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们都在挣扎。</p>
回到碎玉轩,他坐在镜前,一点点拆掉发髻,看着散落的长发铺在身前,像一汪黑色的血泪。张府假山……他记得那里,小时候,他们总爱在假山后面藏东西,张函瑞的糖纸,张桂源的弹弓,王橹杰的剑穗,还有杨博文落下的书……</p>
他必须拿到那份证据。</p>
当晚,皇帝又来了。陈奕恒一反常态地温顺,给他斟酒,陪他下棋,甚至在他靠近时,没有躲闪。皇帝很满意,笑着说:“这才乖。说吧,想要什么赏赐?”</p>
“臣妾想去张府赴宴。”陈奕恒垂下眼,掩去眼底的算计,声音柔得像水,“听闻太傅府的梅花开得正好,臣妾想……沾沾文气。”</p>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会选时候。张太傅明日正好设宴,朕准了。”</p>
他不知道,陈奕恒说这话时,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渗出血珠。</p>
赴宴那日,张府。陈奕恒坐在女眷席间,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长发披肩,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像极了深闺里的大家闺秀。张桂源坐在男宾席,看见他时,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颤,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p>
张函瑞躲在屏风后,看着他被夫人们打趣“好个俊俏的宸君”,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样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转身就往假山跑去。</p>
宴席过半,陈奕恒借口更衣,溜出了宴会厅,凭着记忆往假山走去。刚走到假山后,就看见张函瑞拿着一个木盒跑过来,脸上满是焦急:“奕恒哥,快走!我爹发现我动了密信,已经让人去报官了!”</p>
他把木盒塞进陈奕恒手里:“这里面是证据,你快藏好!张桂源……张桂源他不是故意的,他是被我爹逼的……”</p>
话音未落,就听见张桂源的声音传来:“函瑞!你在做什么?”</p>
张函瑞脸色一白,推了陈奕恒一把:“快走!别管我!”</p>
陈奕恒握紧木盒,看了一眼冲过来的张桂源,又看了一眼挡在他身前的张函瑞,转身钻进了假山的密道——那是他们小时候发现的秘密通道,能直通府外。</p>
他听见身后传来张桂源的怒吼,听见张函瑞的哭喊,听见兵器碰撞的声音,却不敢回头。</p>
跑出张府时,左奇函早已等在巷口,看见他手里的木盒,眼神一凛:“拿到了?”</p>
陈奕恒点头,将木盒递给她:“收好,别让人发现。”</p>
左奇函接过木盒,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他散乱的发髻,看着他襦裙上沾的草屑,忽然伸手,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他肩上:“回去吧,别让人看出异样。”</p>
陈奕恒看着他,忽然笑了,眼里却带着一丝嘲讽:“左奇函,你现在这样,倒像是真的在护着我。”</p>
左奇函别过脸,声音低沉:“我只是在护着证据。”</p>
回到碎玉轩,陈奕恒将披风叠好,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忽然觉得这身襦裙不再那么刺目。</p>
他像一只被囚禁的凤凰,披着华美的羽毛,藏着锋利的爪牙,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等待着反击的时刻。</p>
而他不知道,张府里,张桂源正跪在父亲面前,听着他下令将张函瑞禁足,听着他说“陈家余孽必须除根”,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肉里。</p>
他也不知道,杨博文在给皇帝诊脉时,无意间听到了“岭南异动”“老将军密信”的字眼,正心急如焚地想办法将消息传出去。</p>
碎玉轩的烛火再次燃起,陈奕恒坐在灯下,看着镜中穿着襦裙的自己,忽然拿起一支笔,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等我”。</p>
一个写给陈浚铭,一个写给王橹杰,一个写给所有还在挣扎的少年。</p>
也写给自己。</p>
等着吧。</p>
总有一天,他会撕碎这身屈辱的装扮,走出这座牢笼,让所有真相大白于天下。</p>
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p>