去我们再说。】她弯起眼睛认真看人时眼睛总是像一潭湖水,也不知道究竟谁可以做到不沉溺。
宣琪又问:“为什么我不能听?”
林芝秋说:【你听什么悄悄话。】
“……”宣琪撇了下嘴,“好吧!”她又瞟了林敏树一眼,虽然心里面什么都懂,但嘴巴还是要犯一下贱:“唉,有人在暗爽。”
林敏树被戳中也不心虚,但也只是点点头说“好”。然后林芝秋摸了摸他脑袋,那手法让宣琪感觉和她撸别人家的边牧狗头时没有两样。
这估计也不是她胡乱联想,毕竟林敏树嘴角上扬的那N个像素点还是很明显的。
别人家的故事真是让宣琪感叹一种狗一种拴法。
发在论坛发出去的帖子收到了不少回复,大部分是觉得正常——毕竟青春期正是精神和肉体双重发育的时候,对年龄相近的异性亲属有朦胧的好感说不上是一件罕见事,顺其自然就好;小部分觉得有一点怪怪的,觉得妹妹可以这么黏哥哥,但是弟弟就不行——纯粹是在性别歧视;还有的直接把帖子打为故事,已经替他想好结局了。
综合来看,只有第一种类型似乎才说得上是合理的分析与建议。
……朦胧的好感吗?
林敏树原本觉得自己已经把“离不开姐姐”这五个字表现得淋漓尽致了,但可能喜欢本身就是心里有十分外人只能看出叁分。
那姐姐呢?
林敏树有时候需要强迫自己停止思考,才能够不细究那个亲吻是否有什么负面的含义。他只有不去想,才能避免把事情想得太坏。
对他内心波澜起伏的心理活动林芝秋一无所知,对于她来说,未来的人生规划里不会有太大的变动:身体问题让她无法继承母亲的衣钵也不可能走上父亲的道路,十年内她将会青灯作伴,与学业、科研相钩连。因为一切都难以发生变动,故而林芝秋从未考虑过人与人之间的交际。
她要很仔细、很仔细,才能察觉出周遭悄然发生的变化。不过迟钝如她,即使发现了变化,林芝秋也往往需要反应很久。
从扶梯上去是一层的娱乐游玩设施,有电影院、游乐园、KTV,还有各种培训机构。雅宁的商场总是更加奢华高端,很少有父母带着年纪小的女儿出入,这一类性质类似于少年宫的东西反而不太常见。
林芝秋一路走,反而变成了最快的那个。林敏树则在侧边握住她,被林芝秋看了一眼也不松开,跟着瞧周围有什么。最开始兴致最强烈的宣琪这会儿在看手机,反而落在了最后。
林敏树也没有四处乱看,通常是瞄着姐姐,发现林芝秋看哪里了他也看两眼。
42.另一个吻
回去走的不是同一条路线,林芝秋后知后觉地发现。
来的时候是从酒店与商场连在一起的地下停车场,现在回去是从外面过去。
因为下雨——虽然小了些,天比平常要黑,路灯也亮得早,在迷蒙的灰色云层背景下,勾出朦胧的形状和颜色。从商场出来也不用开伞,屋檐延展出来,两边是垂下来的青藤和小小的花。灯光照下来一片并不明显而细碎的影子,在发光的还有地上的水。
两个人是并排走的,林芝秋贴着墙,林敏树在外面,偶尔能够感到飘到眼前脸上的雨丝,凉凉的,不过并不多。
夏天所有的燥热仿佛在静泉都无处存在。
或被山拢进,或被风吹走,或被雨水沉降到达最底处。于是走在中间的人,呼吸着全长岛最新鲜的空气和直达心底的清新。
林敏树的心情比来之前还要平静,但是握手的力度依旧很紧。他低头向林芝秋:“我们是明天回去吗?”
林芝秋点了点头,抬头抛了个疑惑的眼神过来,她每次被牵住就只能打字:【你想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吗?】
“那也没有,”林敏树摇头,分了点心拉着林芝秋走过积了水的坑,“没有什么衣服和东西在这边待太久不方便。”而且家里家外都是二人世界,林敏树就会更加倾向于熟悉的环境。
“不过我想也许这边也有什么地方可以逛一下——”说到这里,林敏树其实又有点犹豫了,因为静泉区这里以自然景观居多,人文景观其实比较少。
林芝秋难得给出否决的回答:【还是不去了。】
静泉毕竟离雅宁不远,以后总有再来的机会。
从商场回酒店经过了一条狭窄的小径,窄到天上的雨都漏不进来,林敏树能感到两边的树叶带着冰凉的湿意擦过他的身体,带着绿色的气息。他目光落在林芝秋身上时,借着并不明亮的天光发觉绿叶也擦过她的脸颊。
和林芝秋在一起的时候林敏树总是很难想起往常的事情,不管是一天前,还是一年前,或者更久。但却能够常常想起未来。
这一次却让他无端想起在小学毕业的午后,林芝秋也是这么牵着放学的他经过雕塑公园里一条树叶荫蔽的小道。公园里雕的有各类女神像和古今中外的名人,林敏树印象里最深的是湖上一个巨大的头颅雕像垂目俯视水面,而林敏树会说自己怕,要拉紧姐姐的手。
不过后来那个公园因为太荒僻,废弃了,封锁之后两个人再也没接近过那段公园。在那之前林敏树和林芝秋会牵手但也不是天天牵,管哲宇看见就会笑他幼稚,但在那之后就是天天牵。林敏树会把管哲宇的话当耳旁风。
人生中无数刻这样两个人牵着手走一条路的场景构建成了两个人关系的轨迹。
林敏树就想这样一直和姐姐这样走下去。
这个念头就像是某颗干燥的种子,机缘巧合被搁置多年,又在某个恰当的时间点里雨水则发。等到林敏树觉察到这一点时,早已是根盘节错参天大树。
走到树林尽头是酒店侧门,往里面一走就是电梯。往外面则是一些小食店,看店门掉漆的痕迹,已有不少年头。两个人走到电梯口,只是随意一瞥,便能够发现门前坐着的却不像是本地人,看打扮光鲜亮丽,像和他们一样从外地赶来暂时歇脚的,比他们身上还带有一份急促的气息。
林芝秋扫过去一眼,目光收回来时见林敏树在低头看手机,后者似有所感一般抬头给她看屏幕:“妈妈打电话过来了。”
白色背景上面跳动着的确实是林英的头像。
林敏树问,手指无意识地松了点力道,指尖滑过时只觉得她的手心触感凉凉的——她的体温总是很低:“我在外面接一下,你要一起听还是先上去然后我再跟你说?”
但他也怕她的感冒加重。
她思索了会儿,想起来自己穿的衣服比较单薄:【我先上去。】
林敏树点点头,另一只手划过接听,开的免提,眼睛却没从林芝秋身上离开,上前陪她在电梯门口等候。
红色的像素数字从13慢慢向更小的数字跳转,林敏树听见电话另一头的林英问:“你和芝芝在哪里呀?还在静泉?”她和管哲宇的消息互通,清楚姐弟俩的大致行动路线,却不知道具体事由。
“对,”他的目光在林芝秋的脸上和侧门外游移不定,只觉得那份绿色都比往常要黯些:“怎么了吗?”
“不算是大事,”林英指导着管哲宇收拾东西,“就是呢,我最近要出远门一趟,我想知道你们两个什么想法。继续在静泉玩?”
林芝秋也听见了,没有特别放在心上,目视着不断变化的数字,只是身体往林敏树那边倾了些。
43.落下风
柔软的吻一触即分,比走过来时从树叶滑下来的雨珠还要冰凉,浸入心底。
林芝秋跑走得很快,林敏树回过神时电梯门已经闭合,只看见了垂下来的头发落在身前。
“……听清楚了没啊?怎么半天不讲话,有问题现在就说清楚。”林英在另一头等得有点不耐。
他忙不迭收回心思应声道:“我知道了。”他说得急,没控制好音量,不小心大声了一些,划破了哗啦的夜雨声。刚从电梯里下来的那叁五个人才到门口闻声被惊了一下,其中几个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林英没什么情绪:“那你复述一下我刚刚讲了什么。”
“……”
“刚刚忙着和你姐说话去了是吧?”林英惯是了解姐弟俩,完全猜得到他怎么讲不出话来,“我这次去那边主要不是为了旅游,所以不常和你们在一起,所以就是你爸和你们两个人一起玩。然后呢,最近不太安全也不要随便乱跑。我这边有点忙,如果还有什么事情你直接手机上问我,然后记得把行程跟姐姐说。”
林敏树应声:“我知道了。”
林英“嗯”了一声:“那就这样了。早点回来。”
“好。”
电梯的数字已经跳到别的楼层里去了。
林敏树挂了电话,找出林芝秋的聊天框,想打什么字,仔细一想又发觉没这个必要,于是又把手机放了回去。
电梯侧边照出他的身影,林敏树按上楼键时才发现自己脸有些红。
酒店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而层高总是很低,即使林芝秋并不算高,也能感到一种逼仄。她多数时的心情都感到平静,不过刚刚那一下也似乎燎起了火星点子,不过尚未蔓延。这种淡淡的好心情只是从眉眼流露出来。
然而没有持续太久。
酒店并不算豪华类型,选的时候毕竟是想离饭店近些。周围烟火气息浓,所以在同一楼层里遇到些醉鬼……再正常不过。
长长的过道虽然可以容得下林芝秋避着他走,却避不开他身上的气息。酒在林家里是不太能拿出来的东西,因为管哲宇和林敏树都是酒精过敏,加上林英林芝秋也不爱喝,所以家里甚少出现相关。林芝秋并不能够理解什么是酒的醇香,对她来说这味道更像是腐烂的气息。
她几乎是贴着墙走的,步子也慢了些,视线从上落下时和对方对视了一眼,但也仅仅是一眼。
回到房间时过了好一会儿,并不很晚。林芝秋打开手机弹出来的是林英发过来的内地旅游推荐帖,问她想去哪里玩。
虽然就在首都上学,但她也并没有很熟悉那座城市。因为认识的人太少,地方又太大,生活在校园内部几乎可以完全解决,如果不是因为宣琪,林芝秋估计连地坛那种大热门都不会去。但这些地方林英和管哲宇也去过,没有来过的只有林敏树——他之前虽然总是坐飞机从岐城飞过来,但来了只为找林芝秋,也不停留很久。
然后是林敏树回来了。
其实他关门的声音很小,理论上来说林芝秋应该听不见。但也许是姐弟间奇妙的感应,在林敏树挂好防盗链的下一秒,就看见林芝秋抬起头看他。
他经常听见周围的同学说把人看习惯了就不会觉得对方有多么惊艳。但这条定律在林敏树身上总是不成立,因为无论看见姐姐多少次,他总还是会愣一下,空拍。
这家酒店的双人间已经算是宽敞的类型,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他还是感到莫名的逼仄。
林敏树无意识地抓了下头发:“你要睡觉吗?”
他没有坐到床上。
明明已经没有在闹别扭,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更不明白应该怎么办。过去所有和姐姐的相处经验和习惯在这两天里被破坏个彻底,他已经不能够依凭惯性去做事。他似有所感,好像要发展出一段和之前不一样的故事,然而又不能够完全笃定。
林芝秋听见了他的话,只是微抬起头,指了一下时钟:【这么早?】
林敏树顺着她的手势看到了时间。
也看见她微微弯起了眼睛。
44.要不要亲
暖色灯光底下照得绿色的眼睛也很浅,光线是凝滞的,氛围却是流动的。林敏树不知这种流动感从何而来。他身边的所有朋友性格上都要比林敏树外向一些,他虽然开朗,却并不追求朋友,百分之九十九的友谊都建立在他人先说出的那句话。似曾相识的,语言在动作着,他物皆是静止的。
再或者就是小学体育课间走廊里有人递的情书。林敏树被拍拍肩,回过头时,感觉世界都空了一大片。有的人会描述那种感觉叫“尴尬”,但尴尬会让人皱眉,而这种感觉会让人心跳。从那天起,林敏树就开始无意识地思考,如果是林芝秋,会怎么递情书。但他想,她应该只会是收情书的那个。他算是毫无保留,在这个时期,也有不能够告诉林芝秋的秘密。
这种思考在和林芝秋一起上学后停止了,因为林敏树发现她甚至不会收。收了也会直接丢进垃圾桶。她从来没有向林敏树解释过原因,但他猜测应该是觉得自己的时间不能被浪费在这些情情爱爱上。所以秘密又不是秘密了,因为林敏树不再认为那可执行。
两个人坐得不远,林芝秋坐在床头,林敏树坐在中间。他看她选电影,然后发表重要评论。最后挑挑拣拣,放了一部上世纪的默片,是喜剧故事。
房间里面好安静。
林敏树并不专注在电视机上,而是想起他自己从成长出自我个性起,就被林英嫌弃过既不像林家人,也不像管哲宇。
林家人,譬如身体虚弱如林芝秋,都很少体现出脆弱的姿态。同学看她觉得她成绩耀眼高不可攀,家里人也觉得她从小到大太过沉静,什么都有自己的想法,有时候并不能劝得住。
至于林敏树。
那就只能说是一言难尽。
林敏树也不是不自知。
他既未继承母亲的魄力,也不像父亲一样勇敢,对待任何事物——尤其是感情总是慎之又慎,要思考再叁,甚至仍犹豫着无法下定决心而选择逃避现实。林敏树想自己应该改正一下性格上的问题。然而这个决心下了并没有多久,在他偏过头看林芝秋和她的目光对上时,又打回了肚子里。
林敏树还是没琢磨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呢。
他想姐姐的心思其实并不难猜,只是他们两个人的频道有点错位了。因为只是做可以更加亲密的姐弟的话那肯定不是他想要的。
林敏树想要的远比这还要多。
他感觉那个时隔多年的秘密又重新回到了心里面。然后是温凉的一双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林敏树想他从进入青春期骨骼发育后脸上的肉已经很少,这样接触起来感到的是果然还是林芝秋的手更软。
他垂下眼和她对视时想起她的眼睛最会骗人了,看着谁的时候清澈见底仿佛只有谁,但是林敏树感觉她除了她的物理什么也不在乎。甚至可能其实物理也没那么在乎。林敏树看到她offer被拒,也没露出什么伤心的表情。
她究竟有没有能够付出热忱和激情的东西,林敏树不知道,管哲宇不知道,林英也不知道。林芝秋好像一生下来就是这样淡淡的。
她松开手时林敏树下意识地依过去,却只是被手轻轻地抵开。然后林敏树看见她手机备忘录上写着:【又在想什么呀?】
说得好像他真的很爱胡思乱想一样。
林敏树并不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他思绪太乱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坦白对他来说真的很难。
然而可能是知弟莫若姐吧,他就算什么都不说,林芝秋也能够揣测到一点点他的想法,但她也并不是很擅长表达感情的人,作为宣琪恋爱的见证者,她没能吸取到一点经验和技巧。只是思忖着,也许还是要通过行动表明。
【要不要亲?】
她经常用备忘录来和别人交流,却不喜欢留作记录,总是给人看完就删。阅后即焚。
以往林敏树觉得没有什么,毕竟那么多话混杂在一起要做整理那太麻烦,但是不做整理的话又太杂乱。但是低头看见这么四个字时,心头一跳,脸热起来了。
这太坏了。
接吻能是问要不要的吗?
林敏树宁愿她总不按常理出牌地亲。
然而林芝秋只是笑笑看他,一只手反撑在床边沿,另一只手只是放在腿上,头发顺着她歪头的动作垂在一侧。好像如果他不答应不点头,她就觉得不会做一样。
林芝秋太坏了。
但是林敏树觉得自己也没有做得很好。
45.我喜欢你
呼吸交错的时候,心跳仿佛在耳边轰隆。有点像某个假期全家一起去爬雪山,四个人里唯独林敏树遇到高原反应,心慌、手软、耳鸣。然后是林芝秋牵住他的手,缓了速度更慢地走。
此刻复现那时的场景,只不过主动握住手的人是林敏树,而造成“高原反应”的也是他自己。
林芝秋对他总是不拒绝的。他还没她高就是这样看着他,他比她高了还是这样。她好像什么都会答应他一样——尽管从过去的经历来看,林敏树无论是有什么要求什么目的,不管是以怎样的手段,最后都达成了。但如果是更加过分甚至违逆了大多数人的认可的请求呢?再者那真的能够说是请求吗,其实更像决裂吧,因为只要开口的话,不论林芝秋的答案是什么,他们肯定不会再是“姐弟”,她的回答能够改变的只有“再”和“是”之间是否还会多一个“只”字。
但可能是嘴唇相贴的零距离或者他所触碰到的温度告诉他,也许可以更近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所以林敏树很认真地搂住了林芝秋,把脸埋在她脖颈间:“……我真的觉得我不能和你分开。”
林芝秋觉得他身上好热乎,还好室内冷气十足,听见他在耳边说出来的话,又有些想笑。然而她要说话就不能够抱着他,所以只好单手打字告诉他:【我们不会分开呀。”】
会的。
其实是会的。
曾经林敏树也认为不会分开,直到她大一开学报道,从岐城飞到首都快要两千公里。直飞的航班只在周三和周日有,剩下来的时候单程怎么样也要七八个小时。多数的时间被转机所耽搁。林敏树抱怨说长岛并非没有好大学,认可度也不差,为什么非要跑去那么远,她选大学这个决定从头到尾都没和他说过,可能因为林芝秋也没仔细想过距离问题。他当时的话里暗自委屈,林英却觉得他很多事:“只是去读书又不是不回来,从小到大你还没有习惯吗?”
……所以每日因为上学而不得不的分开,其实是为了更加漫长的别理作铺垫。
林敏树是这么理解的。
而坐在一边的林芝秋也只是告诉他一样的话:只是去读书,不会不回来。
就是不行。
可惜作为男孩,年龄一过七岁就没有年纪小作为免死金牌,过了十岁没的就是从小信手拈来的发嗲心气,再到十五岁消失的就是婴儿肥。再撒娇只会被打,管哲宇最看不得。而且林敏树也不想靠可爱才能够挽留住姐姐了,那种感觉就像一只宠物狗,而且,他以后肯定不会有狗那么可爱。如果真的是条小狗的话肯定要比现在更加幸福。
只需要永远躺在姐姐怀里就好了。
林敏树其实没有什么个人生活。他可能都不知道什么叫个人生活。
好像所有人都没有太认识到这一点。只是岑喜山偶尔会低情商地来一句:“你怎么天天围着你姐转。”
而林敏树的回复是:“我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啊。”
林敏树的课余生活主要是园艺研究。在姐姐去内地读书后,他要照料她养的那些很娇贵的小植株。在众多林芝秋精心养育的名草花卉之间,是一种林敏树不知品种的重瓣郁金香,开到盛时花瓣白得透明,那时候她刚刚结束寒假离开岐城。林敏树睡不着的时候会跑到林芝秋的床上睡,全部都是她的气味。
他会飘忽得想到很多东西,嗅觉绕过大脑被感受,故而林敏树被包围时总要慢一步才能反应到姐姐并不在身边。
不应该是这样的。
如果是龙凤胎的话会不会更好呢?或者他小时候哭闹一下跳几级和姐姐一个进度。
其实因为林芝秋认床这个原因,家里原本她常用的那几套床品甚至包括床垫在内都拿去了内地,现在放在家里的是很早以前就买好的但是不常拿出来的。气味浓度并不比上之前的。然而想念姐姐的时候有一些物品可以让他感到被柔软地包裹住也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但是呢……
在半夜摸空惊醒的时候,查看手机时间划开和姐姐的信息框时他才能够区分出梦境和现实,那种落差感像出门时陡然被冷风吹了个抖擞。
而现在姐姐就在他的怀里,也可能是他在姐姐的怀里。总之距离那么那么近。她的心跳节奏还是和平时一样的均匀,不像他已经快得乱拍。
林敏树说:“我喜欢你。”只是一句的话还不够,“非常喜欢,特别喜欢。是那种想要和你一辈子的那种。”
耳边的呼吸声和风声一样轻。
林芝秋轻轻扯他的袖子让他低头看屏幕:【我也喜欢你。】
林敏树又不满意了,对自己的,他想他说出来的话总是不能够完全描述他的心意。他要怎么样才能够告诉她不是这样,是更过分的:“不是这种喜欢。”
46.亲亲亲亲亲
视频接通后林芝秋那边比这边还要暗,借着手机的光只能见到一张小小的脸,眼睛的颜色也跟着变成墨绿。
林敏树还以为她到这个时候都没有睡,仔细看了一下才发现她已经躺在被窝里面,助听器倒是还戴着,两只手都在下巴前。
于是他拿着手机也躺回床上——只不过他躺的也是林芝秋的床,他问她为什么这么晚都没睡觉。林芝秋文字回复说:【明天(其实是今天)就要考qft了,睡不着。】
林敏树说:“从来没见你担心过课程成绩。”
姐姐:【就是很奇怪地睡不着,所以干脆看了一会儿课程资料,真讨厌】
姐姐:【不想学物理了】
林敏树被她逗笑了,心里面那种说不清穿不破的阴霾驱散了点儿:“那你转专业吧。”
姐姐:【不转】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后面林敏树是怎么睡过去的他也不太知道,只是睡前的时候跟她喃喃说“我好想你”,林芝秋回复他说“我知道”,却不说想他。意识掉入混沌前他看到林芝秋发消息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躺上床的时候想起来走的时候让你仔细看的花好像要开了,然后就到现在也没有睡】
姐姐:【我感觉你会跟我发消息,所以等了会儿】
姐姐:【然后你就发照片过来了】
林敏树那时候想他从来不羡慕双胞胎之间心电感应,因为他觉得他和姐姐一直是心有灵犀。一直是。
不过林芝秋有点后悔今天晚上和林敏树说这些了。她显然低估了林敏树的敏感程度,也低估了他的不安全感到底有多么强烈……大到她大学去离家两千公里的地方读书,小到林芝秋和他聊天时晚回了一会儿,全都跟倒豆子似的讲给她听。她想之前生日时妈妈问他去年收了什么礼物他都没答上来,她稍微冷淡了一两句他都还记得。
而且好热。
男高中生略高的体温在冬天是最舒服的暖被窝神器,在夏天就不太舒适了。
林芝秋被他抱在怀里靠在他胸前,其实并不是很紧,但足以让她感到这炽热的温度。她伸手摸索着放在床边上的手机,想跟他说有点热,要不把温度空调调低点吧。但她最后还是没有打字,算了,她也不知道她说一句有点热,会不会被林敏树解读成他的怀抱太难受,最后又变成了她好像不没那么爱他。
敏感少男的心思太难懂了。
不知道林敏树什么时候关了灯,卧室里只有电视机在放着电影,有一些微弱的光亮。
林芝秋感受到困意时就摘掉助听器,靠得很近很近时能凭着身体的接触听见脉搏和心跳,不知道是谁的。黑暗的卧室里她抬眼看见的是林敏树亮晶晶的眼睛,他伏在她身侧把手机放到一边,两个人在夜里安静地看着彼此。
然后是细密的亲吻。
嗯……太热了。林芝秋还是有点不习惯,亲久了脸就泛起红,最后是她主动别过脸。林敏树听见她急促的呼吸,老老实实地躺了回去把她抱在怀里。什么也不说也觉得很开心。
电影已经放完好久,最后先睡着的人是林芝秋,快天亮时林敏树才眯了会儿。两个人坐上大巴车从静泉回去,更先感到了困倦的人反而是睡得更久的林芝秋。
和来时坐的那辆车走的路线并不一样,所看的风景也大不相同,车窗外是重复的山。
林敏树还要刷网课,本周任务马上就要到截止时间,而他的进度才到一半。不过即使如此他也不太紧张,因为网课之所以是网课本来就因为它所占据的部分并不大。手机上虽然还播放着,他的心思和眼睛就全跑坐在他左手边的林芝秋身上去了。
她显然还是有点困,合上眼睛靠在玻璃窗上,也不觉得这玩意太震。低精力人群大概就是这样整日懒懒散散。林敏树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低着身子去寻她的下巴,很轻地碰了一下。
分开时还是觉得很美好。
林敏树觉得昨日的表白无济于事,反而有点加重他的病情。手心相迭的脉搏是如此重合,以至于让林敏树感觉这辈子真的永远永远要和林芝秋并行在同一条线。
47.飞行
回到雅宁,姐弟俩就被林英催促着收拾东西去内地。林芝秋本来就有很多东西在首都,所以只带了少量的换洗衣物,最后就放包里。林敏树要带的东西可多,最后挑挑拣拣收拾出了一个行李箱,得托运了。
管哲宇在这边有工作,七八月份该高考完的高考完,该放暑假的放暑假,是离婚高峰期。他虽然不接民事诉讼,但律所事务繁杂,没有办法跟着老婆跑。然而这不影响他替林英收拾东西时顺手塞了两件自己的衬衫,林敏树拿着行李箱下楼时看见,没明白:“你不是不去吗?”
“我只是不能一直待在那里,”管哲宇把衣服整整齐齐地码好,“忙完了过去和你妈待两天还是可以的。当然要放东西过去,以备不时之需。”
林敏树盯着他刚好东西,脑子里转了一会儿,想起来之前一个人跑到首都看姐姐的时候他并没有放衣物在那里,很多东西都是姐姐陪他去附近的商场现买的。
林敏树很少有从自己爹身上学到什么的时候,不过当下这就是个不错的方法,于是又折返回房间多拿了几件衣服。
等到他收拾好所有东西时,林芝秋已经坐在车上等很久了。管哲宇坐副驾驶位,说是送人,但也不开车。林敏树坐进来时,他还在和林英聊天:“我记得那边不是有个联络部,负责人好像姓韩?为什么这次还要你们去。没调查出来吗,还是没抓到?”
几个地方联合办案也是常有之事,只不过涉及跨越海峡就会变得有些些麻烦。
从他们的对话里,林敏树依稀判断出来首都发生了几起社会影响比较大的案件,犯案人来自岐城。但他并不是很关心这些社会事件,多数时候了解什么还是因为章素看到了社会新闻就往群里丢然后开始点评。
路口车流稀少,林英一路平缓地开过去,导航定位到岐北机场:“早就侦破了,我们是过去挨骂的。”她瞥了管哲宇一眼,“到时候要是引回来,又得是你们打官司了,哎这完整的处理链。”
林芝秋听她这满不在乎的话笑了一下。难怪这次去首都办公还能顺便带他们出去玩,原来是去作自我批评的。
林芝秋猜测这件事连坐了不少人,林英职级已经很高,但上面还有十来个总局的领导。如果连她都要被叫去挨骂,那恐怕事情真的闹得很大。
她有一段时间确乎很向往继承林英的衣钵,进入机关侦办案件。劝退她的倒不是训练辛苦多有劳累,而是林英每年、每月、每周都有大量报告要作,字数之多,内容之机密,管哲宇都不能代写。再加上在她初叁毕业那年伴随林英高升,年终更多一项政治报告,偶尔岐城发生什么动乱,林英还要被隔离个几天问话。
工作上她可谓全力以赴,家庭就自然而然松懈了些,巧就巧在管哲宇也是大忙人,律所每周必须要办的法律援助,动辄一两个月要走的流程和各种各样的被告人及其家属。论起忙,夫妻俩早年只能说是彼此彼此,这几年倒是林英越来越忙了。
不过林芝秋对此的体感倒还好,一则她早个一两年出生,二则她从小身体不好——林英和管哲宇都觉得有自己的责任,对她很是关心。相比之下,林敏树阳光开朗健健康康长到大,才比较神奇。林芝秋是这么觉得,如果她也走林英的路,能不能达到和妈妈一样的高度还不好说,林敏树反正是真的要变成留守儿童了。
林英从后视镜看见她的眼睛,显然也想起来了这件事,调笑着开口:“芝芝现在估计心里面庆幸还好没有去。”
林敏树本来已经打开手机刷网课了,耳朵一动听见他们的聊天内容,又想起来小时候那件事,拉住林芝秋的手。
后者只是很轻地捏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说:【挨骂的话就当作是耳旁风就好。】
林英从后视镜看到林敏树的小动作,没太放在心上,只是笑说:“你要是真的走我这条路的话你弟就又要大闹了。”
管哲宇也是回头一看。
林敏树被打趣脸也不红一下,反正他从小到大就爱黏着姐姐的事情谁都知道。以前分个床都要从街头哭到巷尾,更何况是比这更严重的分别。
导航语音提醒下个路口堵塞,建议换道。这边也确实车流上来了,林英肉眼可见专心许多。也算是交好运,一路上他们反而没有遇到什么塞车,畅通无阻到了机场。最后是管哲宇跟他们道了别,再把车开回去。
从岐北到首都,从距离上看很遥远,其实也只需要四五个小时的飞行。
48.“他”的视角
凌逸,今年22岁,专业是哲学,目前是一名研究生。目前他的导师只有他一名学生,到现在为止只见过一面,加了个微信,中秋节送了盒月饼过来,让他没事不要打扰教师的清闲生活。
入学前他就在农大南路这边租好房,凌逸入住之前就有打听过楼上楼下都是同校的学生,只是年级各不一样。现在一周课比大二少很多,由此可以看出他过得非常轻松自在。
这如同湖面一般平静不起丝毫波澜的日子在九月份新生入学后起了微妙的涟漪。
凌逸是从江西旅游完回来的早上才发现楼里住进了新的租户。一家四口人——爸爸、妈妈、哥哥、妹妹,都在,而车和行李都放在楼下。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个站在车旁边的妹妹,留着一头柔顺的长发落在两边,没有刘海,看上去很沉静。
绿色的眼睛很漂亮。
凌逸想。
他看见她取出后备箱里的行李,主动询问是否需要帮忙,后者始料不及他的举动,只是偏过头安静地看向他,似乎是困惑的。然后是站在后面的哥哥往前迎了上来,提走了行李箱:“不用了。”说话时都没看凌逸一眼,态度轻慢简直到极点,但是拿走行李箱的动作倒是很轻还特意护住边边角角生怕磕到那个女生。
哇……
还有妹控。
凌逸并不觉得很挫败,他独自回了房间,然后看到房这栋楼的房主拉进了新用户,头像是默认的,昵称是Lim,姓林。看房主给的信息,就住在他的对面。
凌逸唯一困惑的是,租房子的是哥哥还是妹妹。
这个问题得到验证没有花上太久,因为正如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妹妹一样,入学后所有人也都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不过这波“注意”的范围很小,只在树洞里引起了一些讨论,凌逸于是得知住进来的是那个女生,但不是“妹妹”,是“姐姐”。以岐城第一的分数考进来,学的是物理。刚开始有人问她要联系方式,她全部回绝,但也没人知道林芝秋究竟有没有对象,只知道她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弟弟。至少借学习之名加上好友的人都没从她微信朋友圈看出来什么除了家人之外的痕迹。
林芝秋看起来特别简单。
树洞里有人短暂地贴了一下她的学信网照片,不过很快就因为侵犯隐私被管理警告撤回。大部分看见图片的人感叹她美丽,然后是绿色眼睛奇特,凌逸的想法相反,他觉得那双眼睛更加吸引人。不过看见照片后凌逸脑海里还短暂地闪现了一下那个伸手挡了他一下的男生……难怪那么幼稚,原来是弟弟。
凌逸为了追人,制定了一个非常详备的计划,打听了林芝秋的班级、军训连队——然后发现她因身体缘故已经申请免训,接下来的一个月他都没有在楼道里碰见过她任何一次。
十月份时再看见她,倒不仅仅是只有她,还有那个,看起来像主人的护卫犬一样的“弟弟”,对他是明晃晃的恶意。这并不让凌逸气馁,真正让他气馁的是即使在这个男生走后,林芝秋也并未多分一个眼神到他身上。无论凌逸发起什么攻势,她都是淡淡地瞥过,闭口不言——他当然知道她不会说话,但手机同样可以交流,但显然林芝秋没这个意思。
像凌逸这样的,其实也不只一个。后来什么联谊活动一群人聚起来,聊起感情经历,发现彼此都在林芝秋那里碰过壁。于是凌逸又感到澄心涤虑,谁都得不到,怎么不是一种好结局。
他又开始无聊起来。
……直到又看见了林芝秋,她的弟弟,还有妈妈。凌逸识人本领并不强,上次和这次只能看出来“未来丈母娘”家庭地位第一,说一不二,但辨别不出来她的身份和职业。
林芝秋弟弟的年纪他也不大能辨认出来,凌逸思索,大抵是因为营养上来之后初高中的男生都差不多一米八一米九,身量已经和他差不多,而林敏树长了一张特别……影响判断的脸。
凌逸靠在窗边低头一看就是他们一家三口,林芝秋和她弟弟牵着手,像在听妈妈的嘱托。
……这么大了还牵手。真受不了。
凌逸作为独生子女,很难理解这些兄弟姐妹之间的亲昵。但他认识一对龙凤胎兄妹,关系也非常不错。虽然没亲密到这么大了还牵着手,但小时候都是抱着对方说“我最喜欢你”这样子的。
三个人在下面聊了很久,后面又是姐弟两个人在底下说话,凌逸又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也不会手语,本来想拉上窗帘继续水自己的论文去,毕竟光站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偷窥狂——偏巧他抓着帘子往中间拉时低了个头,看见高大的男生低着头往林芝秋身上靠了一下。
这一下凌逸本来没看出来什么。
然后他就看见林芝秋抬起了下巴,两个人站姿微微调整了一下,刚好横对着大门,也让凌逸能够看个一清二楚。
他们在接吻。
……凌逸觉得自己需要重新判断一下,两个人从未有任何一个人告诉过他这个男生究竟是什么身份,林芝秋也从未宣称过自己是单身。
哦,原来是男友。
49.计划打乱
凌逸后面是怎么仓皇滚回了自己书房的,林芝秋和林敏树也并不知道。两个人在外面待了会儿被首都的天气热得直冒汗,就果断拿着东西进了楼栋里。农大南路这边的租金虽然便宜,房子还新,但是没有电梯,所以这些东西还是得靠人力搬运上楼。
林芝秋租的房子是一居室,林英不和他们俩一起住,她去住安排好的宿舍,已经开车走了,但也有些东西留在这边。算下来林敏树至少得分两趟拿。
好在她租的房间就在三楼,也算不上很高。
林芝秋先进了屋,开了扫地机器人清理地面上的灰和空调,从柜子里找出来两双拖鞋。回了一段时间的家,这边落灰有些严重,不过北方好就好在并不生虫,打扫起来并不是很麻烦。夏天的床品林芝秋有很多套,毯子也很好收拾,等她一股脑地丢进洗衣机里,林敏树才把全部的东西都拿上来。
林英走之前问过他们究竟想去哪里玩,其实林敏树在岐城的时候就有所打算,但是等到这边来的时候又变了主意。他没有在首都待过很久,在这边的时候只会和林芝秋一起出门,这里的景点他多数都没有看过。林芝秋也没有。
他太了解她了,如果休假没有事情的话,她是绝对不会出门的。
林芝秋开始躺在沙发上看手机,后面看到林敏树坐过来,又自然地把头枕在了他腿上。岐城大部分时候都不是很晒,绿化又做得很好,林芝秋又不常在午后出门,所以不涂防晒霜也只是黑了一点点。不过“变黄”对于她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以前太白,总觉得有些孱弱。她今天为了行动方便穿得鹅黄色掐腰T恤和白色牛仔裤,显得整个人特别亮,侧过身时林敏树就能看见窈窕的身材曲线。
她躺自己的,找了个游戏打,没注意到林敏树僵了一下不敢动。然而这样躺着其实也没有很舒服,林芝秋的梦想应该是手机自动悬空播放,免得手酸。
客厅里没有开电视机,空气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在响。林敏树直着背坐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有点累靠在了沙发上。
和岑喜山他们的小群里一天滑动几十条消息,林敏树点进去往上一翻,全在吐槽网课的事情,章素记错了时间还有两节没刷完。现在正在紧急补看。
岑喜山在群里吐槽学校越来越卷,去年这个生理卫生课其实是线下教育的课时,今年就改到线上了,多出来的课时全给了语数外。
林敏树有点没法想象这个课时线下怎么上。他面前的确有一个现成的学姐可以提问,然而……林敏树不太能开得了这个口。
两个人一下午都待在屋子里,这边的夏天太热,林芝秋晚上才带他出门。
这边绿化不错,散步路线也很多。林芝秋好歹也住了两年,对当地美食很有一些心得。林敏树和她口味几乎完全一样,就是饭量大一些,以前林芝秋一个人吃饭不好点太多的菜,这会儿也解决了。
饭馆在一所大学附近,陆续有和林芝秋差不多年纪的男男女女进来。
林芝秋点菜,两个人等饭。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是这会儿换了面对面坐着,她不想打游戏,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就直接搭在了桌子上。
林敏树也不玩手机,低头看她的手,比划了一下,然后把下巴搁上去。林芝秋捏了他一下,跟他打字说:【你头很沉。】
被嫌弃了。
林敏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得意。
馆子里响起两声“叮叮”,叫到了他们这一桌的号,林敏树起身去前面端菜。林芝秋回过头看他,只是短短的几步路,林敏树刚把菜端到桌边还没放下,从后面冲出来一个着急忙慌的人把他一撞,菜盘子也跟着翻了。
林芝秋坐得靠外,躲闪不及,大部分菜就撒在了她腿上,留下一片黏黏腻腻。
饭馆里其他人听见清脆一响和几句“卧槽”才注意到这边,只看到四分五裂的白盘子和已经毁了的菜,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林芝秋有点生气。
她不常穿这条裤子出门,白裤子容易蹭脏,她觉得洗起来麻烦——虽然大部分时候都给洗衣机或者林敏树代劳了,只是有些衣服要留在岐城,她才穿了这条裤子。结果就碰上这种事。
林敏树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的裤子也跟着蹭脏了一些,想拦人看下情况,对方早就不见踪影了。他蹲下身帮林芝秋清理裤子,两个人心情都被影响了。
饭店里的服务生过来清洁打扫,店长看了监控表示错不在他们,可以重新做一遍然后让人端过来。
林敏树坐的这头没有弄脏,就让林芝秋也坐到这边来。
这一遭打乱了林芝秋原本的计划,她本想拉林敏树跟她逛逛附近的公园,虽然这个月份有喂蚊子的嫌疑,但是也有季节性的美景可以看看。
一直到两个人吃完晚饭打道回府,林芝秋还抿着嘴,显然很记恨这件事。
50.不该看的
回来后林芝秋在卧室的床上坐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裤子脱下来,还犹豫着要不要洗澡。洗完澡再换衣服就意味着待会儿不再出门,但是离天黑还有很久,回来的第一天什么都没有玩到……这种感觉让她感到心痒。然而不洗澡只换衣服的话身上又黏黏腻腻的,并不舒服。
林敏树在冰箱里翻出一瓶罐装可乐,一看就是林芝秋自己买的,因为香草风味的很难找。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喝掉——手机轻振了一下,是条实时新闻,标题上赫然写着:一名嫌犯在荷塘月舍一号楼附近被逮捕归案。
头图里嫌犯穿着深蓝色的文化衫,让林敏树觉得有点眼熟,但他才来这边,也没什么熟人在这里,理论上应该是种错觉。然而恰在他合上门的刹那,脑子里灵光一闪,在饭馆被撞的他瞥向肇事者的那一瞬间,那人正穿着深蓝色的衣服。
“姐姐——”
林敏树推门而入时,林芝秋还在找自己的浴巾放到了哪里。听见开门的声音看过去时,门已经开了。
他刚说出来一个“饭”字,垂眼就瞥见林芝秋跪在行李箱边找东西:“……”她脱掉裤子后身上只有一件短T恤,露出来的腿又白又细,直起身时还能看到上次摔倒受伤有部分痂还没脱落。
林敏树又退出去了。
然而站到门口,他又心想自己退出来干嘛,这有什么不能看的?甫又进来。
林芝秋看他进进出出,露出疑惑的目光,但是他来的正好,她没找到自己的浴巾——让收拾东西的人翻正合适:【你帮我找一下浴巾,我先洗个澡。】
林敏树根本忘记了自己进来时要说什么,看她抱着衣服走进浴室里面,老老实实找东西。林芝秋衣服太多,花样也多,收纳很严格,有各种条条框框。林敏树没那么多衣服,大部分时候都是随便一塞,但给她整理行李会仔细一些。两个人沿用不同的收纳体系,林芝秋有时候就会找不到他放的东西。
浴室开了暖光的浴霸,灯透过马赛克玻璃照出来一点,接着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
第一个行李箱里主要是一些外穿的上衣下裙,林敏树记得不在这边,重新整理好后放回去。林芝秋的另外一个行李箱里主要是贴身衣物和日用品,这部分是他最后整理的,浴巾应该在这边。
上面放着三包卫生巾和码得整整齐齐的内衣,下面就是迭得方方正正的浴巾。
他拨开内衣抽出浴巾,再下面就是折好的内裤,花色是清新的黄白绿三种。林敏树忽而回想到刚刚看到的画面,淡黄色的T恤下,确实是紫色的短内裤。——因为她一共就只有这四种颜色的,会按照规律轮换。
在外面走了一圈,裤子没换,林敏树把浴巾搭在了一边坐在床头柜前的凳子上打开手机继续浏览刚刚的新闻,手指虽然在屏幕上滑动,但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这么件事。
这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更北,却比岐城热很多。夏天蝉叫的声音也异常大,坐在屋内也能听见它们的鸣叫,和空调运转的声音铺就一层底噪。流水哗啦的声音在这层底噪上显得更加清晰。
两双腿常年在长裤的遮蔽下,无论春夏几乎都见不到强光照射,柔腻光滑得如脂玉,颜色让林敏树想起来高一课外拓展看陶瓷,新近出土的三系竹节把壶听老师讲明朝永乐时期烧制而成,釉色半脱胎而被人称为甜白。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那一刻林敏树脸色忽然变得很不好看,这时手机弹出软件的消息提醒,柚子好吃喵说已经制作完毕,他只需要填写地址即可。
填写完毕后思绪也并非被完全打断,或者说,片片断断的画面由点成线般连缀在一起。林敏树胡乱想起林芝秋上次看到聊天记录的时候是什么感受?他有时候痛恨自己为什么和姐姐不是同时生下来,他总听说双胞胎间有心灵感应,他无时无刻不想知道她的内心。但林敏树又想到如果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又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林芝秋对他从来不设男女之防,连林英和管哲宇习惯后也逐渐感到无谓,他们对他太过放心。甚至连他自己都本觉得可以这么放心。
各种复杂的思绪缠绕在一起可以总结为一句,他好像越来越不对劲了。
水声停止后是“咚咚”两声,这边不是家里的推拉门,林芝秋站在门后要往后退一点点才能把门打开。林敏树个子比她高上一些,由这个角度往下一瞥就是她白皙的皮肤和伸出来拿浴巾的手,眼睛仿佛被烫到般匆匆移开,把浴巾塞到林芝秋手里后林敏树便立马出了卧室。
刚刚出去吃饭时关了客厅的空调,虽有余温但空气明显比里面热许多。有些老旧的风扇勉力转动发出吵人的声音,蝉鸣的声音更大了,仿佛在耳边鼓噪。
盛夏还没有结束,马上就是八月了。
51.勃起
林敏树在小群里发起一个投票,认为他正常的投1,不正常的投2。岑喜山投了“2”,另外三个人一个没投在公屏里齐齐打出“你正常吗”亲切问候。林敏树回了句“我很正常”就关了手机,仰面倒在沙发上,很多以前从来没注意过没仔细想过的细节全都浮现在了林敏树眼前,天气热的时候林芝秋只会穿裙子,不是因为很喜欢,是因为实在方便。
想到这些他忍不住架起腿,她趴在床上玩电脑的时候裙摆会因为重力顺着腿部的曲线下滑到腘窝,露出来的小腿曲线优美。如果裙子穿得更短,林敏树能够看到的东西就更多。她从来没有对他设防过。她的上衣也总是宽松的,在家里多数时候并不穿内衣。林敏树突然就想起来了低头时看见一条幽深的曲线——再多的他真的不敢想了。
林敏树摸了下脸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发热,唯独心脏在快速降温。他心想自己以前背那些骈文诗赋的时候就没见得有这么好的记忆力。他知道自己现在打住胡思乱想的最好方式应该是找点事转移注意,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他内心其实是倾向于渴望的。
像实在无法忍受一般,林敏树打开手机浏览器,几秒钟后加载出一个页面:勃起又称为阴茎勃起,是指由于受到性刺激后阴茎海绵体快速充血,阴茎迅速胀大、变硬并挺伸的现象……随着血流量增加,阴茎海绵体内的压力升高,白膜的张力也会增加,从而阻断导静脉血流,使阴茎达到充分的勃起。
性刺激。
性、刺、激。
秦臻:【你受什么刺激了?@林敏树】
秦臻:【你姐嫌你不正常?/吃瓜】
岑喜山:【你们还没习惯吗?林敏树每个一段时间都跟精神病大爆发一样开始少男愁思阶段】
郁柏:【还好吧之前没感觉到就是今年不正常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秦臻:【你之前就正常吗每天刷你空间都能刷出情歌分享抑郁文案什么眼泪好烫爱也是这个温度吗】
郁柏:【?我早删了】
章素:【@林敏树 所以受什么刺激了?作业没写完被老王私聊了?也不至于吧,老王没少说你不正常】
岑喜山:【说不定受的是性刺激】
林敏树:【?】
秦臻:【?】
章素:【?】
郁柏:【哇】
岑喜山:【我瞎说的】
林敏树真心感觉自己被完全击败了,放下腿把抱枕放在身上垫着手肘,匆匆打了几个字,复而又全部删除不回决定任由他们猜测。
岑喜山:【不回的话估计是真的】
岑喜山:【唉,迟到的青春期;唉,神探】
林敏树忍不住:【你正常吗】
岑喜山:【给你解释机会又不说,那还不解释权就给我们这儿了】
林敏树还没想好要怎么回过去顺便把这事儿糊弄了,对于岑喜山这种德行的人他如果不能讲清楚估计开学回到学校谣言已经满教室飞了,至于另外那三个添起乱来更是厉害。他正打了几个字,就听见卧室门发出“吱呀”一声,林芝秋推开门出来:【你怎么在外面?】
林敏树脱口而出一句“有点热”立马意识到自己不过脑子说了什么蠢话又补救道:“里面空调温度太低了。”
林芝秋很轻微地皱起眉,她刚洗完澡,走近了林敏树能够很清晰地闻见沐浴露的青苹果香气,她身上带出来的水汽也冷冷的,有扑面的凉意。他还未来得及作什么反应,只感觉脸上一凉,身体几乎是反应性一颤,他下意识垂眼时一下扫过林芝秋落下来的衣襟,几乎有点恨自己了。
他完全躲开了林芝秋的目光,但避不开她的动作,脸上的温度因为她传来的凉意了降了下,耳垂也被很轻地捏了捏——真奇怪,林敏树自己平时很少捏耳朵,不知道是因为她手太冷而他太热还是什么,一股奇特的酥意沿着脊髓直到全身麻得他心脏悸动得跳了两下,林敏树错觉也许跳得不只有心脏。
林芝秋并没有捏很久,捧着他的脸让他抬头:【你脸好红。】
他后知后觉发出一声“嗯”,林敏树才发现自己不自觉地紧张到咬起牙关。
52.自慰
林芝秋“滴”得一声开了客厅的空调。扇叶翻转的声音比头顶的风扇还要明显,足以说明这台机器年岁已久。朝西的那一面安得全是玻璃窗,光线透进来照得地板都发烫。
也许是因为紧张到交感神经太过兴奋,轻微均匀的呼吸声、从身体右边飘过来的苹果香气混着空气里太阳的味道、胸膛里无比剧烈的心音都变得格外明显。现实的画面和脑海里各种令人浮想联翩的记忆错在一起,林敏树简直焦虑到了一个他自己也很难想象的程度,更可怕的是在这样紧绷的状态下,他绝望地发现似乎……更硬了……
浏览器不能告诉他这样的状况究竟如何快速缓解,林敏树把这十七年来各种各样的事情都想了一遍也没能够消下来。
而林芝秋却伸手朝他要枕头,垫子上的沙发枕并不只有一个,她就只想要他腿上这一个:【你最好赶紧给我。】
“……不行。”
林芝秋可不听他拒绝,她心里面其实在想宣琪讲得恋爱心理学也并非完全靠谱。至少她真不懂为什么林敏树现在这一副要哭了的样子。
该说不说,如果不看他那大块头体型,确实是一副柔弱又无辜的长相,两颊被热得红扑扑的,下垂的眼尾含一点水光就会让人觉得非常非常可怜。
真是太可怜了。
林芝秋想,搞得好像她对他做了什么很坏的事一样。
林敏树从小到大都惯爱装,林芝秋觉得也许是她对弟弟太过溺爱,让他觉得什么时候摆出一副受欺负的表情都有用,这很不利于责任心的培养。于是她摆出一副很严肃的表情,至少没有笑了:【给我。】
而他似乎在紧张的情况更加难以集中精神,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应对问题的方法,而是在想,林芝秋最开始学写字是管哲宇教的,姿势并不正确,虽然她写字并不用力,但中指的第一二指节的交界处有所改变和重塑。
现在她朝他伸出了手,眼睛是看不出这份轻微的形变,林敏树是自己摸出来的,指腹划过时能够感到柔软的凸起。
林敏树又想到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别开眼时,还能感受到身体的颤栗。
林芝秋看准他发呆的片刻,抓住了枕头的一角用力一抽,后者猛得站起,甚至都没给她反应的机会:“我去一趟浴室。”
林芝秋租的毕竟只是一厅一室,唯一的卫生间就在她的卧室里。她今天被林敏树一通操作搞得满脑子黑线,林芝秋觉得处理少男心事远比那些年写小蓝书学谢惠民更加麻烦。
卫生间很久没有动静。
她关掉了外面的空调窝在被子里面。隔音实在太差了,偶尔楼上下有人的用水经过管道,她摘了半只助听器都还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林敏树究竟在浴室里待了多久,她觉得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出来的时候——门发出了推拉声。林芝秋这时看了一下时间,他在里面待了有一小时零六分钟。甚至可以打破她的最长洗澡记录了,要把脱衣服穿衣服吹头发全部算进来的这种。
后者提着一颗心从浴室里出来时,往床上看只看见了林芝秋的后脑勺。太可怕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跟他过不去——林敏树不觉得是她看出来了或者发现了,只觉得往日善解人意的天使姐姐忽然变成了恶魔。而他,毫无还手之力。虽然以前对姐姐也没有什么还手之力,但是今天的情况还是太危急了。
他甚至还能够感到心脏在皮肤之下的跳动。
在浴室洗手时,为了能够完全清洗干净也不让外面的她发现什么奇怪,他特意小心翼翼调整了水龙头的幅度使得它能够顺畅地流出冷水且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艰难程度堪比林敏树调整化学实验设备做出效果。但这就导致他整个洗漱的过程变得分外漫长,漫长到小视频甚至重放了一遍。
林敏树很难描述当时他到底是什么心态,唯一可以庆幸的是他活在一个对性比较开放的地区,找一点可以供疏解的道具视频并不麻烦。如果他不会想着林芝秋就更好了。
他裤兜里其实就放有蓝牙耳机,但出于奇奇怪怪的原因,林敏树没有想过拿出来。
他甚至关掉了全部的声音。
什么都听不见。大多数时候,他就是这样和林芝秋相处的。
……真的是完蛋了。
林敏树完全不知道自己想着林芝秋射出来的那一刻到底是快乐更多还是罪恶更多,即使是前者,他也无法承认。
53.她很生气
林敏树迈出去了没两步,耳朵就听见沙沙的声音,是头发和枕套在摩擦。然后是手机振了一下:【出去之后就不可以再进来。】发自他的恶魔姐姐。
林敏树理智上知道她不会这么做,但是迈出去的步还是老实地收了回来。他转过身时和林芝秋对视,这边的卧室只有白色和暖色两种灯,她开了后面一种,绿色的眼睛由此显得很亮。她很少会像此时这样摆出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的姿势,显得像在审讯。他犯了很多错误,其中有欺上瞒下、不听指挥,等等等等。
但显然林芝秋并不着急让他承认错误,她只是让他不要出房门。然而这间卧室并不如岐城家里那般大,然而床是照搬了那边的尺寸放在这里的。林敏树环顾了一下可以落脚之处,心想难怪林芝秋养成了在床上用电脑的坏习惯。
他没有可以落脚之地,只好坐在了床尾。蒸汽打湿的头发此刻还没有干。
林芝秋却在此刻下了床,睡裙随着她的脚步摆动。林敏树没有仔细看,心跳却随着她拉开推拉门的动作加快。他开始思考自己有没有处理好案发现场,应该是全部擦掉了的……吧。
好在林芝秋确实没有发生什么,她在里面转了一下,很失望地走了出来,低头看向林敏树时,没错过他劫后余生的表情。
有鬼。
太有鬼了。
林芝秋很淡定地坐在他旁边,开始思考下一步应该怎么办。林敏树觉得自己藏得很好的时候,往往就是秘密开始暴露的时候。她一直觉得他和宠物店里的小狗区别不大,真话会从尾巴泄露出来。她想本来对于林敏树这样不诚实的人,应适当使用刑讯技巧,辅以小小惩罚。可惜的是他太笨了,让她没有办法师出有名。
林芝秋打字给他看:【你自己说还是我来找。】
林敏树睁着眼睛装傻,歪着脑袋挨在她身上:“真的没有什么啦。”
他看起来确实坦坦荡荡。
林芝秋也确实没从卫生间里发现什么可疑痕迹,但她比起物证更相信自己的直觉:【你手机给我。】
林敏树这下反而不怕了,马上交了出去。
他从来不会和秦臻他们聊涉及到感情之类的问题,手机里面干干净净。这反而是最不怕查的地方。
林芝秋本来就常翻他的手机,对于里面有什么其实一清二楚,几个常用的软件常联系的人她全都认识。确实看起来很坦荡。坦荡得她“不太开心”地抬了下肩,林敏树不得不抬起头,依旧一副委屈脸:“就是没什么呀。”
她垂下眼睫扫过他的脸,然后把各种软件挨个儿点开。
林敏树在手机上的娱乐时间确实很少,他现实中的娱乐活动很多又不爱玩游戏,手机多数时候是为了跟她联系。
里面干净得好像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林敏树挨在她旁边坐直了身,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手机。他确信应该不会暴露出来什么,他连搜索记录都记得删掉。
林芝秋也在暗自观察他的反应,林敏树确实一副不紧张的样子,搜索记录也非常正常,但她脑子有问题才会相信他在浴室里待一个小时什么都没干。清理得越干净,就说明后果越严重。这么想着,林芝秋点开了历史浏览记录。
历史浏览记录忘清了。
林敏树想。
原来极端紧张的情况下大脑真的可以是一片空白。
他偷偷瞄向林芝秋的脸,她还是一副很淡定的表情,嘴角疑似幅度轻微地上扬了。
林芝秋并没有注意他的脸色,但是林敏树的紧张已经透过相贴的肢体完全传达给她了,她早说他是那种藏不住心事的小狗。
下午六点到晚上八点,林敏树一共浏览了六个网页,分别是两个名词百科,三个在线问诊,最新的是一个没写名字的小网站。
真可惜。
虽然她很想给林敏树留一点隐私,但前提是他不要那样想方设法瞒着她。
林芝秋点了进去。
54.你为什么学手语
林敏树没看清林芝秋又比了什么手势,简单地说,他现在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有点呼吸不上来了:“等一……”林敏树话还没说完,屋里一声异响打断了他,接着是骤然暗下的房间和空调的沉重叹息。
窗帘微动。复又回到原位。
林芝秋透过窗帘之间的空隙往外看了眼,对面的居民楼也是一片漆黑。
停电了。
还是在夏天。
还是在首都。
林芝秋看完物业在群里发的停电叁小时消息通知,心情不爽地翻出冰箱里的可乐,给林敏树发消息:【我们出去。】老式居民楼不比在岐城的家,等到空调的余韵散尽就只剩下炎热。与其待在这里闷一身汗,还不如到附近公园走走纳纳凉。
林敏树说他先拿些东西让林芝秋先下去,在卧室里找他的包放花露水之类的。
她在客厅里等了会儿,到可乐表层的气泡一个接一个破碎也没看见林敏树的身影,想着先出门。
这栋楼住了不少人,有好些和林芝秋是一个学校的,推开门时她就遇着一个从楼上下来的男生,穿着白衬衫。对方很友善地和她打招呼,林芝秋也礼貌地回以微笑,下了几步阶梯她才想起这个人好像叫凌逸。
不熟悉。
林芝秋没想太多,她并不习惯在脑子里装自己关心的问题之外的事。
鞋面与台阶相扣的声音在楼道间哒哒作响。
她下到二楼时看见墙面贴上新的取卵广告,心中烦意更甚。
林敏树怎么还没下来。
非常令人恼火的一天使得林芝秋大脑眩晕。
居民楼下放置了几把月亮椅,是一楼的阿姨拿下来的。倒是享受,林芝秋出来没多久就看见那阿姨的孩子已经躺上去,这时候还能晒到夕阳的余韵。有多余就不好说了。
她靠在门边,裸露在外的脖子与304不锈钢有一段距离,凉意透过聚酯纤维传来。
林芝秋抿了口可乐,印象里她已经很久没有生气了。
“林同学——”凌逸下楼时犹豫了很久,“您也下来透气?”
首都人说话习惯真是让人不舒服。林芝秋显然认为这是一句不好回复的话,不是因为它很难懂,而是因为它没价值也太好懂。
早知道不戴助听器下来了,就可以什么都不听。
和家人以外的人沟通她几乎都是打字:【嗯。】林芝秋有心冷漠一点,因为无关人士只会分散她的精力。但面前这位……男士,显然不懂什么是知难而退,为了避免在他想到一个有交流意味的话题前,林芝秋给林敏树发了两次消息,都是一个句号。表催促。
林敏树显然也很懂,回消息回得飞快。就是没见着人。
她不喜欢这样,但是也没再继续发消息——前面坐着的阿姨听见后面的动静,热情又开朗地和两个人寒暄,问林芝秋是不是那个岐城过来的。
林芝秋对待大妈远比对介于幼稚和成熟之间的雄性生物有耐心,她正要打字回复,就听见阿姨热情道:“我会手语,你可以直接用手!”她边说边做手势,意思是可以收起手机。
林芝秋思考了一会儿,笑了下,还是打字,屏幕的距离有点远,她外放让AI读出来:【各个地方的手语和方言是一个性质,您打的我有些也不能看懂。】
这倒是让阿姨很遗憾。
对林芝秋来说倒算新奇,她已经习惯和他人沟通折损自己的体验,也确实更加效率,同时可以避免说话带来的尴尬——比如不经大脑讲出了什么东西。
就像凌逸这样:“阿姨您是为什么学手语啊?”
55.树村站
【你在楼上干什么呢?】
林敏树早已准备好说辞:“我在找花露水,忘记放哪里了,翻了好久。”
他不知道林芝秋是信了还是没信,但能看到她皱起的眉头平下去了:【知道了。】
林敏树把地奈德塞回包里,心里面松一口气,顺便从里面摸出张纸擦了下汗湿的掌心,随后才牵起林芝秋的手。她的体温一年四季都很稳定,稳定的凉。
首都的夜晚气温相较白天有一定的下跌,但依旧和凉快搭不上边。站在公交站牌旁边,林敏树又想起了在岐城的时候,很奇怪,他才出门两天,本不应该太快回到过去。
这样的夜晚,马路上依旧可见不少车辆来来往往。两个人静静地站在车流前,背后是红砖砌成的外墙。
林敏树低头问林芝秋:“我们坐公交车出去的话回来还有车吗?”他记得岐城的公交车是晚上十二点才会停运,但知道内地有一些地方很早就会停。
林芝秋探身看了一下来往的车辆,长发柔顺地落下来:【反正回的来的。】
从出租屋这边到公园,坐688路西三旗方向的公交车,二十分钟就可以到。
非休息日的公交车上人并不多,尤其是夜晚出行。开门时一股凉风,林芝秋在前面刷了两个人的车票,林敏树在姐姐后面上车,只看到一个人戴墨镜牵着条边牧在前排。
林芝秋对什么事都见怪不怪,她坐里边,玻璃车窗正关,边缘烧着保护胶层的瓷漆圆点。视线掠过一座座建筑,倒映出林敏树的目光。
车内好安静,他对这个城市的好奇程度没有超过姐姐。
林芝秋对上玻璃窗映出的林敏树眼睛时,忽然蹙起了眉。她倏地回过头时林敏树还未料到发生了什么,就被捏住了脸。
她真的很喜欢捏他,可能是因为从小林敏树就是偏瘦的类型,除了脸上有婴儿肥以外其他地方都有些硌人了。
距离又近了。
公交车上没有灯光,只有外界的路灯从窗边透来,照得她的脸明明暗暗,细密的绒毛也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林敏树的目光一刻不停地落在她身上,像个观察者。
林芝秋在这边用的沐浴露气味似乎是不一样的。一股甜腻的,应该是樱花或者什么的花香味,馥郁地钻入林敏树鼻腔里。
那里可能连通着心脏。
林芝秋应该说了什么——
然而林敏树读不懂唇形,以为那是一个亲吻的信号。
他下意识地低头趋近。
在闪烁的光线里,车内的语音播报也变得遥远:“各位乘客,树村东口站到了,请您从后门下车。下车请刷卡或……”小狗轻微的呜咽、脚步声、绳链和座椅的摩擦依次出现又依次消失,像浪潮一样在林敏树的心里面起伏过。
或许是反射出灯光的蓝色海面。
一切都很遥远。
林敏树回到房间里时感觉还像在做梦,他才把买好的饮料放到冰箱里,手机里就弹出林芝秋的消息:【进来。】
因为停电出了一次门,但她不想直接躺到床上,所以打算在浴室里简单擦一下。
林敏树拉开门进来时才发现她扎起了马尾,垂到了前面。林芝秋总是披着过肩的偏长发,她不爱打理,又喜欢维持,长发的生长速度和修剪频率刚好可以达到一个不会让她厌烦的平衡。
她进浴室穿着比较宽松的背心,解开了后排的扣子,浴霸的暖黄色灯光柔腻地落下来,双手则按着前面的布料。
林敏树迟迟没有动作,林芝秋似乎没有明白他在等什么,偏过头抬着下巴看他。
这不耐烦透过蹙起的眉传达给了林敏树,也拨动了他身体里最隐秘、最敏感的弦。他最后沉默甚至是有一些狼狈地完成了任务。
56.旅游吗?
关于首都到底哪里好玩,林芝秋其实并不太清楚,但她知道如果问林敏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他只会说想和她一起待着。
于是她一个人咨询玩旅游大师宣琪之后逐步敲定了行程。毕竟是林敏树高三前最后一个长假,虽然说作业没少过,但只在屋里待着的话连林芝秋也会觉得浪费。期间是林英发来消息,说这边进展得还算顺利,应该不用多久就可以回去,两个人可以趁这段时间多玩会儿。
但这个旅行计划刚提出就有夭折的风险。
——林敏树指了下屏幕上面的红色高温预警:“这个天气出去玩吗?”他其实还好,毕竟有在学校里打篮球,但林芝秋肯定会蔫儿。
林芝秋支起身子继续浏览宣琪发过来的攻略,有点忧虑了。
林敏树偶尔看看她担心的表情,偶尔看看手机。
他坐在她的书桌边上,整理刚打印好的本周作业,群里是秦臻他们在吐槽老师做人不仁道。他就着窗帘之间的缝隙拍了张户外的照片,然后是一个定位发送进群。
郁柏:【?】
秦臻:【?】
岑喜山:【?】
章素:【我嘞个姐弟双人游啊】
林敏树:【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坐在床尾发愁的林芝秋。
章素:【玻璃反光】
秦臻:【你每次在群里发消息除了炫耀还有别的事要干吗】
秦臻:【本来作业多就烦】
岑喜山:【这不一看就是摆拍】
郁柏:【9494】
林敏树:【?】
林敏树:【我和我姐一起住有什么要摆拍的】
秦臻:【?】
林敏树觉得自己跟这群人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就没几次在群里能听到点好听的话。
郁柏:【不是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啊?我现在还和我姐一起睡只会被我姐夫踹出几公里】
章素:【说得好像没姐夫你姐就不会动脚一样】
郁柏:【动脚那不才正常吗】
林敏树这时切出了聊天屏,没兴趣看他们打嘴仗,心情很好地认定除了郁柏外的几个都是单身太久了,忮心太重。不像他有姐姐。
林芝秋趿拉拖鞋走过来扯了下林敏树的袖子:【要不要去凉快的地方玩?】
首都最好的避暑胜地在自己家的空调房,但是内地倒是有更好的选择。相较于岐城去哪儿都贵,这边就不一样了。
林敏树侧过身拥住她:“那要去哪里?”他觉得自己的玩偶送错了,他应该把自己做成一个玩偶,这样可以无时无刻被姐姐带在身边。
实习魅魔与大天使
1.
“恭喜你毕业啦!”“恭喜”“终于毕业咯……”四面八方的欢送声环绕播放,坐在中间的林敏树被负责人送上了花环。
负责人语重心长地拍着他的肩膀:“诶诶看你在实践课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手忙脚乱表现得那么羞涩我还一直担心你毕不了业,终于是把你送出去了啊。”
林敏树微妙地从他的话里听到一丝嫌弃,心里想想也对。从地狱官方组织收编各种恶魔并践行义务教育这二十年以来,作为纯种魅魔的他,成为了第一个在实践课上拿0分的同学。此事一度骇然到族中长老翻阅血脉圣卷,确认了在这个杂种横行的时代,林敏树确实是纯种没错——几个长老连夜开了会,最后认为可能是林敏树在凡界最羞于谈性的地方待了太久,被同化了。不过为了避免出现无法从莉莉丝学院毕业的情况,长老联合学校的高层,决定暂往下调整实践课检验合格的标准,同时让几个颇有经验的前辈对林敏树展开特训……总之在各种各样的操作下,林敏树总算是按时毕业了。
但是前途也还是不乐观。
负责人摸摸自己这半个月来被林敏树愁白的胡须(自己变的):“但是实习……”
林敏树知道自己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老实地点点头:“我会努力的。”
“……你不能这么乖巧地说话啊!换你那几个前辈,这个时候早就摇起尾巴撒娇问可不可以放一马了。”
“……哦。”
“……”负责人觉得还是不能赶时髦做熟男,这几天揽镜自照,真有一点上年纪的意思了!分明六百岁在地狱里只能算小年轻!他思来想去,感觉还是林敏树害的,“你别‘哦’了!实习我们帮不了你,都是上面给你分配,你要是拿不到实习合格的证明,那也不能拥有合格证。’”
合格的魅魔可以拥有自己专属的咒文破解身上的禁制,不合格的魅魔要活得小心翼翼不被抓住,否则这辈子都要受他者驱使。
林敏树觉得自己还是会渴望自由的生活,于是点点头:“我会努力的。”
负责人看着他,欲言又止,想想还是算了。和林敏树道了别,回自己的窝去。
他曾经游历凡界,总感觉林敏树这种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红光,来自天堂的那种。
果然魅魔还是要从小培养,把林敏树捡回来时,他已经有十来岁,虽然对恶魔们譬如一瞬,但对从小以为自己是人类的他来说还是太长。
负责人决定今晚回去起草一下创立莉莉丝学院幼年教育部的方案。
2.
【请参与本期实习的魅魔把尾巴按到镜子上,镜子会显示实习地点和实习对象。】
在地狱恶魔流最稀少的地方,漫天红沙里,是一座尖塔。旁边的石碑上贴着羊皮卷,写着尖塔历史距今已有十个地狱年,是魅魔地界最古老的建筑。可能是林敏树来得太晚——其他魅魔对于实习这种事总是很兴奋,因为实践只能对着一个没有脸的东西搔首弄姿,但是实习说不定可以分到不错的对象——进来时谁都不在。
这样也避免了林敏树使用尾巴是尴尬,原谅他在地狱里待得时间太少,甩起尾巴来总是有点手忙脚乱。大多数时候他会像现在这样握着尾巴骨把尾巴尖上的桃心按上去,虽然有点奇怪,但总比找不到发力点耽误时间要好。毕竟听他的同学说,实习对象并非随机分配,越往后越难分到优质对象。
虽然林敏树并不期待能分到一个多么好的,呃,实践素材,但也不想分到那些由堕落的凡人异变而成,全身浮肿看不出半分人形……虽说魅魔的第一堂课是魅惑靠的不是性欲而是纯粹的技术,但林敏树也实在是做不到。
镜面如湖水般以尾巴尖为中心漾开一圈圈波纹,然后浮起一串坐标:春园。
他收回尾巴,还没思索出来这究竟是什么地方,镜面射出刺目的白光逼得林敏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是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象——他曾经在凡界见过。
难道对象是凡人吗?
然而持续的绿意似乎预示着事情并不简单,他聚精会神地等待。斯特蒂镜的画面都是实时浮现,只能说明镜子里肯定不是秋天的凡界。
突然是一只金瞳的鹰从苍穹俯冲飞下,一支木箭紧随其后,击中它的翅膀。
一个人出现在画面里,站在溪水旁,树荫下。
不是人。
是天使。
……只有天使是不需要任何说明的。
实习魅魔与大天使(完)【底部有作话需要看
12.
夜晚的春园无端起了风,带着木门合上,是“吱呀”一声。林敏树并未察觉到外头的动劲,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上在发烫,这里面好暖和。
林敏树好像还听见了伏尔提斯的鼾声。
生物书上详细写过各个种族的构造,唯独天使总是寥寥几笔,不过后来林敏树偷偷翻了许多路西法带下来的“禁书”,比如《物种起源》,里面详写了有关天使的一切。据说诸天之上的神最开始创造了可爱的天使,然后照着天使的模样减了力气批量生产了人类,到恶魔已经完全不用什么心思了。魅魔是所有恶魔种里诞生最晚的,神认为人类中的信徒也应当接受审验,而这等事不应当让天使去做,于是有了魅魔。
不过天使的衣服脱起来可真麻烦呀……尽管林敏树作为罕见的由人类抚养长大的纯血魅魔穿衣服已经比其他只穿破布料(大部分是裸体)的魅魔更有羞耻心了,但显然还是远不如天使的衣服厚实!——这么多扣子,他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解开,如果、如果直接撕坏的话,想了想法拉的眼睛,林敏树不太愿意这么做。他要做一只很温柔很有风度的魅魔,对方心甘情愿地点头沦陷在情欲里,才是对魅魔的技术最大的尊重!
但是,他已经下了沉睡咒了……
林敏树想。
咒语课的老师并没有教过解法,所以,这不能怪他吧?
这确实不能够怪他。林敏树的浆糊脑袋现在真的有点晕眩了,魅魔的大脑本来就不是用来思考的,他们的魔生最重要的事情不过是填饱肚子和追寻快乐,而这两样都可以通过同一种方式来获得。
他凑近了法拉的身体,随着距离的变化,那股香气也愈发浓烈了,像是在对林敏树释放某种神秘的信号。
他昏昏沉沉地靠在天使柔软的腹部,神最青睐的造物并不适用心脏,她的身体是如此宁静。林敏树记得天使还会穿一条系带的内裤,更准确地说那应该不叫这个名字,但是具体应该称为什么他也不大清楚。林敏树大胆地掀起衣袍的一角,他谨慎地控制着自己触摸的力度,神对天使的偏爱是如此明显,让她柔软得像云朵。形状也是如此美好,怪不得那些过度信仰天使的邪教总是热爱收藏蚌壳……直到被反捆住双手,林敏树还未切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13.
还有一种生物的眼睛也是绿色的。
“你要做什么?”
林敏树还没想起要逃跑,只是愣愣地张了张口,看着刚刚似乎还好好在睡觉的天使。月光照在她脸上的时候,轮廓变得如此清晰具体,她的颜色却减淡了,嘴唇的颜色比他在凡界见过的苹果还要浅。万物的一切颜色都有浓有淡,而她总是刚刚好,沉静、美丽,威严,即使收起了翅膀,也有不容置喙的压迫。压得他头脑有几分清醒……这次搞不好的话,可能地狱要没了吧。
他记得路西法就是被她打下来的。
法拉的袍子并不固定在身上,随着起身的动作往下落了些,于是他得见红袍下秀美的肌肤与锁骨,有月光在上面斑斓的经过。
她好漂亮。
周围从温馨的木屋变成了黑砖砌成的四壁,林敏树往后一靠便是冰凉的墙壁,原本似人类高烧般的炽热温度也降下来些。然而不妨碍他的脸还是很红,夜晚的一切都逃不出天使的耳目。
林敏树被吊得起来些,他身材本身就高大,由此她只能抬起头看他。不过他能够感觉到她的目光并未在他的脸上,可能是脖子,也可能是在更下面的地方流连,各种奇怪的念头纷至沓来,不免烧得他色心蠢蠢欲动。
事实上法拉只是在看他的脖子,相比天使虽然美丽但通常雌雄莫辨,比如她与米迦勒就宛若一对姐妹,魅魔就恰恰相反。她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林敏树起伏滚动的喉结,回想起自己看过的书:“你是饿了吗?”
当然,当然。林敏树脱口而出。实际他身上还有比喉结更加明显凸出的部位。
“……神在诸天上曾告诉我说,魔各有其罪孽,魅魔所犯诸多,其首是不知饥饱,其次是色淫。”法拉的手轻缓地摸过锁骨,肌肤上面有一层浅浅的咒文,是禁制,“地狱派你们勾引凡间心术不正之人,你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呢?”那串难以读懂的文字在她的触碰后发起轻微的光,却传达出一种刺骨的冷意,使得林敏树的燥热有所缓解。他没有听见她在这之后读出来的文字。
林敏树听了的话也跟没听一般,全心全意地关注她翕动的嘴唇。因为法拉抬起头,他便下意识地去追了下,由手腕传达过来的疼痛率先惩罚了他对天使的不敬。
法拉说:“我可以给你提供食物,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14.
“啊……啊?!为了一次饭,就把自己卖了吗!”
面对他魔的大不解。
林敏树摸了摸鼻子,认为一顿饱和顿顿饱他还是心里有数的:“和天使定契约有什么不好吗?他们从来不会骗人。”
天使是很遵守诺言的——
57.男朋友?
“你们是对象吗?今天有指定饮品第二杯半价哦,要不要试试?”店员尽职尽责地推销活动,“周叁特有的,之后就没了。”
其实林敏树本来并没有喝奶茶的想法,只是路过了这家很有名的连锁店想看一眼饮品列表而已,林芝秋对奶茶的兴趣显然比他大很多,在手机上翻来翻去,结果就被店员上前询问了。
林芝秋拿走了林敏树的手机,打字问她:【怎么选啊?】
店员愣了一下,甫又热情和她讲解。林敏树在旁边牵着林芝秋的手,满心满意想着店员问的第一句话,嘴角翘得比天还高。
两个人原本的打算是在首都到处玩的,结果刚做出那么一点点可以被称之为计划的打算,接连一周的暴雨就打乱了一切。最后只好坐火车到了别的城市。
这边比首都还要热,空气是湿的,墙面、地面经过一个七月的暴晒,是火热的。林敏树打着遮阳伞,林芝秋还戴了遮阳帽,墨镜虽然带过来了,但没有戴上,她看别人的时候总是要轻微地眯起眼。太阳强烈到仿佛融化周围的一切,偏偏这里还有个地标似的西式建筑,不少人扯着气球在此处打卡。
“宝,点完单的话到这边来核销一下。”
林芝秋先一步上了台阶,门上的空调对着里面吹风,明显凉快许多。林敏树在后面跟得很快,把她滑出去的手又重新握紧。
偏巧此时手机在裤袋里嗡嗡振动起来,林芝秋走到吧台的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妈妈。
林英的声音和着雨声从蓝牙耳机里响起:“你和弟弟去哪里玩了呀?好玩吗?”
她打字回复所在地:【不好玩,好热。】
林英乐不可支:“没事,你再在那边待几天,我忙完就过去,你要是有空可以去关心委看看爷爷,我把地址发给你。”
林芝秋回了个“OK”的表情包,碰巧奶茶这时候已经做好,水吧的店员越过她递给后面的林敏树,看到她下意识伸了手,解释:“这杯是您对象的,您的这杯还在我这里。要打包吗,还是现喝呀?”
“什么对象?”比林芝秋或者林敏树的回答更先响起来的林英的声音,“秋秋谈恋爱了?什么时候?”
林芝秋看了林敏树一眼,他一无所觉,接过了自己的那杯,又拿走了林芝秋的那杯。像个老实地端杯机器人。
店员说的欢送词有点吵。林芝秋打字速度比以往慢了些:【你误会了。】
“我听力可没问题。”
【店员说的是林敏树。】
林英:“……”
她简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和身边的下属招呼了几句,走到离办公室更远的走廊角落,玻璃窗户大敞着,有雨飘进:“那他真烦。”
林芝秋弯起嘴笑了一下:【你很想让我谈朋友吗?】
“当然,”林英不假思索,“你现在还不谈,以后更没机会谈。林敏树那死小子,零模时填的意向志愿一溜北京的学校,你再不谈等着明年六月份已过被他黏到死。”
姐控真是太可怕了。林英深感。她和管哲宇皆是独生子女,甚至同辈的姊弟都很少,虽然把姐弟俩从小看到了大,但至今都很难理解弟弟的心理想法。
意向志愿这个事情林芝秋倒是不知道,问林英当时他填了什么学校。
林英其实也不知道,林敏树当时死活不听管哲宇的意见,并且留下坚决不考岐城的学校这种话,所以她只知道他肯定填的都是首都地区,但是究竟是哪几所,林英还真不知道。不过,其实也能猜得到。
但她不知道林敏树的学习情况究竟怎么样,不过直觉感到,应该是考不上。林英并不像传统父母那般对孩子抱有多大的期望,可能是林芝秋刚生下来时遭遇的不测失去的听力让她受伤许多,对于孩子而言,平静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管哲宇差不多如此,或者更甚,觉得大学嘛再好不如离家近,当初和林芝秋推荐宿春大,然后就被拒绝了;和林敏树说岐城的好,也是这样。
林英看见林芝秋回复的信息:【与其被陌生人黏,还是被林敏树黏吧。】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林芝秋带一个他们素不相识的男人回家或者跟着一个她和管哲宇都没见过的男人回家,觉得自己有可能会比弟弟更先一步受不了。
“算了,这个事情你想怎样就怎样吧,但是你真的谈恋爱的话,你就瞒着林敏树吧,我真怕他哪天听见你和别人走就要死要活。”
现在已经很要死要活了。
58.关心委
林芝秋如果不说,林敏树都要忘记自己还有个爷爷了,他出生后没有几年,管哲宇的父母相继去世,而林英的父亲通常只会和林芝秋联系,所以他对祖辈实在没有什么记忆。
中间的西式建筑分割出两条道路,林敏树下台阶问拿着茶壶的店员问哪边更适合打车,问到方向之后便拉着林芝秋往外走。他们两个实在是不喜欢这一块,或者说,一直都不喜欢过度商业化的景区。这里有不少给游客拍照赚钱的摄影师,姐弟俩基本在这里寸步难行,基本上每挪一下就有人围上来问拍不拍照,可以免费拍。
倒贴都不拍。林敏树如是想。
林芝秋连墨镜都没戴,路人目光投过来和她绿色的眼睛对上时,有不少都露出惊讶的神色。还有一些小孩,嘴巴反应比大脑神经快,张口就是“那个姐姐眼睛好奇怪”,家长捂嘴的速度赶不及,最后只能露出歉意的表情。
而林芝秋神色始终淡淡的,也可能是有点蔫了。
比起林敏树一边走一边给这些人扣分记账,林芝秋觉得自己要被晒脱水了,不由得像林敏树剪短后的寸头露出羡慕的目光。但是寸头太丑了,她想想还是算了。
铝塑板上烤白漆,黑色亚克力字,两条长长的牌,左边是“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右边是“休息干部管理办公室”。里头光线很是暗淡,要不是因为门口的玻璃门开了半扇,林芝秋还以为来错地方了。
大厅里开着冷空调,午前这一会儿没什么人值守,两个人在空空荡荡的地方坐下,林芝秋摸出手机翻爷爷的电话,然后分一半耳机给坐在旁边的林敏树,让他打。
电话接通得很快,对方乐呵呵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林敏树思考了一下称呼开口:“爷爷……?”
“你哪位?”
林敏树:“……”
林芝秋坐在旁边没忍住笑了。相比于她,林敏树像那种传统小孩,即使林英已经很少出门走亲戚,但他还是到了除了父母谁也不见的程度。如果不是林英拜访的亲人通常关系很近,否则很容易被误会家里只有她一个独生。
真正见到爷爷,已经是十一点四十了。
贺建文警察干到退休,身上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凶气,又当了好一段时间的干部,威严感不可谓不重。这几年退休返聘到教育厅的关心委工作,每天除了下棋莳花撩猫逗狗,就是处理一下突发的学生孩子们的问题,反而显得温和许多。倒反天罡地说,气质反而向林英转变了。
但不妨碍他还是让林敏树觉得陌生。
林敏树和贺建文就是完全不像了,正如他和他姐也不太相似一样。这是对比林芝秋和家人有明显的相似性来说的。
贺建文在林敏树刚出生时就觉得他不像林家的孩子,这边就找不出一个像他这样爱哭的。再加上,他几次想把孙女抱回内地养,基本都是因为这死小子不成功,导致观感更差。但这么多年不怎么联系,突然见面发现林敏树已经和他差不多高也是有阵恍惚感。两个人站在一起,平时的时候林芝秋总显得内敛,到长辈面前,反倒是林敏树更腼腆。
林芝秋先和爷爷抱了一下,真奇怪,她和祖母并无任何接触,但也神奇地遗传了她的拥抱习惯,总是只搂腰。对于林敏树,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时候贺建文会觉得林敏树比起说树,更像是含羞草吧。
这种话贺建文不会跟孩子说,他向来是个开明的人,退休返聘之后各式各样的孩子见得也多。虽然有点嫌弃,但总归还在接受范围内。
贺建文说带他们去吃饭,问两个人对口味有没有什么想法,林敏树站在姐姐旁边,又好像落后了一点。爷爷过来的时候,林芝秋就主动松了手,林敏树有点不舒服,戳了一下她的手。林芝秋在听贺建文讲话,被挠得有些痒,回头瞪了他一眼。
林敏树不乱动了。
讨厌走亲戚。
讨厌见任何亲戚。
林敏树如此想。
说实话,林敏树性格并不内向,但就是从小到大都不喜欢见亲戚,母亲那边的不喜欢,父亲那边的更不喜欢。逢年过节,他更愿意在家等跟林英走亲戚的林芝秋回来,但自己绝对不会出门半步。而且来家里的人一多,他就有点恐惧症,只想待在房间里了。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林英说谁谁谁会带着小孩一起来,这个时候林敏树就不会躲在房间里了。因为所有的小孩都会想黏林芝秋,这种事他是绝对不允许的。由此在亲戚圈子里,林敏树也没交到什么同龄朋友。
现在他所在的小团体,都是初中乃至高中的事情了,如果不是因为知道郁柏秦臻岑喜山就是喜欢满嘴跑火车,林敏树觉得这份友情大概也是维持不下去的。
到后面林芝秋也应付不来精力旺盛的小孩们,也不跟林英出去了,过年时就和林敏树留在家里。
林敏树并不觉得过年是很特别的日子,毕竟每一天一生中都只有一次,但他也并非完全不具备仪式感,林芝秋的生日在他眼里就特别重要。不过,如果今年要在外面过生日的话,那礼物还要让人帮忙转寄过来。
一直到小饭馆坐下林芝秋把菜点完了,这个邮寄的人选,林敏树都还没想好。
59.你很讨厌!
林敏树并未预料到这次到内地来是要见亲戚,如果知道的话,他绝对会要求换个地方。但这肯定是不为贺建文所允许的事情。
他看着和乐融融聊天的爷孙俩,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贺建文现在名义上在关心委任常务副主任,但日常就是在水果湖步行街走走转转,偶尔路过看一下水高的学生们课上如何。中午吃个饭,他跟值班人员发个信息,回去了也没人说什么。
饭后贺建文就把俩孩子带回家,他住在黄鹂路这边,复式楼,房子是当时其他负责人给买的,虽然比较老,但对于一个人住的他来说还是太大了。今天来两个新人,倒不显得过于空旷,进门隔离了屋外炎夏暑热。这房子除了他之外,还有几只猫猫狗狗,在屋后的院子里懒散地躺在地上。
院子栽的都是些观赏性的花花草草,过了花期,只有浓绿的颜色。贺建文去设置全屋空调开关,到厨房找些小孩儿可能喜欢的零食饮品。林芝秋在梨花树底下,抓到了爷爷养的小博美,通体灰黑色的毛发,比起狗,更像黑熊精。她曾有过养狗的想法,对于各类品种脾气性格还算颇有了解,尽管觉得可爱,但也没有上手摸。这小狗比她想象中要更亲人一些,看见她抬起手,就嘤嘤地往她怀里面钻。
林敏树换好鞋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林芝秋抱着一只长着灰黑毛的不明物体在屋里的客厅坐下。
她专心致志地在逗狗,没注意到林敏树幽怨的视线如有实质般黏在她身上。在林芝秋感到右边的沙发陷下去之前,小狗突然在她腿上站了起来扒拉她胸口,情绪显得很激动。
林芝秋看向林敏树,她摸着博美毛茸茸的头安抚,轻踹了一下他,让人往另一边去坐。
也许是林敏树的个子真的太具压迫性,等他坐过去之后,博美又在她腿上躺下了。
【林敏树:U^U】
【林敏树:T^T】
林芝秋手机亮屏就弹出这两条信息,她还未来得及回复什么,博美看到发光物体,狗爪子就往上按了按。她注意力又被小狗带走,抓起它的手到处拍拍。
从厨房里一起出来的,还有只立在贺建文肩膀上的小鹦鹉,一身灰毛,和狗是一个色调。
贺建文取了饮料和果盘出来,放在桌上,看到她怀里抱着狗,介绍小狗的名字叫沙沙,是别人养不了的小狗送到他这里来了。林芝秋猜想这个别人,应该是附近水高的孩子们,她与爷爷联系其实并不频繁,但会看老人家最近发的图文,他很不吝啬分享自己的生活切片。
他说鹦鹉也是别人的,鹦鹉主人最近这段时间都不在国内,怕所托非人,付了笔钱暂寄在这里。鹦鹉叫香香。
林芝秋抱了狗,贺建文便问林敏树要不要逗一下鹦鹉,然而后者对一切宠物敬谢不敏,摆摆手拒绝了。
“你、很、讨、厌!”
这话一出,在场叁人的目光都被灰毛鹦鹉所吸引,贺建文说,全家最爱讲话的就是它,刚到的时候叽里咕噜说一大堆,他细听过,全是对主人的坏话。慢慢地发现主人不在这里,就不怎么骂人了。
眼下可能是觉得自己被林敏树嫌弃,又开始骂人了。
林敏树刚被小狗嫌,现在又被鸟骂,彻底不说话了。他现在急需姐姐安慰。
60.抱一下
夏天的白日总是特别漫长,一直到晚上七点,太阳都还徘徊在地平线上。
本来在关心委就是类似于志愿的工作,这几天去也可不去也可。看见林芝秋抱着小狗玩,贺建文难得感到了邻里其他老爷爷老太太们说得含饴弄孙的幸福。唯一比较遗憾的是,屋子里太安静了,他有时候觉得有个吵闹的小孩也很不错。不过……
再想下去他大概会不那么开心了。
为了避免情绪影响到自己,贺建文打住思绪,叫住要跟着林芝秋去院子里逗狗的林敏树:“我们先把楼上的两间屋子收拾出来,今晚你们就睡上面。”扶梯都是木质的,显然年代已远,踩在上面会有明显的嘎吱声。
林敏树脑子一下没有转过来:“为什么要收拾两间房?”
贺建文走在他的前面,回头用那种慈祥又怜爱的目光一般扫了他一眼:“两个人,不住两间房住几间?”连带着那只灰毛的鹦鹉也叫了几声。
他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句,没有说什么。
二楼的空间很大,其实一楼面积也不小,只是因为放了太多宠物用品,显得拥挤。贺建文很少在家里接待客人,有时候会有几个高中小孩过来拜访,说屋子里一股狗味儿。他待得太久,不知道狗味具体是什么味。二楼只有必要的家具,显得又大又空。
爷孙俩没什么好说的话,贺建文毕竟不爱絮叨,林敏树更是不知道也不认为和长辈有什么好聊的,只是沉默地给爷爷搭把手收拾屋子。
虽然没有家具,但崭新的床品还不少。光面的60支贡缎,本身就是用作夏季被的。
林芝秋在楼下逗了好一会儿博美犬,她一向很有狗缘,小黑熊精半天之内已经把她当做了新的主人哒哒地跟在她身边。林芝秋进来喝口水,小狗也跟到她脚边歪着脑袋看她喝水。她在厨房里待了一会儿,没听到客厅里有什么声响,走出来也不见人影。于是打算上楼看看。
博美腿短,她跨一阶它要后腿蓄力蹬起来。林芝秋看它跳了两级,就叹着气把它抱起来了。
林敏树这个时候拿着抹布从房间里出来,他手上沾了点灰,指腹都是黑的。他看了一眼狗,狗爪子也是黑的,她也不嫌弃,衣服上都印了一点泥印。他有时候觉得林芝秋脾气太好了:“在打扫房间,爷爷还在里面。”
林芝秋没有办法给他比划,向着房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她想进去看看。
“你把狗给我抱吧,刚换完床套,别让它进去。”
林敏树朝她伸过手,林芝秋低头看了一眼小狗,黑眼睛滴溜溜看她,好像察觉到她的意图,倏地就开始汪汪叫。
林芝秋笑了一下,对林敏树摇了摇头,就抱着小狗进了门。
贺建文开启了房间里的智能管家,告诉她手机上就可以红外遥控。虽然刚刚清理过,但卧室里还是有一种经年无人使用的气味,他让她不要久待,要开会儿窗子通风。卧室里有独立卫浴,林芝秋抱着沙沙到里面去,她把它放到水池子里,。小狗吐起舌头像卖萌,林芝秋不摸它,专心致志地拿着纸巾擦拭,余光里瞥见门边有人走过来。
她转过头,是林敏树。
他自然高大,从林芝秋后方过来,小狗最不喜欢这样体型的两脚兽,收起舌头又准备叫起来就被林敏树捏住小嘴筒子:“它话怎么这么多。”
小博美被强行闭嘴显更不开心,挣脱后又准备叫起来,谁料林芝秋这时候松了手,它就立马被林敏树抱着丢了出去。林芝秋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动作,就看他关上了门。这里的门并不像岐城家里的是推拉式,关上之后与外界的视线几乎完全隔绝。
从他的视线看,林芝秋靠在洗手池边,卫生间不开灯就很昏暗,她眼睛里的绿色光芒显得很暗淡。
林敏树带来一大片阴影,低身拥住了她。他的身体一片温热,吐息也是,这感觉就像是一只大型犬趴到了她的身上。林芝秋慢慢回抱住了他。
61.有些问题需要解决
林敏树严重的肌肤饥渴症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但林芝秋也罕见他露出这样的带着困惑的脆弱,她初初还在想会不会是因为看她一下午都忙着逗狗所以同类相斥了,然而触及他泛起星星点点水光的眼睛,林芝秋才意识到问题好像有些严重。他固然不是什么坚强的人,但是也不常哭。
林芝秋只好捏了捏他耳垂,捧着他的脸让他轻微移开一点,让他们之间有一点小小的距离。她以前的时候就常常想,弟弟一直这么脆弱的话,怎么办才好呢?林英迷之相信人到了十六七岁就会自动变得成熟,但在她看来,他就好像不是这样。
她注视着林敏树垂下来的眼睛,不合时宜地想起来自己的一位朋友,也是如此的脆弱。但他们两个显然是不一样的,林敏树总是像玻璃一样,林芝秋认为是自己太宠他了。弟弟的要求并非是都要满足的。
一直到晚饭时间,林敏树什么话都没有说。家里叁分之二的人都保持着安静,席间便只能听到碗筷碰撞的声音。最吵闹的是两只宠物,那只灰毛的鹦鹉,它没被关进笼子里,扑棱着翅膀从木棍飞到林芝秋肩膀上,又飞到贺建文肩膀上,不知道是在确认着什么。小博美则显然还记恨林敏树刚刚把它扒拉下来往外面一丢的事情,围在林芝秋脚边转来转去,呜咽了几句,还咬了几下林敏树的裤腿。最后在林敏树准备又把它丢远点时立马躲在了贺建文脚边,显然觉得他不好拿它怎么样。
到傍晚,太阳西下,就很适合出门纳凉了。
林芝秋牵着小狗背着包门了,林敏树则被贺建文留在了家里,说是有话要谈。
樟树高大无比,在某条线以下,都刷了白色。整齐划一,并不好看。小狗走两步就歇一会儿,给足了林芝秋观察这里与岐城的区别的时间。
附近的高中生晚饭时间可以出来吃,都穿着校服,其中一些认得狗但不认识她,犹豫了一番最后也没近前。然而沙沙却是一只小E狗,看到认识的高中生就猛地往前冲,连带着林芝秋也踉跄了一下。
在小狗被人摸来摸去的间隙,也有人主动和她说话,问她和狗主人的关系。林芝秋拿出手机答复,对方得了个答案,但神情总是惴惴的。
一直漫步到东湖绿道,想起出门时爷爷的嘱咐,林芝秋看到手机上显示了七千步便把小狗抱了起来。小型犬并不如大型犬经遛,大型犬遛起来则容易刹不住。夜晚的东湖风偏凉,她出来时没有穿外套,从袖子里灌进去有点冷。
在八点钟之前回到了家门前,林芝秋还在路上顺手买了瓶水,手机上发给弟弟消息问他和爷爷聊了什么。过一会儿快到门口了,他姗姗来迟,回了一个委屈的小猫表情包。
林敏树:【他问我在家里的时候我和你睡几个房间】
文字落入林芝秋眼底,她猜测在来之前妈妈大概说到了什么。林敏树发起消息来很不节省文字,絮絮叨叨发了一堆,她从里面提炼出来的有用消息大概就是,爷爷并不希望他们两个一直这样亲密。
林敏树:【收拾房间的时候,他就说要睡两个房间】
难怪他那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
门打开时,屋子里一片暖光,冷气由里及外。林芝秋在玄关处换鞋,冰凉的空气一点点平复热意。她有时候很想叹气,但是因为没有叹气的习惯,所以只是目光低了些。有些问题就算不说也是需要去解决的,早晚而已。
62.狗
林芝秋是很少做梦的人。准确来说,应该是做梦但是很少能够记住的人。除了读书的夜晚是一个人睡在床上,她醒来的时候林敏树几乎都在旁边。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的梦境,大概是很……无稽的。但是梦中的最后是她闭上了眼睛,由此睁开眼时,竟然让人感到了一丝恍惚。林芝秋在床上把被子拉到头上,夏天的光线太刺眼了。昨晚上床之前她根本不记得要拉窗帘,现在被刺到眼睛都睁不开。
在被子里蛄蛹了一会儿,林芝秋伸手把手机摸到里面,眯着眼看了一下亮起的屏幕:6:12。
早八上凝聚态或者统计的时候她都没这么早醒过。
做梦真是很害人。
林芝秋躺在被窝里面辗转反侧,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思考自己是闭上眼再躺会儿还是干脆一鼓作气起来。她对着虚空里不存在的花摘叶子,摘到单数就起来。一直数到第7片还有1片,她正准备安心躺下,忽的感觉自己的床下陷了一块。
明显有个什么从被子的另一角进来了。
林芝秋翻过身,冷不防地和林敏树撞到了鼻子。
她才睡醒,清晨本来就是眼泪旺盛分泌的时候,这下直接从眼眶里滑出来。林敏树倒是猛地抱上来,巴巴地贴在她脸上。林芝秋想,他体温怎么这么凉。
林敏树低声絮絮说自己昨天晚上房间里如何如何冷,外面的蝉叫声怎么怎么吵,心里面多么多么烦。总而言之,就是没有睡着。听到这里的时候,被紧紧抱着的林芝秋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看见边缘泛起红色,确实是一副没睡好的样子。然而她捏了捏他的手,没少用劲。这间房的床就是预备给单人睡的,他上来之后显得空间好挤。
林敏树一些皮肤在空调房里裸露了太久,刚来时冰冰凉凉的,然而过会儿就热起来了,甚至比林芝秋的体温还高些。
有点闷啊。林芝秋不自觉闭上了眼,把被子往下面拉。她都没戴助听器,其实根本听不清林敏树在说什么,只能根据他的唇形判断出来大约会是一些吐槽。但林敏树本来也不是为了让她听才说这些,嗯,之前的房间里太难睡了,他只能到这里才睡得着,身处关键时期的高中生想睡个好觉,有错吗?显然是没有的。
但是他看见林芝秋先于他闭上眼睛,心里面还是有点不爽,忍不住在她的脸颊上咬了一口。没什么力度,更别提留下什么印,可能是因为清晨的泪水划过,貌似还有轻微的咸味。林敏树现在有点犯口欲期了,又忍不住在她的嘴巴上咬一下,然后又轻轻地舔舐。林芝秋想起来自己和沙沙在东湖遛弯抱着它回来时,它兴奋地也是这样在她脸上舔来舔去。林敏树有时候并不比狗好到哪里去,然而他坏就坏在长了一双比狗灵活的手,托起了她的后脑勺,让她不得不许可这个吻的深入。
林敏树真是太烦了。
63.出门不带狗
这份亲吻来得突然又深入,林芝秋都快有点吸不上气了,实在是受不了,揪了他一下。
林敏树于是乖巧地往后收了下脑袋。他本来恨不得全身上下都和姐姐黏在一起,被林芝秋捏了下脸,又看见她红扑扑的双颊,嘴巴做口型说热,终于愿意在中间留点空隙。但他那盯着林芝秋脸看的眼睛落点在哪里答案太过明显,林芝秋便强迫林敏树闭上眼睛。
出乎意料他只是很轻微地吻了吻林芝秋的发侧就听话闭眼睛了,但还把她拢在自己的怀里面。
林芝秋最后睡着时,林敏树靠在她肩膀边。她都想象不出来他是怎么睡的,稍微挪动一下感觉身上负重千斤,最后又选择放弃了。在这样的“沉重”里睡着,林芝秋梦到的都是上街被一只巨大的小狗扑倒在地还爬不起来。
林芝秋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逼近九点了。林敏树还没有醒,他睡着的时候像个八爪鱼一样企图把林芝秋完全抱在怀里面,她醒过甚至感觉热气腾腾。也不知道身上出了汗没有,如果出汗的话她肯定会把他踹醒的。
林敏树自己穿得倒是很清凉,他没有继承一点来自体面律师父亲的搭配天赋,已归离找不出黑白灰以外的颜色。平时穿什么都想着舒适为主,身上是件管哲宇认为能也只能作内衬的老头背心。
在衣服方面林芝秋就不一样了,她对贴身的东西都有明确的要求,过来的时候带了套睡衣,丝绸质地。这类衣服的特点就是夏天清凉不吸汗,也没有什么弹性,被他扒拉两下之后就皱得不成样子。林芝秋都感觉这衣服撑不到九月,但是看了一眼林敏树,她又淡淡地原谅他了。好不容易在秋冬春颜色浅了点的手臂重新晒成了铜色,大剌剌穿过来横在她的腰上。其实和爱扑人的大狗很像,但是狗教训两次就听话了,林敏树会一直不要脸。也不知道他昨晚到底睡了没有,可能是没有,因为眼底下还留有淡淡的乌青,真可怜。她想着。
敏感又脆弱的弟弟,虽然现在已经长得明显不能作为孩子心疼的样子,但还是林芝秋最棘手的问题,一直如此。在上初中以前,她还是接他放学的那个,上初中之后没多久就上了竞赛班,然后就变成了他在教室附近等她回家。有些时候管哲宇也会过来,但大多数时候他过来也没有用。林敏树会霸占姐姐的一切视线,不与任何人分享,如果牵着她两只手不会阻碍到走路的话,他也绝对会握紧她一双手的。
黏死人了。
林芝秋要凑得很近很近,近到她感觉肌肤完全相贴热意从他的身上传递过来的距离才能听到那么一点点呼吸声。虽然他吵也吵不到他,但他就是睡觉也很安静。
林芝秋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起身洗漱时,距离她第二次醒来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快半个小时。因为想到爷爷作息规律又健康,这个点应当是已经起了在做早餐,她便没叫林敏树先戴了助听器下去。
楼下其实不大宁静,大早上的小博美莫名地兴奋,在屋子里左跑右跑。被关在笼子里的灰毛鹦鹉像忍受不了这份吵闹般看到林芝秋下楼便扑腾着翅膀大叫:“吵!吵!”
“这么早就起来啦?”贺建文从院子里走进来,“我刚准备出门买个早餐呢。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出门看看呢?”
林芝秋还在思考,她在家里起得总是很晚,回来的时候林敏树买什么吃什么,因为他也不会买她不吃的,所以早上吃的总是很单一。难得有能自己出去挑挑买买的时候,倒也不错:【可以的。】沙沙围在她的脚边转圈,想要被抱起来,林芝秋蹲下来摸摸它:【要不要带小狗出门?】
贺建文说不用了:“这种小狗本来就不能走很多步,没两下就会要你抱的,这大夏天的抱着只小毛狗多累。”
林芝秋想想昨晚带狗在东湖散步也是,它刚出门遇见认识的学生就兴奋得不得了,但是过不了一会儿就累了走不动。所以摸摸它的头,表达一个不能带它出门的安慰。
林芝秋没想到的是,早餐这种大家只会在附近解决,哪里会有走很久。
64.狗想你
林敏树做了一个很是甜甜蜜蜜但是肯定不能讲出口的梦,梦里面林芝秋看起来要比现在更加……嗯,是一种他无法描述出来的,好像要比现在要加成熟一点点,头发变短了,和妈妈有点像了。但他还是和现实中一样,没什么变化。而且梦里面他们好像不是姐弟或者不只是姐弟,虽然他觉得仅以姐弟描述他和姐姐的现在的话肯定也不能足够,但是梦里怎么说呢……就是,就是要更加亲密一点的。背景是偏紫色的天鹅绒窗帘,他被姐姐推倒了,被她亲了,被她扒掉了衣服……整个过程林敏树的心脏都是以一种异常的频率砰砰直跳。然后就要从零距离接触进展到下一步时,林敏树覆住了她的手,握了个空。
爷爷屋子的装潢风格与家里差异巨大,林敏树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来这是哪儿。房间的空调没有关,他身边空空如也,被子全堆在他身上,周围热度全无。
床头柜上的助听器已经拿走,她大约起床下楼了。
林敏树摸索了会儿手机,亮屏是早上十点半,主页还有林芝秋发来的消息,最早的是【我和爷爷出去买早餐,过会儿回来】,最新的是【中午回来】。
林敏树滑进去打了几个字,想问他们在哪里,又全都删了:【大约中午几点回来?】他顺手打开柜子看了一眼,墨镜原原本本摆在里面。
一秒、两秒……一分钟。等到林敏树起身回自己房间洗漱完换了衣服,还是没有林芝秋的回复。
她应该是在忙些事情。
林敏树走到楼梯口,就觉得客厅里安静得离奇,探身往下一看,就见那只灰毛的狗并不是被他们带出门了,而是卧倒在玄关的鞋柜边。
他早上不容易饿,没有像林芝秋这样固定的早饭习惯,喝了几口水就觉得还不错。他面对的方向的屋子外的后院,藤条攀爬绿叶阴浓,不用出门都可以感到外面的热意。梦里是什么季节呢?
林敏树陡然回想起来那迷幻的情景,他一直觉得姐姐的身体是不同于他的柔软,但梦里的柔软和现实中的柔软又有点区别。如果非要用语言描述,现实里更像是柳条,风吹过时拂过他;梦里则是水,包裹他、浸没他、抓住他。
把他从出神的幻想里剥离出来的是脚边毛茸茸的触感,林敏树低头一看,是那只昨天对他爱答不理的博美。此刻它又变得很谄媚,歪着脑袋看他。也许它昨天就是对林芝秋摆出这副样子。
但是林敏树并不是爱狗男。
他想起来此狗昨天占据了大部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和空间,就很不友好地把它的毛抓成一团乱。
小博美被抓乱了毛也不生气,只是围着他转圈圈,又哒哒哒跑到门口然后又飞快地跑回来,兴奋得直吐舌头。林敏树思考了一下,觉得它看起来蠢蠢的,拍下来发给了林芝秋:【你在哪里呀?】
弟弟:【狗想你诶】
65.我不想你
说起来真怪。
林芝秋从卫生间洗完手出来,旁边是卖铜锣烧的店,迎面走过的是一个非常眼熟的、白头发的男人,提着一杯果茶。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对方碰巧从手机面前抬起头,视线对个正着。
吸取了之前的教训,林芝秋出门的时候戴了墨镜,打扮和在岐城也略有不同,但她周身的气质便很好认出。
说不上是朋友,但要是碰到了不寒暄什么,似乎也有点说不过去……在这样的纠结中,言择文倒是先开口:“没想到会在这边看见你,是来这里旅游吗?”
林芝秋微笑了一下,正准备用手机给出回复,开屏便是林敏树发来的骚扰短信。
林芝秋没有细看,点进备忘录里打字:【是的。我也没有想到会在这边见到你。】她从上次见面时就大抵推测出来了他的身份,但是乍见言择文这一头桀骜不驯的白发还是有点不适应,思来想去又补充了一句:【不会是这边有什么问题吧?】
夏季温度上升,尤其到八月份的时候所有人都心浮气躁。林芝秋陪林英看过往数据的时候,会看到每年的案件比例在这里都会呈现出一个峰值。而管哲宇也会开玩笑说每年到夏天选择不接受调解直接诉讼的人也多得多,连带着律所生意到夏天叫一个蒸蒸日上。
言择文倒也笑了一下,感觉自己大抵被当作了衰神:“我的工作范围目前只包含首都,来这里只是帮朋友取东西。”他提到朋友的时候,脸上的笑意会明显一些。
林芝秋思忖了一下,不作特别的猜测,也不为自己误会了别人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原来如此。】又有贺建文发来的消息,说已经叫到他们的号了,她可以过来。于是她补充说自己有事,先行离开了。
林芝秋走得太快,没注意到言择文在后边停了很久,最终反身上楼。
回去找爷爷的路上,林芝秋还在想着这世界真小。在岐城碰见他一回,到这边玩又碰见他一回。贺建文问她为什么回得这么晚,林芝秋便顺口讲了几句,连带着认识的缘由也一并说清了。听到对方同属公安系统,而且和林英一样属于一个架构,只不过主要是对首都,贺建文还有点好奇。不过听到对方染了一头白发的时候,又不说话了。
吃饭时林芝秋才抽出空回复林敏树的消息。
沙沙那么一只可爱的灰色博美,被他拍得像一块烧成灰的碳:【我不想沙沙。】
她特意停了一会儿,看见备注的下方从“在线”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然后又变成“在线”。
林芝秋慢悠悠回:【也不想你。】
弟弟:【?】
这才几个小时不见,就说想来想去。林芝秋真觉得就算做不到像贺建文说的那样,也确实应该让林敏树自己待会儿,不然整天往她身上黏。
8月9号。
天气预报警示今日温度或达41℃以上,暂停一切户外工作,建议广大居民居家休息,请勿出门。如有必要,请随身携带藿香正气水。
林敏树收到了快递的消息,早上出门时,林芝秋还在睡觉。
66.看什么看
林敏树并没有在小区的驿站里找到自己的快递,才知道这边不太一样,像这家快递商所有的东西都是送上门的。驿站的快递员对他说在家里等着就行。
林敏树无功而返,回来的时候林芝秋也起来了。她还没睡醒就出来接水了,宽松的睡衣落下来一部分。
这两天爷爷又回去工作了,虽然说他现在的班差不多是志愿服务,但也不能一直没人。对于姐弟俩而言,差不多又回到了在家的状态,就是多了一狗一鸟。
那天林敏树醒来林芝秋就不在的那天,回来时候他听见她说,在外面碰到了言择文。林敏树脑子一转就从记忆里揪出来了这么个人,更烦恼的是他居然和姐姐还有联系。
其实从心底来说,林敏树并不觉得这个人能够影响到他的地位,但他就是不喜欢。这种不喜欢很难说得清楚,也许是讨厌白头发的男人吧?
不过在这样闷闷不乐的心情里,城市的天气也像是应和一般,下起了大雨。网上的视频传出来说从高向低看,是白花花的一片。只不过虽然下雨,天气还热着。
言择文让林敏树想起来了别的事。
于是在林芝秋大早上将要换掉睡裤的时候,就被不发消息直接从外面推门而入的林敏树惊了一下:?
她就坐在床边上,裤子都才褪了一半,睁着眼睛望过来。
林敏树额头上还留着早上出门热出来的汗,被扑面而来的冷气吹了,有些凉:“你之前腿上的伤怎么样了?”
林芝秋闻言疑惑了一下下,才想起来遇见言择文的那天,摔了一跤的事情:【你如果再晚一点关心的话,它就要完全消失了。】实际上那块差不多两个指甲盖大的伤口也用不上什么关心。
林敏树被她怼了一句,小声辩解:“我其实一直都记得啊,但是前段时间有点多,就忘记要提出来。”
林芝秋才懒得管他是不是真的忘记了呢。她又不是林敏树,磕到哪儿要委屈巴巴讲半天,生怕这一跤白摔了。
【外面冷吗?】她挑选裤子的时候,拍了一下又不知道走神到哪里去的林敏树。
“……不冷,”林敏树收回了漫游的思维,目光落在林芝秋的脸上,也有可能是嘴唇,总之要寻找一个锚点,让他不至于想到糟糕的事情,“还有叁十多度呢,我出去的时候就是风有点大。你穿长裤吧。”
林芝秋找出来一条牛仔短裤:【我又不出门,穿长裤干什么。】
说的也是。
林敏树倒回了床上,倒到了林芝秋的背后。这个角度来看她格外纤细。不过姐姐身体上就没有不纤细的地方吧,她最庞大的部分都在脑子里。然后他闭上了眼。
林芝秋的睡衣领口有两个可解的扣子,衣服脱下来时会更便捷一点。
“咔哒”解扣子的声音传进林敏树的耳朵里,他其实觉得自己不应该睁开眼睛,但就是有那么一点点好奇。
所以他只睁开了一点点。
从下往上看,脊柱线从牛仔裤的连接处显现,一直到蝴蝶骨凸起的部分才彻底消失。林敏树才知道/她的腰后有一颗很小的痣。
这点很神奇。
他以为自己对姐姐的全部无所不知。
那颗痣像打开了林敏树求知的某扇门,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考察着这片肌肤还有什么他所不知的。
直到林芝秋把换下来的睡衣扔过来。
67.哪来的妹妹
哦……
原来是不让看的。
林芝秋的衣服带着她身上的香气,和沐浴露是一种味道。因为比较轻薄,所以蒙在头上时也能看清透过来的光。在稍微暗一点地方,林敏树握住了林芝秋的手腕,然后被往外推了推。
他勾了一下手指,又凭借记忆精准扣住手。盖在脸上的衣服被拿走,睁开眼时林芝秋在看他。林敏树刚直起身就被轻捶了一拳,她顺势抽走自己的手:【起来,在这边不要总是这样。】
林敏树一副听不懂的样子:“这样是怎样?”眼见林芝秋一扬眉要说什么,林敏树又开始转移话题:“你今天醒得好早,有事要做吗?”
林芝秋已经起身了:【昨天是我一个朋友的生日,但是忘记了。所以今天想去买一点东西补上。】
她站在床边,林敏树两只手又搭上来:“要出去逛吗?我和你一起去吧。”如果这边有有趣的东西也可以买下来,林芝秋的生日就在后两天。
姐弟俩的生日是反过来的,林敏树生在11月8,林芝秋是8月11,不过中间隔了一年半的时间。
林芝秋确实也有要和他单独说的话,这些天住在爷爷家里,其实很多事都不方便提出:【那你快点起来。】
过生日的朋友也是女孩,下半年上高一,不像林敏树到高叁了作业还要催着才会写,那女孩对学业的规划比林芝秋的还要清晰。本来和她只是网友,不过到这边来想起那孩子就在江夏那边一所高中读书,就约着见了一面。
见面的地点是节假日最热闹的江汉路,虽然刚下了雨,这边的人流却没有丝毫的减少。从E口出来后林芝秋等了一会儿,然后给林敏树发了条信息:【待会儿你不要挨我太近。】
林敏树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就见林芝秋高抬着手挥了挥。从马路对面过来的是个盘起了头发的女生:“姐姐我来了!”
林敏树:?
他怎么不知道他姐还有一个妹妹。
她手里还拎着一把伞,有个黑色的包背在后边,露出不好意思地笑:“我刚刚练完琴下来。”
原来约在这个地方是因为她。
林敏树的不爽指数默默又上升了一点。
林芝秋把话写在备忘录上:【没关系。反正我们离这里很近。】
接着丸子头女生的目光又落在了林敏树的身上,思考着称呼:“这个是你之前说的弟弟吗?他多大啊?”
介绍林敏树的是他自己:“我高叁。”来的路上他听说了这个人一点点信息。
“哦哦哥哥好。”
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称呼,把林敏树整得原本要说的话也忘记了。
因为另一边障碍物更多些,她很自然而然地插在了两个人中间。虽然年纪比林敏树还要一些,但是身高比林芝秋要高点。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还要明显些。
林敏树的记仇本上在岑喜山、孔嘉琪、言择文、宣琪之后又迎来新人。但他还不知道新人的名字叫什么。
林芝秋和林敏树中间也很少见地隔了一个人,她看不见他的表情。路边都是各种特产店,岐城也有一些这样的地方,林芝秋由此判断这条街可能更适合外地人逛些。
林芝秋问:【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除了习题之外的。】
岐城的物理竞赛体系虽然与内地略有区别,但达到顶端最后总归是要走到国家集训队。他们也正是因此认识。不过了解归了解,当林芝秋知道她上半年考完了Trinity八级暑假又考了国内九级就是为了预留物理的学习时间时还是有点惊讶的。
这种对别人家的孩子惊讶中就带了一点点对自家的孩子的……不满。
尤其知道她的计划是高一上学期结束进省队高二就开始打APhO和IPhO的时候,林芝秋就觉得比都比不了了。
林敏树下回家长会她过去不要听见翘课玩手机去网吧这种事情就行了。
68.怎么又是白毛?!
林敏树觉得自己是个很好脾气的人,但此刻只想拎起她衣服把人丢远点。
然而她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林敏树走近了点就自动撤离了:“好神奇呀,我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绿眼睛的人?之前听宣琪讲过,我还以为是不太明显的绿色,没想到这么绿呀。”
原来和那个宣琪是一伙的。
简直了,讨厌的人之间还互相认识什么的。
社交距离被拉得如此之近,就算是一向受人喜欢的林芝秋也没遭遇过,从林敏树的视角来看,姐姐的脸还有点红了。
好生气……
林敏树回想了一下,没见他姐姐对他脸红过——这是正常的,两个人毕竟是兄妹,小时候就黏黏糊糊睡一起了,也没得可以脸红的时候。但林敏树就是不爽。
好生气……
他也想看他姐姐对他脸红。
某个在姐弟二人之间点火的对此浑然不觉,在路上和林芝秋的距离更是越说越近,到最后干脆挽起了手。林敏树更是一句话都插不上嘴,说白了,他根本没有入侵过林芝秋生活的另一面,因为她虽然不定期看他手机但是自己的手机里有什么倒是保护得很好。
以前林敏树也问过,姐姐姐姐,为什么不对他介绍她的朋友呢?
林芝秋对此的回复是,她的社交圈变化得比较迅速,没有什么好介绍的。而且她其实不擅长维系感情联系,也很少主动找别人,认识的朋友因为觉得她冷淡过不了多久也会跑路。但是眼见着这个丸子头的话题即将顺着时间线来到四年前——四年前这人都还在读小学吧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林敏树觉得有必要怀疑一下他姐说话的真实性了。
从X118一进去,第一个直观感受就是挤。
丸子头也没想到今天这么多人,从周围挂的横幅才看出来可能是有什么活动,光对林芝秋说抱歉:“我不知道有这么多人。”
又下了雨,涌进来的人简直是一重又一重,跟海浪似的把他们往里面推。
林芝秋倒是无所谓,她自认为这次出门主要在于补偿,只笑了笑摇摇头,做口型说“没事”。人多的地方掏手机就麻烦,她回过头一看,林敏树还跟在后面。眼神里面的幽怨简直如有实质,小孩太活泼了,林敏树存在感过低,她还以为是双人出行。
笑了,林芝秋这次是认真的,他还能碰到对手。
没有管十七岁少男在后面发什么小情绪,林芝秋和小女生走到了前面,后者对二次元的了解度其实还不了解她,但天生就是找话题的好手,什么都能说上来点。
逛到二楼的霓虹兔,琳琅满目的全都是各类日漫角色的手办亚克力,根本不看这类影视作品的小孩才彻底闭了嘴。
林芝秋又笑了,两个小孩还是挺有共同点的,在她面前不知怎么的表达欲旺盛,偶尔冷冷场也不会怎么样。
林敏树也不看动漫,但身边有个超级宅的章素,对一些角色多少也认识点。和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比划着她俩中间大概隔着一拳。逛了快半个小时了,也没知道哪个丸子头叫什么名字。快付款的时候他才从姐姐的手机里瞄到他对那个女生的称呼是,小月。
既然是小月,肯定不能说大名就是X小月,多半是XX月或者X月X。林敏树对这个丸子头的讨厌程度又上一层,因为林芝秋就没这么叫过他,虽然可能是因为他的名字不太适合取小名。不管是小树还是小敏还是什么都挺奇怪的。
说回小月,她确实是店里的人物都不认识,但秉持着来都来了,还是从店里面挑出一个符合自己审美偏好的角色亚克力板——林芝秋也买了同角色的手办。
林敏树现在又不舒服了。虽然知道是巧合,但为什么他姐买的手办角色头发也是白的。
69.从来没有开心过
林敏树今天郁闷的次数加起来快超过感到幸福的次数了,虽然才过了半天。
前面的林芝秋还在和小妹妹说话,疑似完全忘记了后面的他。两个人结完账过了一会儿也没有出去的意思,他再探身一看,那个什么小月不知道从包里拿出来个什么东西就递过去了。
林芝秋也是顺手放回了包里,林敏树在后面看了好几眼,也没看出来究竟是什么,装在个盒子里,还怪神秘的。
至于林芝秋这边。
这次出门的意图比较简单,就是为了给小孩买点礼品,结果这边压根没什么适合他们两个逛的地方,除了同质化的特产就只剩下他们正在逛的这样的周边店。
小月还摆手说不需要了,宣琪给她送了望远镜,已经是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了,不需要别的。林芝秋知道她应该是真的不想要,考虑了一下,说回头送一本星星图鉴。对于这份礼物小月倒是欣然答应了。
不过在两个人要逛到别的地方前,她从包里翻出来了一个玩偶:“我们几个人的生日不是连着的吗,我之后就是宣琪然后是你,所以在七月的时候我就根据我们叁个人的形象订了这个玩偶,虽然不是我亲自做的但是样子是我亲自定下来的。”
林芝秋本来就有收藏娃娃的习惯,但是收到像自己的娃娃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表达出来反而含蓄了很多:【辛苦你了。】
小月嘻嘻一笑,歪着脑袋往她身后看了眼:“我其实有个问题啊,我来找你前跟宣琪问过你,她说你和你弟关系特别好,我怎么感觉他看起来不像是想跟你一起出来的样子?”
林芝秋觉得她这话有挑拨感情的嫌疑:【他只是看起来这样而已,实际上还是愿意的。】
“哦~”小月没否认自己在挑拨别人感情,“那他这样摆脸色就比较让人误会吧。而且高中生还要和你一起出门,我觉得有点黏人?”
林芝秋的家里事并不是人人都知道,她本身就是不喜欢聊自己的个性,更新的动态多只与游戏和学业有关。她和她弟的关系能被摸出来完全是宣琪这个人对“氛围”的敏感度太强。小月和她的关系并不像宣琪和她那样好,或者说,林芝秋其实觉得这小孩比她还要“叁无”,除了学习外没见她关心过什么,所以能知道这些估计是宣琪讲了不少。
不过她并不在乎这一点了,甚至反而让宣琪解释了更加省力,因为换成她的话描述起来肯定很麻烦:【你把他当作小狗就没问题了,确实是有点黏人,但是从小就这样,所以我也习惯了。】
“好吧,我觉得猫猫狗狗之类的都很麻烦。”另一个人也干脆承认了自己的态度,“所以不太理解。”
【不理解也没关系。】这是林芝秋给出来的答复。
对于平静的现状只要能够维持就可以了,别人的理解本就不是必需品。但至于林敏树自己能不能理解,可能就有一点重要了。
下着雨的天气,叁个人又并肩走了很长一段路,倒是在路上见到了装修风格很漂亮的独立书店。
天文被单独分在一个柜子里,罗列的除了《行星全书》这样的摄影集外还有《宇宙的琴弦》这样的科普着作。林芝秋自己在旁边一一查看书脊,里面有不少她看过的,想根据自己的感受给出推荐。
在她挑书的间隙里,小月和站在外面的林敏树反倒说起了话:“喂,你是不是和你姐姐关系很好?”
林敏树一副“你才看出来吗”的表情:“肯定啊。”
她下了几步台阶,不拘小节地坐在另一边:“好吧。其实我也一直很想有个哥哥姐姐什么的。”
“你就算想我姐也不会变成你姐。”
莫名其妙就警惕起来了。
小月觑他一眼,想翻白眼,只觉得宣琪说的挺对,这人完全姐控来的。但她还有一点点没有摸准林芝秋的态度,不过这事儿或许也不大重要吧。
林芝秋选了十二本她认为不错的书,打包之后价格也不便宜,老板便要了收货人的地址,说有空了会送过去。
最后走到了大智路的地铁,叁个人才道别分开。
林敏树还没问他们两个人在店里面聊了什么,林芝秋就从包里面拿出来一个绿眼睛的小玩偶:【这个是那女孩送的。很可爱吧?】
林敏树,今天从来没有觉得开心过。
70.别哭
虽然说林敏树的脾气确实是比天气还要难懂,但是像这样忽然变得委屈的情况还是很少见。好在林芝秋没有立马想要回家,今天的雨也停了:【我们在外面逛一下?】
换了一条刚刚没有走过的路,周边人流大量减少,只剩下一些老店。
林敏树慢吞吞地讲事情的原委,从他开了个“生日礼物”的头,林芝秋就猜到他到底要说什么了,不过还是听完他讲的大废话了。全家最注重仪式感的无外乎林敏树本人了,不仅把林芝秋的生日看得很重要,同时也很介意自己的被忘掉。
两个人在前面走的时候,零散路过的人也会向这边张望,视线通常落在后边垂头丧气的林敏树身上。
林芝秋在他的前边,走得慢了一点,等他把话说完。林敏树很喜欢讲自己的心理感受,但是把真实感受完全讲出来的时候又很少。总结完他所有的话,就是因为准备好的生日礼物和别人撞了而已,他走路总不是一条笔直的线,走着走着就往她身上歪:“我好伤心,我好难过。”
林芝秋在前边点了点头,打字:【听见了。】
之前剪短的头发挨在她皮肤上,有点刺挠。
林芝秋把他推远了点点:【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呀?”
林敏树从后拉住她的手,结果被轻轻挣开,由此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
前路变得窄窄细细的一条,林芝秋说,下周的周一,也就是她生日的当天,林英就从首都过来。林敏树到这里还没懂和他想牵姐姐手有什么关系,紧接着她道,再过十来天就要开学了诶。
她说后面的这半个月她不回岐城那边。
林敏树好像有点听懂了:“那是我一个人回去吗?”
林芝秋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
“难怪你带这么多行李过来……”郁闷的林敏树闷上加闷地嘟囔,垂下眼睛看她的时候简直是可怜的超大型犬。
两边又开阔起来,走到外沿的机动车道了。沿侧种着的是不认识名字的高大的树,旁边就是公交站牌。一时之间还没有人说话,盛夏的风太热了,雨后甚至多了一重挥之不散的潮湿。林芝秋突然起了坏心思:【我之前申了普林斯顿。】
“嗯?”她做事并不像外人以为的那样有计划性,至少在林敏树眼里就是随心所欲,今年暑假前他就没听说过她有出国的想法。但如果她出国的话……林敏树又蔫儿了点。那样的话距离肯定又会变远。
本就不近的距离是远上加远啊!
林芝秋慢悠悠比完:【但是结果你也看到了,被拒了。你说我之后要去哪里呢?】
哪里都不去啊。最好可以等到他高考完也报首都的学校。
林敏树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她到底是在认真问询他的意见,还是如她以前一样只是随口的玩笑。他拿不准她的态度,也不敢说自己的感受,又怕自己的分量太重让她改变想法,又怕自己的分量太轻对她的未来无足挂齿。
再往前走倒是走到了第一天到这边看的景点。矗立在岔路口的西式洋房,即使下雨,也有不少的人举着气球打卡。
林芝秋是个看到奶茶店就会点单的人:【要喝什么?】
“我都可以吧。”
有几款饮品的名字挺奇特,其中一款像是跟青柠味有关,还是罐装。林芝秋便挑了几款一起结了账。
等待店员打包饮品的间隙,林敏树与她隔着两层台阶,在更下面,还是比她要高一点点。
林敏树斜着身子看前面打卡拍照的人,有点不敢想姐姐到底要跟他说什么。这么长的铺垫环节,能知道的绝对不会是好事。但是他不问,她好像就打算不讲。他揣着自己七上八下的心,决定给自己来个利索的:“所以要说什么啊?”肯定不只是后面半个月不打算回家吧,他觉得自己也完全愿意到九月份再回岐城啊。
林芝秋把袋子拿给他拎着,和店员摆摆手告别,下一层台阶:【妈妈让你在我生日过完后回岐城。】
——起码还能给姐姐过个生日。虽然礼物也不独特了,但怎么样也得送出去,他亲自选定的和其他人的肯定还是有不一样的。
【我后面半个月不回去,你一个人回去。】
71.酒精
贺建文今天发现自己家里有件怪事:他的花被人薅了。
作为一个相当于半退休的闲散老人,莳花弄草是他每天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剩下来的是撩鸟逗狗,随着孙辈从岐城远道而来又增加了一项天伦之乐。院子里的花都是他一手挑选、栽种,每一盆每一株都记得清清楚楚。一部分抗晒的露天,一部分在玻璃房,还有一部分在空调房里。
少的就是空调房的阿弗雷朱顶红。
那白瓣儿花一盛开就忒显眼,整朵开起来比他手还要大。昨天还好好开着,本来说是想送给林芝秋的,毕竟她也挺爱养花花草草,今天就只剩了光秃秃的茎,送肯定是送不出去了。
家里拢共就叁个人,这两天林敏树情绪看着很低落,林芝秋又不可能,贺建文便把目光放在了沙沙和香香身上。
然而遍寻不到它们的作案痕迹。
简直匪夷所思。
林敏树一天都没和林芝秋说话。
如果这事儿给林英和管哲宇知道,一定让他俩拍案叫奇。因为大家都只见过林芝秋不理弟弟,没见过反过来的时候。
其实林敏树也不想的。
他偷摘了两朵花,第一朵单数是“跟姐姐说话”,双数是“不说”,一共有26瓣;第二朵单数是“不说”,双数是“说”,数出了29瓣。家里没有第叁朵花给数了。
其实不说也有不说的好,林敏树整个人摊平在床上,仰头是雪白的天花板,周围是鲜少使用过的家具,屋里面没什么人的气息。偶尔能闻到的只是空调的水膜味。他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要说什么,更害怕说的不对。
真的。
其实有一点点想哭。
但是呢,都这个年纪了,再哭的话就会有点不好意思。更怕哭了,还要被姐姐关在门外。那就又要丢脸,又讨不了姐姐的欢心了。
他连手机里秦臻的消息都没回,说是被老王抽查作业还一字未动,让林敏树把他的拍过来。林敏树让他滚去找岑喜山。
隔着一道海峡,秦臻被林敏树骂完,又低叁下四地去求岑喜山,同样吃了一碗闭门羹。最后在老王那里喜提开学家长会重点批评对象。
十分钟后老王说林敏树也会是重点批评对象。因为他发现从上周起林敏树的作业就没有提交过,并且叁个电话也都没有接。
秦臻心里想那包的啊,毕竟他刚才被骂完,估计是恋爱碰壁心里面忧郁着呢。但心里面想归这么想,还是很同情地给林敏树发了条信息:【就算失恋也要写作业吧,老王说开学必点你大名,你完蛋了好吧】
秦臻:【实在不行去喝几杯呢?】
他琢磨着网上说的分手之后缓解流程,感觉都未成年不宜。就只有喝点酒算还行了:【加油】
最后一条没发出去,系统倒是弹出了一条“你已不是对方好友”。
有些人失恋真是应该的。秦臻也郁闷了。
秦臻说话还是有点分量,林敏树多少听进去了点,结果在地图上搜了一下附近的酒吧,进出全部要出示身份证,查得比岐城都严。但除此外,附近有不少家便利店都提供基酒,自己兑点也能喝。
林敏树在床上纠结了好一会儿,刚打开门林芝秋就从走廊走过,偏过头看他,表情上写着的应该是“?”。
居然、一点、都不哄。
开门刚看见她时涨起来的那点勇气,又消失得一干二净了。他低着头话都说得干巴巴的:“我晚上出去吃饭。”也没说去哪吃,林芝秋还没来得及问,就给他跑掉了。
本来这边人口就不多,现在只剩下两个,其中有一个还不能说话,就更安静了。饭后贺建文放灰毛鹦鹉出来活动会儿,讲起了家中无故消失的两株花,口气满是可惜。
林芝秋想了想下午走掉的林敏树,总不能是因为花摘了走掉吧。小孩的脾气真难懂。没比这地方的天气好多少,预报昨天还说今日晴,等零点一过又变成了雨。
也不知道林敏树要去哪里吃。
72.狗格觉醒
意识到这一点,林芝秋几乎是下意识蹙起的眉。然而林敏树一整个一米八实心体重的人,饶是她想推也有点推不动。
偏偏这人像是喝了酒之后完全忘记了自己有多重恨不得完全趴在林芝秋身上,不亲了也要把毛茸茸的头往她下巴处蹭。林芝秋被闷了会儿,努力拨开他的头才呼吸到点新鲜空气。这新鲜空气都带了点酒涩味。
林芝秋今晚睡觉因为没开空调,所以开了半扇窗户,连带着厚重的窗帘也没拉起来。这时候雨基本停了,银色的月光从外面落进来。
罪魁祸首毫无意识般睁着一双初生小狗般雾蒙蒙的眼睛盯着她,一动不动的。
林芝秋刚准备坐起来,就被他一胳膊拦住,简直要被气笑了。
她伸手揪了一下他的脸,这人也只是微微抬起下巴。林芝秋没力气了,她也说不了话,现在打字也好手语也罢估计这人根本看不懂,只是浪费时间。不如等他明天早上酒醒了再好好聊一下,这么多年,到底是跟谁学了翘课去网吧,又是跟谁学了大晚上不回家去酒吧买醉——这里到底哪家酒吧允许未成年出入?林芝秋简直想打电话举报了。
她费劲背过身,林敏树身上酒味太重了,但现在叫他去洗澡说不定待会儿人就晕浴室里。所以林芝秋考虑了一下,只是转了个身。
这小混蛋……
林芝秋只觉得头疼。
她其实是个睡眠不错的人,这么一下就被弄醒,无非就是因为在想他去了哪里。这人大摇大摆地喝了酒回来,倒是一副不用她担心的样子。
真生气。
林芝秋本来很少有情绪波动的。
然而她刚合上眼,林敏树就从后面贴上来。今天本来降了温,但他还跟个火炉一样,简直有点烫到林芝秋了。
她忍了一下。
好热。
然后转了回去。
林敏树不说话,还是那样看着她。
……想把他一脚踹下去,让他自己醒醒酒。然而对上他的眼睛,又觉得累了。
有些话不说清楚是不是会更好一点呢?
林芝秋揪了下弟弟的脸。反正结果肯定都一样。说那么多也不会什么改变,只有他一个人脑筋转不过来。
是笨蛋。
想到林英之前说家里有一个人聪明就行了,林芝秋就笑了。算了,本来也没有关系。
被戳来戳去的林敏树醉得一塌糊涂,其实他根本喝不了酒,家里面唯一能喝的就是林英。剩下两个孩子光继承了管哲宇的一杯倒。等他自己想起来这回事的时候,一杯调味酒就已经下肚了。
怎么回来的基本也都忘记了,没在半路走丢可能也是个奇迹,等躺床上了已经完全不省人事了。
他躺在有月光的那一侧,背对着窗,顺着光能够看清林芝秋的脸和深绿色的眼睛。浅色虹膜的特色就在于此,只要光线有所变化,她眼睛的深浅也会随之改变。
林英如她名字,是英气型的长相,再加上常年留着齐耳的短发和过人的身高,有时候不细看容易被误会成长得偏秀气的女性。林芝秋虽然五官神似姥姥,但是神韵还是跟妈妈更贴近。夜里闭上眼,就像一动不动的雕塑。
林敏树看了一会儿,又巴巴地上去,小狗似的咬住她的侧颈。
林芝秋垂眼看着他,从抽屉里摸出了空调遥控器,才打开,又被他热烘烘地抱住。
头发没剪几天,刚长起来其实有点割手。林芝秋刚想下床关个窗户,还没起来就被人扒住。
醉成这样,话也不知道说了还老是抱着她,林芝秋把他的手扒拉开,伸直腰时感觉背都有点酸了。她看了下手机时间,居然时近十一点。前几天和他们一起出门那小孩,也难得没有睡,发过来一道19年的APhO题目。林芝秋扫了一眼,这刚好是林敏树考过的内容,一整张卷子和Tippe Top和AGN喷流有关。
73.秋秋
呼吸错在一起之后就很难分辨到底是谁的更重谁的更轻。林敏树微微抬起头的时候,先看到的就是林芝秋凝视他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她的眼神冷冰冰的,她的心对他也是冷冰冰的。
说的就是酒壮怂人胆,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勇气一股子冲了上来,林敏树又开始说:“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林芝秋(只是看着):?
当然她也不会跟酒鬼讲道理,说不定第二天醒来他自己就先忘了个干净,干脆就偏过头。
不看了。
这肯定也不是林敏树想要的,于是他硬生生把林芝秋的脸掰了回来,但他也醉着,额头重重地和她抵在一起:“不能不看我。”
无聊的小孩。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得亏喝酒的时候不多,要不然林芝秋觉得自己很可能因为嫌弃就更加不搭理了。
他又沉默了会儿,酒精夺取了他一部分力气,两个人的脸颊靠在一起。林敏树脸也是热的。
林芝秋本来以为他没有什么话要说了,闭着眼想睡。结果又听见他还是叽里咕噜:“为什么不喜欢我。”
林芝秋眨了下眼睛,想自己应该没说过这句话,至少不会是这个意思。
但他要说的还远远不止这些,两只手也穿过背搂紧了她:“我喜欢你。”是“你”,不是“姐姐”。
这话林芝秋从小听到大。
“我不能要个名分吗?”
?
林芝秋抬了下胳膊,找手机。
这又是冲的哪一片互联网?
然而她找手机无果,自己手还被林敏树握住。
拉上窗帘之后房间实在太暗了,手机又不会自动亮屏,现在根本不知道在哪里。
“不可以吗?”
她现在也没法说话呀?
牵得这么紧,想打个手语都打不出来,他能听到什么回答。结果这么牵了会儿之后,林敏树又把手松开了,躺到了林芝秋的旁边。过了一会儿,没动作。
林芝秋还以为他放弃了,喝了酒能表达出什么,有什么话也要醒着说才行啊。于是她往枕头底下寻找那块方方的板砖。
结果刚侧了个身,没动作的人又转了过来。他在妨碍别人这一块也能说得上是天赋异禀,被林敏树盯了一会儿,林芝秋疑惑的看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对视。林敏树口齿清晰:“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没说过这句话。林芝秋心想,顶天了说了句不知道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但反正会一直在一起啊。
“那要不然为什么那样跟我说?”
说什么了。
林芝秋觉得自己真的低估了弟弟的玻璃心程度。从今天起,她不会再说任何一句重话了,这随便喝两口都要唠一晚上。
林敏树没得到回应,一脸委屈:“网上都说只称兄道弟就是不喜欢的表现。”
……这究竟是冲的哪个互联网。
“你不喜欢我。”
74.我不同意
第二天早上卧室里还是蒙蒙的紫色笼罩时,林敏树就先醒了一道。尚未睁开眼睛,下巴就先有种毛茸茸的触感,他低下头看,是还在睡的林芝秋。
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摘助听器。
林敏树小心翼翼地抽出了手臂,捧起她一边的脸把助听器拿了下来放到旁边的床头柜上,最后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他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开始回忆自己昨天下午到晚上干了什么。
答案是想不起来。
林敏树之前也没喝过酒,才知道自己会断片。但是他仔细想了一下还记得的那部分,手机一打开就是和秦臻的通话记录。这下也没法知道究竟聊了什么了。下滑还有妈妈晚上发过来的信息,说是马上到这边来给林芝庆祝生日,但是凌晨四点半回复肯定很奇怪。林敏树就没回。
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也无从得知了。额头突突地跳,其实还是有点疼的;衣服上残留着淡淡的酒味,林敏树不知道会不会留到床上;下巴处新冒了点茬,摸起来有点刺人。剃须刀和可换洗的衣服都在他自己的房间那边,林敏树在原地站定。打算睡个回笼觉起来之后再回自己的房间解决一下这个问题。
林敏树洗漱完毕后又重新爬上了床,林芝秋还是之前那个睡姿,他正思考着要怎样把她抱进来同时不惊醒她,想来想去,干脆又径直躺下了。
刚躺回床上,也没那么困,林敏树挑出几缕林芝秋的头发,夹在手指间揉搓,好像昨天晚上他就这样干过。林敏树也不知道有没有,最后也靠在她肩膀边上睡着了。
中间什么梦都没有做。
林敏树再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八点半,先是听到了门外走廊的脚步声,有两个人在说话。接着是“咚咚”的敲门声,一阵嘈杂的对话传不进里面,他从里打开门,迎面对上林英的目光,三个人突然安静。
最先说话的是林英:“姐姐醒了没?”
“没呢。”放假在家没事的话,这个点林芝秋也没起过啊。
和笑着的林英不同,贺建文目光沉沉地在林敏树身上定了会儿,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被自己女儿打断:“我昨晚给你发的消息你看见没?”
第一次醒过来的时候看了,林敏树回想了一下,决定说没看。
“那你跟我过来吧。”
林敏树被林英招手找到了走廊尽头,也就是林敏树房间旁边。他还有点懵呢,林英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喝酒了?”
“这么明显吗?”
“除了你爷爷谁都闻得出来吧。”贺建文有鼻炎,嗅觉确实不灵敏,“你昨天和姐姐吵架了?我给她发消息她也没回,给你发消息你也没回。”
虽然昨天晚上喝酒之后的事不记得,但这之前的林敏树还记得:“算吵架吧。”
“那你们两个人还睡一起啊?”林英一副不信的样子,“爷爷还跟我说给你们两个人安排了不同的房间,我还寻思呢,没反应过来就敲门了。”
林敏树倚在门框边上,眼睛还有些泛红:“喝多了就不记得了。”
林英靠在后边的栏杆上,她和林芝秋在某些地方很相似,但是又有完全属于她的气质:“我先问你个问题,你不用急着回答,但你说实话可以吗?”
“什么问题?”
“我是说如果,”这种气质大概源于她多年的一线经验,尽管在家里已经足够温和,但还是会在某些时候显得盛气凌人,“我们可以接受你选择内地的大学,但前提是你之后也留在这边,你什么想法?”
喝完酒之后脑子转得就是有点慢,林敏树刚要脱口而出肯定看姐姐去哪边发展,但触及到林英的目光——这么问的话,意思肯定是不想让林芝秋一直在这边。
“我不接受。”
75.做人不如做狗
林英一点都不意外自己儿子说这话,本来要讲什么,余光瞄到贺建文,有些头疼地扶了下额。
林敏树半天没等到她的下文,才抬起头:“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林英撇了撇手:“你先洗个澡吧,一身的酒味,——等你彻底清醒了我再来跟你聊这个事情。”
林敏树按着脖子本来也想去洗了,听到后半句,步子又顿了一下只回了个头:“我酒醒不醒都是这个回答。”
“你赶紧去吧。”
林芝秋醒来的时间就晚上很多,一打开手机才发现闹钟已经振动过来了。她握了会儿手机,摸到耳朵才发现助听器摘下来了。
原本盖在肩膀处的被子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滑到腰际,林芝秋想起来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戴上助听器之后,原本和这个世界遥远的距离才被拉近。
一楼的贺建文把鹦鹉从笼子里放出来遛,林英在旁边逗小狗,林敏树垂着头坐在最边上。爷孙俩虽说没见过几面,看起来也互不搭理,倒是穿了一样的白色背心。林芝秋趿拉着拖鞋下了几步台阶,木台阶的传出来的足音引得下面的人都往上看。
林英摸了把小狗头,走到楼梯边上:“你醒啦?”
林芝秋走下来的时候点了点头。
“管哲宇的律所最近来了个新案子,忙得不可开交,不能从岐城那边过来了。给你留了小笼包,还热着。”林英边说话,边把林芝秋落到前面的头发往后撩,“你想不想剪个头发呀?现在好像有点太长了。”
她说话的时候,林敏树从沙发那边看过来,头顶有一撮头发没有理好,还保持着睡醒时翘起来的状态。
林芝秋想了一下:【有空就去剪短点吧。】
“行啊,你要是下午没什么事,我带你去都行。”林英把她拉到沙发上,这时候才注意到林敏树的头发比之前短了点,“你是什么时候剪的头?”
“刚过来那几天剪的。”
“不好看。”
林敏树:“……”
林英正思考着改让林芝秋剪个怎样的发型,对林敏树只是随意道:“不过也没事,你反正要上高三了,到时候估计得剃个寸头。”
“寸头不好吗?”贺建文把出来逛了一圈的小鸟放回笼子里,倒了点鸟食出来,“寸头多清爽。”
“寸头不好看啊。”林英笑道,“芝芝觉得呢?”
感到三个人的目光都聚过来,林芝秋放下刚拆开的打包袋:【随便吧。又不会听我的话。】
林英都没疑惑,表情不变看向林敏树:“你怎么说?”
“这么大人了,做什么事还都要别人帮忙决定吗?”还是贺建文“哼”了一声,林敏树原本要说的话就又憋了回去。
灰色小博美半天没有人搭理,主动哒哒哒跑到了沙发这边,绕着林芝秋的脚转圈,最后如愿以偿被林芝秋抱起来放到了腿上才乖乖趴下。
林敏树直勾勾地盯着小狗的动作看,沙沙是博美,本来就是非常聪明的品种,而它的智商又似乎是狗中翘楚。之前林芝秋要出门,它就会自己叼着狗绳跑过来一跳一跳要递到她手上。在这里住了还没两天,俨然已经学会如何夺走姐姐的注意力。
林敏树并不嫉妒小狗。狗能做的他也能做,狗不能做的他也能做,而且从沙沙时不时冲他龇牙的态度来看,他才是被嫉妒的那个。然而在此时此刻,他由衷地生出不甘来。
林芝秋没有下楼的时候,林英问他未来的发展规划。林敏树哪有什么发展规划,他的人生至今总结下来就是姐姐去哪儿他去哪儿。贺建文说这像什么样,林芝秋以后要是结婚你也跟着她走,好意思打扰小夫妻的生活吗。在林英的注视下,林敏树没有反驳。
然后是林英说,你不赞同我们给你的规划可以理解,那把你的规划给我。
“唉,芝芝十五岁的时候就明确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了,你呢?”扪心自问的话,林英其实很少关注两个孩子的内心,但是林芝秋向来坦诚,而林敏树不太喜欢和他们主动交流,很多时候女儿不说,她也能猜到她想要什么,但是弟弟的话,她还真的只能说不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